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歲的趙淩面對著葉久的遲疑，是這麽回答的“你可以不必相信我說的話，我會證明我是誰。”

趙淩絕對不是福利院裏來得最晚的孩子，可是有孩子看到他來的時候，是被人抱著進來的，而不是被隨意丟在福利院的門口。

孩子們直覺趙淩並不是一類人，他們下意識地排斥他。

葉朝梅曾在趙淩來的第一天就叮囑過年紀較長孩子們照顧比較小的趙淩，但是從結果來說，只有葉久記住了叮囑。

雖然葉久從不表示什麽，但是卻沒有拒絕讓他留在那裏，所以同其他的孩子比起來，趙淩更願意呆在葉久身邊。

6歲那年，他第一次在院長室見到他的“養父”趙崇。

第一次與趙淩見面的趙崇西裝革履，談吐大方，帶著上位者的氣質，他看著當時還名為葉桑的趙淩如此喚道，“趙淩。”

“趙淩是誰？我是葉桑”，趙淩站在葉朝梅身邊，躲過了養父伸過來的手。

葉朝梅拉著躲在她身邊的趙淩，把他推到趙崇身前，告訴他，“這是你的爸爸。”

或許是看出了趙淩眼中的陌生與抵抗，男子收回了遞過去的手，看向葉朝梅，“我大概明天能辦起齊手續，到時候再派人過來接他。”

“好”，葉朝梅隨口應著，蹲下摸著趙淩的頭發權當安慰。

男子臨到門前，突然開口丟下一句“我和阿夏還在等你回來”，說完才離開了院長室。

葉朝梅沒有回答，仿佛沒有聽到趙崇那句話一樣，“你回去吧。”

趙淩一臉疑惑地看著露著笑容重新坐回院長位置的葉朝梅，張了張嘴，最後只能說道，“院長再見。”

從院長室出來之後，趙淩看到後來的徐子敬站在廚房碗櫃邊鬼鬼祟祟的，直接開口問道，“你在做什麽？”

徐子敬似乎是被嚇到了，扭過來看著趙淩的臉就又要開始哭，“我、我只是······”

“你在幹什麽？”趙淩又問了一遍，語氣已經滿是不耐煩了。

雖然徐子敬從來只會躲在別的孩子身後，但是就像只蒼蠅一樣惹人厭煩，之前是考慮自己動手可能會給葉久帶去麻煩，不過現在······

他想到剛剛趙崇的話，想到自己很快就會離開，當下再沒有什麽顧忌，便也不給那個孩子再編什麽理由的機會，直接揍了上去，和那個孩子打作一團。

等到聽到動靜的葉朝梅從院長室把兩人分開的時候，徐子敬的嘴角和眼角都已經掛上傷痕，而趙淩一臉無事發生的樣子站在那裏，毫無認錯的意思。

葉朝梅也沒轍，只能各自訓斥，送回各自的房間。

晚餐的時候，葉朝梅宣布了明天趙淩即將離開的消息，孩子們的反應各異，有的羨慕，有的嫉妒。

趙淩倒是沒有在乎那些孩子的反應，他的的眼睛一直朝著葉久的方向瞄著，卻見葉久的神色有些奇怪，回眼看時，正對上徐子敬心虛地避開了他的眼睛。

葉久手中的筷子突然落地的時候，趙淩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沖到葉久的身邊“久哥哥！”

混亂中，也沒人在意徐子敬何時從孩子間溜走了。

福利院附近住的老中醫來看過之後，說葉久只是過敏引起的低燒，開了藥之後便離開了。

趙淩在葉久的房間呆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葉朝梅派人找人的時候，他才被發現伏在葉久的床邊睡著了。

趙淩在福利院的員工尋來的時候，雖然被催著離開，但是手指還是攥著葉久的床單一角，擡頭問道，“阿姨，我可以不走嗎？”

那個員工溫柔地勸著趙淩“我知道你和葉久的關系很好，但是葉久也遲早會離開這裏，有緣的話，以後自然還會遇見。”

聽著那個員工的話，趙淩總算是松開了攥著的床單，但走了幾步又重新走回去拽著葉久床邊的鐵欄桿一臉不舍。

她看到這樣的趙淩，想了想，蹲了下去，從口袋裏拿出之前收拾葉久床鋪的時候，從《草房子》中掉出的書簽遞給他，在外面又在催促的時候，對著趙淩說道，“走吧。”

