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淩雖然說了會給葉久時間考慮，但是，就在幾天後的晚上，葉久收到了來自趙淩的第一條微信“明天下午，期待你的‘回請’。”

只不過當時的葉久的手機正孤零零地躺在被主人隨手丟在沙發上的背包裏，而葉久本人則是坐在陽臺的畫架旁，用炭筆仔細地處理著繁覆的線條，在黎明之前得到了一副完整的迷宮一般相互勾連的圓環,收筆時卻在頂端留下了沒有閉合的缺口。

只不過，陽臺的燈連續亮了幾個晚上的結果就是，葉久完全沒能看到趙淩的微信，以及在他的眼底泛著青紫色的黑眼圈。

以至於第二天中午，失蹤很久的顧雲兮一進店裏就整個人湊到葉久跟前，大聲感嘆著“學長，你是打算把店的主題從貓變成熊貓嗎？”

顧雲兮用兩手的食指在自己的眼下誇張地勾勒著形狀，手抓住圓凳的下邊緣，身體邊朝後仰著，使勁提著眉毛找門的方向望去，邊說著，“我覺得學長你還是盡早回家休息比較好哦。”

“謝謝關心”，葉久照例為顧雲兮擺上了一杯卡布奇諾，笑著看著顧雲兮動作，“但我覺得應該還沒嚴重到那個程度。”

她很是無奈地重新坐好，臉上的神色有些許微妙，但是也只敢低聲嘀咕著“不是那個意思啦”，沒能說出口的話淹沒在咖啡一個個小小的氣泡中。

等到趙淩推門進入店裏的時候，顧雲兮更是一見到趙淩就自動把位置讓了出來，自己則是站在一邊，看樣子是想把自己成一個不會說話的裝飾品，如果她的眼神沒有到處飄的話就更形象了。

葉久看了一眼突然站到一邊的顧雲兮，再看了看坐下之後一言不發的趙淩，只能先開口問道，“還是黑咖啡嗎？”

葉久開口詢問之後，趙淩還是低垂著頭。

在葉久回身準備器具的時候，顧雲兮眼睛盯著天花板動作幅度很小地推了趙淩一下。

在葉久準備從放著杯具的櫃櫥取出咖啡杯的時候，趙淩突然啞著嗓子開口，“你討厭我到拒絕實現自己的諾言了嗎？”

“哎？”葉久因為趙淩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楞住了，他轉過身，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水池邊上，仔細觀察了著趙淩的表情：

趙淩此刻就像是一只被主人遺忘的寵物犬，頭上似乎還能看見低垂著的耳朵，眉間蹙成半個十字架，仿佛受了什麽巨大的委屈一樣，平日裏上挑著的眼尾搭配上他眼中的失落總有點奇怪的感覺，但是他擺在臺面上握著左手的手腕微微顫抖著的右手又似乎是他此刻真實的情緒。

顧雲兮努力擺出一幅同情的樣子，藏在自己身後的手指不停地繞著自己的短裙裙角，強行壓下湧上嗓子口的吐槽，搬出自己拙劣的演技，“淩哥哥說他告白之後，你連他的微信都不回了。”

葉久看著顧雲兮想笑又努力壓下的唇角，聽著她棒讀臺詞，心中的疑惑一閃而過，但是在聽完她的話，還是從櫃中拖出自己的背包，從裏面找出被遺忘許久的手機，點開微信，才看到趙淩昨晚的留言。

“啊，抱歉，我只是”

葉久的話還沒有說完，趙淩突然憋不住一般輕笑出聲，眉間隨即舒展開了，眼底是一種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顧雲兮聽著趙淩的話，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毫不顧及自己的形象，跨坐在一旁的圓凳上，“你自己提議要演戲的，自己先繃不住算怎麽一回事？”

顧雲兮側目看向葉久，蔥白的手指指向身側的趙淩，表情很是嫌棄，刻意大著舌頭說道。

“就是這個人，哄朕說，要讓你大吃一驚，結果自己憋不住，哼。”

趙淩笑了好一會才緩過來，按下顧雲兮指著自己的手指，看向葉久笑問道，“你下午的時間，可以給我嗎？”

“我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安排，只是店裏”葉久的聲音帶著一點擔心。

“看這裏！”，顧雲兮在葉久這句話之後猛地把卡布奇諾灌了下去，高高地舉起了手，“我最近拜了一個特別厲害的師傅，店可以放心交給我。”

“可是······”

還有些遲疑的葉久，被走進吧臺的顧雲兮推著走到吧臺外，她按著葉久的肩膀，讓他安心坐在圓凳上。

葉久猶豫著要不要阻止已經洗手準備動手的顧雲兮的時候。

他身側的趙淩卻先一步動作，伸出手輕輕按在準備起身的葉久的手背上，把一顆糖餵進想要繼續擔心的葉久的嘴裏，笑著說道，“總之，你先看看吧。”

在葉久有些擔心的註視中，顧雲兮開始了她的動作，不算是行雲流水，但基礎流程還是一步沒差。

咖啡的香味漸漸盈滿空間，顧雲兮吊著的那顆心直到把制作好的咖啡推到葉久手邊才重新塞回肚子裏，像模像樣地模仿著葉久平時的語氣，“您的咖啡，請慢用。”

