自那天後, 是怯弱也是逃避，陸不染借著身體不適的理由, 暫且跟公司請了一周的病假以便來整理好自己覆雜的情緒。

陸不染雖然覺得蘇子成不是那種八卦的人, 但他依然害怕蘇子成會因為厭惡自己，而將他的性取向匿名或者直接告訴給公司裏的同事聽——

一想到那個糟糕的場景，陸不染便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就此辭職離開杭市。

但同時, 陸不染這些天一直在不停地回想著蘇子成那天離開時的神情, 心裏不免對他抱有一些幻想，想著他們之間或許還可以搶救一下——

這邊陸不染在身心俱疲地難以抉擇, 另一邊的蘇子成見陸不染已經一個星期沒來公司上班也不慌張, 因為他清楚陸不染的性格, 拿捏住了他是個安於舒適圈的人。

況且那天他離開的時候什麽都沒說, 情緒中也沒帶有多少惡感, 這並不是會讓陸不染感到絕望的最後一根稻草。

正如蘇子成所想的那樣, 一周過後，陸不染便回公司銷假上班了，不過他同時還準備好了一份辭職報告帶在身上。

經過一周的思量, 陸不染決定還是要找蘇子成好好聊聊, 如果蘇子成願意跟自己一樣選擇忘記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 從此斷絕來往也行。

要是蘇子成實在是介意且討厭惡心他這個人, 雖然心裏會不好受, 但他也可以就此放下念想, 把辭職報告交上去釋懷地離開。

思及此, 陸不染嘆了口氣，正想找個時間約蘇子成吃飯聊聊，卻沒想到在那之前, 倒是先猝不及防地在辦公室前的過道上跟蘇子成打了個照面。

陸不染看著蘇子成駐足望著自己的辦公室, 他的眼神雖然覆雜，但是難掩幾分擔憂。

下一秒，蘇子成敏銳地察覺到了視線，驀然跟陸不染對上眼後，表情隨即一僵，臉上先是浮現出了被抓包後的惱羞，最後定格在了一種手足無措的囧態上。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卻誰也沒有先開口搭話或者轉身離開，空氣中彌漫的尷尬因子都快要沸騰了。

見蘇子成視線飄忽，窘然到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陸不染率先跟他說了句‘早上好’。

如同被驚醒了一般，蘇子成這才回過神來對著陸不染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緊接著便轉身快步地從陸不染的視線中離開了。

目送著蘇子成的背影，想著他的態度可要比預想中的好上太多了，這不禁讓陸不染沈重了好幾天的心情猛然一松。

得益於此，之後回到辦公室裏，陸不染立馬跟蘇子成發短信約他在中午吃飯時談談。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後，蘇子成估摸著彰顯自己糾結的時間夠了，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言簡意賅地給陸不染回了個‘好’字。

發完短信後，蘇子成大拇指拂過手機屏幕上陸不染的名字，眼中閃過一道詭譎的情緒——

網已經結好了，就等著獵物一往情深地撲進來了。

——

一切都在按著蘇子成計劃的節奏進行。

中午吃飯時，蘇子成繼續保持著高水準的演技跟陸不染言歸於好，最後兩人還以茶代酒地約定好了要一起將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給忘了。

終於跟蘇子成把這件事給說開了，陸不染如釋重負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開始提前為蘇子成在今後會不著痕跡地遠離自己而感到有些難過。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畢竟對於一個直男來說，跟同性發生那樣的關系總歸是十分膈應的。