趙淩握著那張書簽，一步三回頭，但是路還是走到了盡頭。

帶著墨鏡的司機護著趙淩坐進車內，趙崇並沒有來，後座空蕩得有點可怕。

下車的時候，趙淩看到那座華麗的“城堡”只覺得它像是一只沈默的野獸，下一秒就要把他整個吞下，匆忙低下頭跟著引導走到了玄關。

一位穿著露肩小禮服的女子從二樓的樓梯上邊走下來，邊回頭朝著身後的人說著什麽，在見到站在門口的趙淩時候明顯一楞，“是今天啊。”

趙淩在那個女子的眼睛中發現了和福利院孩子們相似的東西，他沈默了。

身側的傭人善意提醒他說：“這是淩覓夏夫人，您的母親。”

趙淩舔了一下幹得有些失去血色的嘴唇，幹巴巴地喊道，“母親。”

“恩”，女子隨便應了一聲就快步走出了門，還不忘吩咐道，“我晚上有事，不回來吃飯了。”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只剩下幾個傭人在一旁竊竊私語：

“夫人是不喜歡小少爺嗎？”

“當然了，誰會喜歡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啊。”

傭人們毫無顧忌的討論，如同細針一般紮進趙淩的耳朵裏。

他能說什麽呢？唯有沈默。

之後的一段時間，趙淩總是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無人問津。

那天在院長室見到的“養父”自那天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養母”倒是天天見，但還不如不見。

趙淩不止一次地有了逃跑的念頭，在到了這裏的一個月後的晚上終於實施了。

他在傭人們都離開之後，把床單撕成條狀，綁在他二樓房間的露天陽臺的護欄上，試著拽了拽床單，確認沒什麽問題之後才小心翼翼地順著床單繩往下滑。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卻不料他打結的時候沒有打好，結扣松落，他直接掉了下來，多虧有灌木叢的緩沖，只是受了點輕傷，但是6歲的孩子到底體力有限，從那麽高的地方滑下來、又跌了，當場昏睡了過去。

傭人們聽到動靜趕緊出來查看，一見趙淩跌在灌木叢裏，頭上飄著斷了一截的床單，都嚇得不輕，趕忙請醫生來看，動靜太大驚動了剛剛回來的淩覓夏。

但是沒想到，她只是冷漠地問了一句“請醫生了嗎？”在得到肯定地回覆之後，便再也沒有多看趙淩一眼。

趙淩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老傭人正在替他打掃屋子。

他看著老傭人手裏拿著、快要丟進垃圾桶的書簽，不顧傷，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一把奪過傭人手裏的書簽。

老傭人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麽，只剩下趙淩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只手的手指僵著生怕弄壞了那張書簽，另一只手塞進自己的嘴裏堵住所有可能出現的聲音，安靜地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之後趙淩變得更加沈默了，即使與淩覓夏不是為什麽開始更多地與他同桌吃飯，懲罰怠慢他的傭人們，他也再沒叫過一聲母親。

至於淩覓夏態度突然轉換的原因，在趙淩一次偶然經過書房聽到“養父母”對話的時候被揭開。

透過門縫間，趙淩看到的是顫抖的手指捏住幾張紙的淩覓夏，“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我的孩子啊，你明明和我說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啊!”

趙崇長嘆一聲有些頹廢地靠在書房的椅子上，不期然對上了站在門口的趙淩的眼睛。

趙淩在察覺到自己被發現的那一秒就趕緊跑走了，躲進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不管站在門口的淩覓夏怎麽呼喚，都沒有開門。

房門最後還是被拿著備鑰的淩覓夏打開了。

門開的時候，趙淩正縮在陽臺的玻璃門邊，手裏拿著那枚書簽，淩覓夏沒有顧及她身上那身昂貴的衣服，坐在趙淩身邊。

那天晚上淩覓夏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最終趙淩記住的只有一句“現在的你就算回去了，也不能阻止你的朋友離開。”

從那天起，趙淩沒有拒絕一切可以讓他獨立離開這裏的一切，不管是知識還是能力，只是和父母的關系依舊不沒什麽起色。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他意外從淩覓夏那裏得知葉久的消息：正上大二的葉久的參賽的一幅作品得到了淩覓夏的好評。

淩覓夏難得見他有難得有興趣的話題，便多說了幾句。

趙淩雖然知道可能是有重名的情況，但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緒，獨自一人固執地在Y大北門門口等了好幾天。

趙淩在終於蹲到葉久出現的那一瞬間，想要開口叫人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仿佛噎住了一般沒法發出聲音。

這時另一道聲音響起，一個人湊到葉久身邊嘀咕了一會，葉久便跟著那個人就要離開。

趙淩不甘心就這樣離開，於是跟在兩人身後，坐到了他們隔壁的位置。

“你想說什麽？”

