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溫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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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慌亂之後,丁憂似乎冷靜下來了,她的視線集中在桌子上,頭低得快到桌底,雙手揪著她的衣角,開始了她的表演。

“我是丁攸,二十多年,不對,二十七年前是我把剛滿一歲的兒子放在三葉草門口的”,她的開頭說得吞吞吐吐,語詞中多有重覆,說到後面就漸漸流暢起來了。

“我當時沒有結婚卻有了孩子,那些人……”丁攸似乎是想到了當年的情景,指節握得泛白,牙齒打著顫,十足恐懼的模樣,伸手去纏弄著鬢邊的碎發。

“那您為什麽現在來找我呢?”葉久看著丁攸的樣子,還是出聲打斷了她回想那些往事的痛苦狀態,詢問道。

可是被打斷的丁攸卻顯出一派茫然的模樣,她猛地擡頭看向葉久,在掃到趙淩帶有幾分淩烈的視線的時候,又重新低了下去,囁喏著重覆著葉久的問題“為什麽來找你、為什麽來找你······”

她重覆了幾遍之後,才像是剛睡醒一般,接著說道“我爸,也就是你的外公病了,老人心心念念就是希望能見你一面。”

她說著話的時候,突然擡起頭,眼中帶上幾分懇求的味道,“我雖然被迫把你托付給別人,但是那真的不是出於我的本心,我是愛你的,真的,我爸他因為我腦子不清楚,把你弄丟了,直接和我斷了父女情分,你就算是看在老人的份上,和我一起去見見你的外公吧。”

說到激動處,丁攸從座位上站起來,閉著眼睛、咬著嘴唇就要往地下跪,卻被眼疾手快的趙淩一把攔下。

“您還是別跪了,地板臟了還是得我們打掃”,趙淩眼中是明晃晃的嫌惡,在攔住人之後,像是沾了什麽臟東西一樣,撣了撣自己的衣袖。

丁攸站在那裏一臉的無措,偏偏眼底閃過一道兇光,雖說自以為無人發現,可是在場的兩人又不是什麽新入社會的毛頭小子。

葉久看著丁攸,恍惚間隔著歲月看著那時連塊棉布都沒有給自己留下、把自己丟在寒風中的年輕女子。

那個冬天很冷,葉久被發現時凍得渾身發紫。

他不是沒有想過再見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麽樣的場景,只是真的見了面,聽著女子不斷的粉飾真相的言語,他的心中只剩下平靜和疲倦。

葉久盡可能壓下所有情緒,就像是平時招待最麻煩的客人一樣掛上笑臉,他從口袋裏掏出早上帶上的銀行卡,推到丁攸眼前,“這個給您,裏面大概有三十萬,算是給感謝您把我帶到這個世界。”

丁攸在聽到錢數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鼻孔微微翳張著,轉過頭死盯著桌上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像是要把它盯出一個窟窿。

過了一會,她似乎是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生生把自己的視線扭回來,“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的聲音極低、極細,聽著就像浮在九天之上的空中樓閣,怎麽樣也不像是有底氣的樣子。

葉久笑了,笑得苦,但是還是笑著、起身,椅子腿劃著地面發出尖銳的長鳴,謙遜有禮,卻沒有溫度,“我還有點事要處理,您請自便。”

“等、”丁攸想要挽留起身欲走的葉久,連袖口掃落杯子、其中的水濺到桌面上都沒有來得及反應,即使如此,也只是抓到一片虛空。

“除此之外”,葉久雙手靠在椅背上,把椅子重新推了回去,臉上的掛著的笑容溫和卻疏離,輕柔的聲音,就像是從湖面上劃過的羽毛,在一陣微風之後,再也不留下任何痕跡,“您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趙淩空出了身側的位置,讓出了道路,手指不留痕跡地拂過葉久的眼睛,“剩下的交給我吧。”

“恩”,葉久的笑容帶著幾分疲憊,卻連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身後自封母親的丁攸,消失在間隔的樓梯口處。

趙淩擋住了想要追上的丁攸,表情嚴肅,“這裏並不歡迎您,我覺得您還是離開比較好。”

“可是、我”,丁攸的表情幾經變化,低垂的眉眼中透出一種壓抑的厭惡,像是探出頭的老鼠一樣試探性地開口,“你們是GAY嗎?”