陸不染早早地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他所擔心的事情卻遲遲沒有來臨。

蘇子成很遵守承諾的，就真的當做無事發生過一樣，在面對陸不染時態度一如往常，完全沒有想要特意疏遠的跡象。

見此陸不染原本是應該感到開心的，但心裏最先湧上來的卻是一陣無力的悵然——果然是真的不在意才能毫無芥蒂。

這樣有些矯情的念頭剛升起，就立馬被陸不染按了回去。他是清楚的，明白兩人都這樣遺忘掉才是真正好的結局。

只是在理智之餘，他也會感性，畢竟不論是在感情還是身體上，蘇子成都是他名副其實的初戀和第一次，理所當然是特殊的。

不過既然蘇子成已經做到遺忘，陸不染也覺得自己應該要放下這份註定無疾而終的情愫，擺正好自己的感情。

於是緊接著，當蘇子成敏銳地發現陸不染開始要遠離自己的時候，他勾勾嘴角開始了下一步的計劃——跟陸不染表白戀愛，以此套牢住他。

當然蘇子成的表白絕對不是那種直接跑到陸不染面前，幹巴巴地跟人家說句‘我喜歡你’就完事了。

而是先找了個酒吧，在那裏小酌幾杯把三分醉意佯裝成了一場大醉，之後便讓酒保打電話讓陸不染來接他回家。

等陸不染找來並把他送回家，還幫忙餵了醒酒藥就要離開時，蘇子成這才像是恢覆了幾分理智但還是處於迷蒙的狀態中，猛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突然問道：“你這幾天……為什麽在刻意躲著我？一天下來都碰不到一次面……”

陸不染聞言眉頭立時一跳，他想著自己的疏離居然這麽明顯嗎？正著急地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時，卻又聽到蘇子成接著說道。

“還跟張堯走得那麽近……”蘇子成眼神迷離，臉上的憤怒和委屈各占一半：“明明他之前和你各種不對付不是嗎？”

陸不染張了張嘴，正想解釋這次是因為有個項目需要他與張堯一起跟進，所以兩人這才會時常在一起討論時，蘇子成忽然用力地將他扯到身邊坐下，然後猛地親上了他的嘴角。

那一瞬間，陸不染驚訝到天靈蓋一麻大腦一片空白，睜大眼睛久久不能思考。

等到蘇子成的嘴唇從臉頰滑過，倒在頸窩上時，被肩膀驀然一沈的重量驚擾，陸不染這才回過神。

沒等他開始思考，就又聽到蘇子成在他耳邊語氣委屈地喃喃自語：“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接受自己原來是喜歡上了你，結果你卻這麽快就不喜歡我了……太沒意思了——酒保！再來給我上三杯威士忌！老子今天失戀了要不醉不……”

最後一個‘歸’字還沒說完，人卻已經睡著了。

蘇子成淺緩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陸不染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

隨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幫蘇子成蓋好被子、擺好睡姿離開了他的家，最後回到自己家洗澡睡覺第二天又去公司上班的。

被蘇子成那番話炸得遲遲沒能緩過勁來，即使是在工作中，陸不染腦子裏充斥的也滿滿的是無法置信——蘇子成居然喜歡他？！他居然把一個好好的直男給掰彎了？！

不過那些話都是蘇子成喝醉了說的，該是胡言亂語吧——但是俗話又說酒後吐真言……

陸不染搖擺不定，被這不真實的虛幻感擾亂了心神許久。

他自己心花怒放開心愉悅了好半天，等徹底冷靜下來後，卻完全沒有要去找蘇子成確認他的醉語是胡言還是真話的打算。

因為他已經滿足了。

陸不染是個溫柔的人，就算是先前在單方面暗戀蘇子成時，他也從沒想過要和蘇子成在一起。

他是知道同性戀這條路有多難走的，所以一直決定要藏好這份悸動，只跟蘇子成做正常朋友就好。

頂住了可以回憶喜歡之人的誘惑，由於不想把蘇子成拉下水，陸不染正想把蘇子成的那些醉話拋之腦後時，蘇子成卻自己主動‘噗通’一聲地跳下了水游到了陸不染的面前。

下午下班後，陸不染剛從辦公室中走出來，迎面便看見了在過道上等候著他的蘇子成。

“能跟你聊聊嗎？”蘇子成略有些局促地問道。

陸不染沈默了幾秒，到底沒能說出什麽拒絕的話，之後便隨著蘇子成找了一家咖啡廳坐下。

兩人點好單，直到服務員把飲品送上來後，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陸不染抿了一口拿鐵，看著對面的蘇子成低眉垂眼地用小勺攪動咖啡，有些心不在焉。