隔著過道裝飾用的假草叢，趙淩看到了與自己在記憶中描畫過無數次的形象不同的葉久，溫柔而疏離，用一張帶著笑意的面具將所有妄圖接近的人擋在門外。

“久哥哥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葉桑啊！”

徐子敬的演技可謂是真情流露——如果不是趙淩本人就坐在那裏，或許趙淩也會有所猶疑。

徐子敬說道激動處，眼睛甚至泛著淚光，“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喜歡你了，我······”

與情緒激動的徐子敬不同，葉久只是掛著笑容應道，“我知道了，要喝水嗎？”

趙淩看著葉久絲毫不變的笑容，心知葉久並沒有相信徐子敬的謊言，但是湧上心頭的除了安心，還有一些他無法用語言詳細表述的別的什麽情緒。

那個瞬間，他失去了對於自己的情感的把控能力。

多年思念爆發的契機是淩覓夏帶回的葉久參與比賽的畫作，那副印刻著月光的《早》，宛若葉久本人站在趙淩面前低語一般。

他的手指隔著距離描著那副畫的線條，覆數的情感突然被撕裂了一個口子。

趙淩在那個瞬間無師自通地明白了自己對於葉久的感情在這麽多年的思念當中已經不是單純的依戀，而是積澱成為愛戀了。

想通之後的趙淩站到趙崇的書桌前，學著趙崇談判時的樣子帶上眼鏡，“我想和您談談。”

趙崇看著趙淩認真的樣子，把手中的報表放在一邊，十指交叉擺在桌面“你想談什麽？”

“我有喜歡的人”，趙淩毫無避讓地對上了自己父親的眼睛，把自己的話語砸向他，“希望您能在婚姻的選擇上放我自由。”

趙崇看著趙淩，神情有一瞬的松動，但是很快又回到面無表情的狀態，“不可能。”

“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吧”，父子倆扭頭看向不知什麽時候站到書房門口出言的淩覓夏。

趙崇的眼睛在趙淩與淩覓夏之間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向趙淩許下了一張空頭支票，“向我證明你有自己選擇的能力。”

“好”，趙淩幹脆利落地應下了趙崇，在與淩覓夏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無感情地喊了一聲，“母親”，便再也沒有回頭。

葉久當時在Y大名氣初顯，淩覓夏又同不少Y大的講師、教授是熟人，所以趙淩很快便找到了那家咖啡店。

只是趙淩到的時候，葉久已經出發前往F國。

即使這樣，趙淩也經常光顧那家咖啡店，漸漸與黎明成為熟人，品嘗到了葉久喜歡的咖啡、知道了葉久失去的九月，了解了許多他陌生又熟悉的葉久。

這樣悠閑等待的時光卻因為徐子敬的破壞戛然中止，為了保護黎明，趙淩與徐子敬起了沖突的時候，意外認出他就是當年哭著給葉久丟鍋、背著大家在碗櫥那裏搗鬼的孩子。

正巧當時徐子敬的養父來給咖啡店送貨，見證了這一幕，徐子敬幾乎是倉皇離開。

趙淩為了盡快把黎明送到醫院，也沒有時間與徐子敬過多糾纏。

後來他“偶然”從徐子敬的朋友那裏聽說徐子敬與徐家夫妻斷了親子關系，去了某一家會員制的酒吧打工。

趙淩是知道宋家那個不成器的宋鐘經常會光顧那裏，不過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攪合到一塊。

這個宋鐘也不是什麽厲害角色，做事毫無顧忌，得罪了圈內不少人，其中有一個正是趙淩的損友蕭慎言。

當時宋家正好和蕭家合作，一個蕭家太子爺加上一個趙家獨苗，卒、帥之間如何選擇，對於宋家的當家人來說並不是個困難的問題。

——下手輕了，趙淩在胡圍口中聽到名字時候腦中只想到這個，如果還有下次，他一定會讓他們為葉久的痛苦徹底付出代價。

這麽想的趙淩卻依舊可以迅速調整自己的表情，把所有情緒瞬間壓回心底。

這樣狠厲的自己，趙淩不希望葉久知道，至少、不能是現在。

——好不容易才接近的羽毛，在趙淩所設想的計劃中並不存在讓羽毛飄走的選項，他已經等了足夠久，並不缺少等待羽毛落到手心的這點耐心。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嗚嗚嗚，存稿只夠到下周四了QAQ感謝在2020-02-15 23:56:06~2020-02-18 00:37: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取名真費勁 10瓶；澤雨書正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