“我想這個和您沒什麽關系”,趙淩對葉久之外的人本來葉久沒多少耐心,此刻丁攸眼神中的那些負面情感更是激怒了他,他壓下那份不耐,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始稱述,“對您禮貌,不過是尊敬您的半份血緣,要是您想要知道我會怎麽處理鬧事的客人,大可一試。”

丁攸被趙淩的態度嚇得縮著脖子,囁喏著不敢開口,手指伸向葉久扔在桌上的那張銀行卡。

“我要是你的話,是不會有拿走那張卡的勇氣的”,一道女聲從店的門口傳來,不尖銳,甚至還帶著幾分平和,只是語氣中含著的諷刺意味,讓丁攸徹底臊紅了臉。

“院長。”趙淩朝著推門而入的葉朝梅點頭示意。

葉朝梅穿著一身繡著碎花的暗金色的過膝旗袍,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後,簪著一根檀木發簪,眼睛落在趙淩的身上的時候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你去陪久久吧。”

擦身而過的時候,趙淩聽到了葉朝梅壓低聲音的一句警告“你最好已經準備好理由了,我可不會輕易被你的好意蒙蔽。”

趙淩對於葉朝梅這句警告只當是沒有聽見,沖著她笑了一下,把舞臺讓給葉朝梅,徑自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現在,或許我們可以聊聊?”葉朝梅優雅地坐在葉久剛剛的位置,仰著臉看向那個一臉落魄的丁攸。

“你是?”丁攸幹巴巴地問道。

“怎麽?你想欺負我的孩子卻不知道我是誰?”葉朝梅靠坐在椅子上笑得怡然,右腿翹在左腿膝蓋上,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蓋上,像極了從古畫中走出來的貴婦人。

丁攸看著葉朝梅的眼神,只覺得自己被扔在隆冬的暴雪裏,寒意徹骨。

通向二樓的樓梯間有些窄小,但是在葉久重新整理後,燈光的照明比起以前好了一點,腳下的木制地板,不管怎樣放輕腳步,都會露出幾聲“咯吱咯吱”的響動。

相較於一樓開闊而簡潔的空間布局,二樓則是被幾個房間安排得明明白白,最裏面的房間則是放著一張可以折疊的床榻,以供職工午休小憩。

趙淩路過雜貨間和備用的洗手間,都沒能看到葉久的身影,他走向最裏面的房間,果不其然看見葉久坐在靠著窗戶的單人沙發邊上,支著下巴盯著窗外的路燈。

葉久聽到樓梯口的腳步聲,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趙淩,“她走了?”

“那邊應該不用擔心了”,趙淩坐在葉久邊上的沙發扶手上,擁住他的肩膀,輕拍著葉久的後背,放緩了語速,“在想什麽?”

葉久倚在趙淩的懷裏,耳邊傳來的是趙淩心臟的鼓動,他突然轉身把自己的臉藏到趙淩的懷裏,低低地笑了一聲,顫抖著的肩膀看著像是常人哭泣時候的樣子,“我在想,今夏的煙花應該會很漂亮吧。”

“恩。”趙淩輕輕應著,手指摩梭著葉久的頭發。

葉久的發絲柔軟,此刻在趙淩的指尖倒是頑皮得不行,不時從他的指縫間冒出頭來,就像是主人壓不住的千愁萬緒。

“櫻花的花季好像過了,只能等明年了”,葉久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哽咽,像是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哭泣的理由。

“好,明年我和你一起去”,趙淩的聲音極盡輕柔,手下的動作一輕再輕,護在葉久腰上的手卻用了幾分力道。

“還有······”

葉久的聲音沙啞難辨,趙淩隔著薄衫感受著葉久的淚水染濕的一片,輕拍的手沒有停下,只是不斷地應著“好”。

過了一會,葉久輕拍著趙淩的手,示意他先放開自己,趙淩不肯放松力氣,葉久繼續拍了幾回,趙淩才放松了一些,只是仍然不肯放開。

葉久在趙淩的懷中艱難地把自己的頭揚起,隔著淚眼,在趙淩的唇邊落在淺淺的一吻,一觸即離,快到趙淩以為就是一個沒醒的夢境。

葉久的眼圈通紅,眼淚垂在眼睫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猶如被沖刷幹凈的水晶熠熠閃光,他笑著一如往日的模樣,“謝禮。”

“我的久哥哥總是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趙淩的話含混在兩人的唇齒間。

窗外灑進的陽光正好,就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美夢,只是夢中的兩人卻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叫人錯了時間,辨不清今夕何夕。

作者有話要說: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辛棄疾《醜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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