又沈默了一會兒，陸不染嘆了口氣，還是由他挑起了話頭：“你找我是要說什麽事呢？”

蘇子成聞言‘啊’了一聲後又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句，好似這才反應過來。

陸不染看著蘇子成好像在糾結不已地想著措詞，端起拿鐵喝了一口耐心地等他開口。

陸不染原以為又要等個三五分鐘，卻沒想到在他喝了第二口拿鐵時，就聽到蘇子成狀若喃喃自語地說道：“我……喝醉酒後從來不會斷片的——也不會說胡話。”

“咳！”猝不及防聽到了這番略帶著點暗示的話，陸不染立時就被飲料噎了嗓子，頓時就是一陣咳嗽。

蘇子成連忙把桌邊的紙巾遞給陸不染，等他緩過來後，掩飾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繼續問道：“你怎麽說？”

我怎麽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什麽！

陸不染想到了蘇子成找他來咖啡廳就是想聊這個，但當預想中的話題真的出現時，心臟狂跳導致血壓升高讓他的大腦一團漿糊。

正想喝口拿鐵壓壓驚，陸不染想到剛才的咳嗽便把端起的杯子又放了下去。

陸不染看著臉紅羞澀，眼神晶晶亮難掩期待的蘇子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便抿著嘴搖了搖頭。

看著陸不染的搖頭動作，蘇子成楞了幾秒，隨後臉上的表情一僵，明明是看懂了他的暗示，卻心有不甘地裝傻問道：“你搖頭是代表什麽意思啊？”

陸不染不敢看蘇子成的眼睛，面對心動之人，拒絕的話語怎麽可能說得順溜，便垂眼說道：“我們……不合適。”

“為什麽不合適，你不是喜歡我的嗎？”蘇子成頓了頓，下一秒又挫敗地說道：“還是說你現在喜歡的人是張堯？”

“當然不是！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同事關系！”陸不染想也沒想的就馬上反駁了過去。

結果看著蘇子成重新變得晶晶亮的眼睛，陸不染嗓音滯澀：“你原本是個異性戀，現在卻突然說喜歡我，小蘇你才剛畢業，戀愛都沒有談過幾場，很可能是因為我們之前發生過關系，所以你對我才會有特別的情愫，並且把這曲解成了‘喜歡’。”

陸不染深深地看了一眼蘇子成：“同性戀並沒有網絡上說的那麽潮流那麽酷，在現實生活中，我們要遭受著來自於身邊人和社會的壓力，不敢跟家人朋友出櫃。除了在圈子裏，甚至都不能將自己的性取向暴露出來。”

“真的是很辛苦。”陸不染嘆息一聲：“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一時糊塗鉆了牛角尖，要好好正視自己真實的心情及時止損才對。”

在陸不染眼中純良，實際卻是萬花叢中過的蘇子成露出一副被質疑了真心的憤怒頹然：“我不是說著玩的！更不是因為好奇覺得時髦才隨便地說彎就彎……”

“那天在你身邊醒來時我是被嚇到了——不過不是被你，而是被我自己。”蘇子成雙手不停交叉合握，一臉羞愧：“說是喝醉了事後容易把持不住，但要是潛意識裏我沒有那個意思又怎麽會做得下去。”

“之後你請假沒來公司上班時我很擔心，但又不敢去找你。之後你回來找我聊說要當做無事發生時我莫名地覺得自己有些失落，自那天起我就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了。”

“我之前好歹也是談過戀愛的，知道我對你的那份感情是喜歡。你此時不敢相信，當時的我也是這樣。不過我沒想過要逃避，就去找了心理醫生看。”蘇子成頓了頓，接著說道：“心理醫生說其實每個人的潛意識裏都有雙性戀的傾向，我這樣的情況很正常。”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你一直走下去，但我明白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意是很喜歡你！如果我現在不跟你表白，等錯過了我肯定會痛苦地追悔莫及。”蘇子成聲音堅定，表情誠摯又緊張地說道：“既然我們彼此喜歡，為什麽就不能嘗試著在一起呢？”

第一次被這樣直白又炙熱地表白了，陸不染像是陷入了一灘沼澤，無法抗拒便只想溺在其中沈淪。

看著蘇子成，陸不染只覺得自己手中出現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裏面裝著愛和希望，但在打開了它之後，隨之而來的也有許許多多需要兩人一起面對的苦難和挑戰。

不過這世上又有誰能躲得開愛和希望的誘惑呢？

於是——

“好……那我們就嘗試一下。”陸不染這樣說道。

——

和陸不染交往對於蘇子成來說是件非常輕松的事，比之前哄那些女友和權二代還容易。

陸不染雖然比蘇子成大三歲，但因為家境和睦幸福，從小到大學習工作都是一路順風順水的優秀，沒有遭受過什麽苦難。

這也就導致了他雖然成熟，但其實沒有多少心機，心思很是純良。

更何況蘇子成太能觀察和琢磨別人有好感的類型，除了基本的顏值之外，像之前的權二代就喜歡雙商在線，有心機但不失分寸的同齡人。

而陸不染喜歡的便是那種元氣爽朗的人，大概因為是家中長子，可能也跟天性有關，陸不染習慣且喜歡照顧別人，甚至於對跟他親近的人還有點付出型人格。

註意到了這一細節，蘇子成便給自己增加了一點小奶狗的人設，顯得有些依賴且黏著陸不染。

當然，蘇子成也沒忘記‘反差萌’這一大刷好感的殺器——平時他是需要被照顧的一方，但是他偶爾也會照顧陸不染。

大到會在陸不染生病時去陪床照顧，小到會督促陸不染按時吃飯註意胃病，為他在抽屜裏常備胃藥等。

就連平時過節日，蘇子成都會送禮物給陸不染，跟他一起度過。

一向習慣於照顧別人的人，一旦被別人照顧了，很難不會覺得感動，更何況蘇子成的此番舉動更是給了陸不染很大的安全感。

陸不染非常清楚同性之間的愛情想要一直維持下去有多麽的不容易，他曾經在圈子見識了太多的分分合合。

沒了結婚生子的枷鎖，少有人會對感情忠貞，多是以玩樂的心態為主，甚至還有人會亂搞關系。

當然也有人是在認認真真地談戀愛，只是更多卻是那種最短的今天確認關系，打過一炮不滿意後明天就能分手的人。

所以陸不染非常珍惜蘇子成，也很保護他，除了在公司裏從來不會與他太過親近外，就算是平時吃飯約會時也很註意行為舉止。

於是在同事跟外人眼中，陸不染跟蘇子成就是非常正常的朋友關系。

跟蘇子成穩定戀愛了近一年後，陸不染對蘇子成已經從‘喜歡’直接上升到了‘深愛’，他覺得自己何其有幸，能遇到蘇子成這樣仿佛能攜手共度一生的愛人。

卻沒想過溫柔又長情的自己值得任何美好的事物。

要是陸不染沒有被蘇子成截胡，在兩年後自然會遇到一位真正對他一往情深的同性愛人，跟他互相珍惜、愛護到老。

雖然這期間陸不染會因為跟父母出櫃而與他們斷絕關系五年，但因為有愛人默默地，在五年裏每天如一日死皮賴臉的討好，讓陸家父母認可了他對自家兒子的那顆真心，最後態度軟化，最終還是認回了陸不染這個兒子。

事業有成，又因為跟愛人在福利院裏收養了一對兄妹而家庭美滿，毫無遺憾。

陸不染這輩子原本該是幸福安康、兒女孝順、無疾而終的好命。

不過以上的一切都在遇上蘇子成這一命劫後化成了一場泡沫般的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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