葉久細品了一口咖啡，突然伏在吧臺上，把自己完全藏在自己的臂彎之中。

趙淩的手輕拍著葉久的背，做著順氣的動作，另一只手豎在唇邊明示顧雲兮靜聲。

葉久突然的舉動並沒有維持很久，他端起咖啡，仰起頭一鼓作氣喝完了咖啡，拿過剛剛拖出來的背包，開向顧雲兮，“下午給麻煩你了。”

“走吧”，這話是葉久對著趙淩說的。

說完這簡單的兩句，他便先一步踏出店門。

趙淩緊隨其後，空蕩的咖啡店內只剩下一個站在吧臺內雖然提前知道了劇本，但是不知道內情的顧雲兮。

這次葉久並沒有推辭，而是幹脆地坐進了副駕駛，一路上沈默籠罩在車廂內。

車子靠邊停穩，葉久毫無意外地看著車窗外的建築物——那是他幾天前剛剛來過的，黎明所在的療養院。

“這邊”，趙淩拉著習慣性就要走向黎明房間的的葉久走向療養院的後院。

療養院的後院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周圍零散地種著一些低矮的灌木植物，沿著房間一面的墻壁種了一排四季常青的香樟樹。

“我在這裏等你”，趙淩輕輕推了一把難得有些遲疑的葉久，站在香樟樹下遠遠地看著葉久的背影，自己則是隨意選了棵樹等著葉久回來。

黎明坐在輪椅上，看向朝著自己走來的葉久，笑著邀請道，“小葉子，要陪我走走嗎？”

葉久笑著，一如往常地應著，“好”，上前站到小袁讓出的地方，把手搭在輪椅後的把手上，推著黎明在帶著暖意的陽光裏慢慢走著。

先挑起話題的是黎明。

“昨天啊，阿仁帶著他的對象來見我了，被我狠狠地一頓罵，這麽大的事竟然瞞著我”

“嗯。”

“前幾天，阿淩帶著一個丫頭過來找我，我看那個孩子人不錯，又肯學，就又收了個徒弟，我想著你也可以輕松一點”

“嗯。”

黎明有一茬沒一茬地閑聊著，話題全是圍繞著最近發生的，葉久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

葉久笑著看著前方，只能做出“恩”、“哦”這樣簡單的回答，心中萬千思緒無從理清，更無從答起，只能以簡單的詞匯匆匆揭過。

他們所在的到底只是一個後院，不管再大也總是有盡頭的，那個盡處正好是一處樹蔭。

“就到這吧”，黎明擡頭望著看不清頂端的樟樹，拒絕了葉久的幫助，自己把輪椅轉了個方向，看向葉久的眼睛是溫和的，“我爭取多陪你們幾年，但是時間啊，說到就到了，小葉子啊，別困在我這個半截脖子進土的老頭這，世界還大得很呢，你得代替我去看看。”

殘酷卻真實，這是年老者對後輩的勸解，也是黎明坦然接受自己不可預知的明天，以及對於他最不放心的弟子的告別。

葉久半跪在地上，也沒有管沾滿膝蓋的砂石，他伏在黎明的膝上，固執地不發一言。

黎明宛若枯木一般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葉久的頭發，眼睛卻看向趙淩的方向。

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幸運的是，黎明的眼睛並沒有什麽問題。

黎明看著香樟樹下一身西裝的趙淩，他不像是等待結局的人一般惶惑不安、小動作不斷，而是筆直地站在樹下、目不斜視，仿佛從一開始便早以確定了結局一般氣定神閑。

到了黎明這個年齡其實早就看開，他並沒有急著單單因為性別否定趙淩對於葉久的真心，但是沒有完全認同趙淩，因為葉久還沒有做出決定。

“我知道了”，葉久從黎明的膝上擡起頭，看著黎明，嘴角的弧度終於真實揚起。

黎明看著葉久的表情露出了笑容，這時一直躲在一旁的小袁看著兩人聊得差不多了，便從藏身地走了出來，催促道“黎老您該回去了。”

葉久看著黎明離開的背影，揚起的唇角卻有些失了溫度，但是仍是笑著走向趙淩的方向。

趙淩看著葉久的表情，也並沒有覺得失望或是別的什麽，只是彎下腰替葉久撣著他膝上的砂石。

葉久早就知道拒絕對於趙淩並沒有什麽作用，他的眼睛盯在趙淩俯下身時頭頂露出的發旋，喃喃問道“你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麽？”

這個問題並不像那晚的月光一樣只有葉久一個人知道，趙淩確認了葉久的膝蓋上的砂石被清理幹凈之後，才站直退了一步，把自己的全部展現在葉久眼中，給出了答案：

“我的喜歡是，在起床時第一眼看見你，在盥洗室內擺上你的牙刷，在早晨的餐桌上擺上你的碗筷，在出門前和你說一句‘我出門了’。”

趙淩站在那裏，眼中倒映著葉久的樣子，並沒有選擇那些浪漫華麗的辭藻，只是當著葉久的面，敘說著他無數次在夢中見到的、他所無數次期盼成真的日常。

葉久笑著，臉上流露出一抹單薄的笑意，陽光下的皮膚顯得有些蒼白，整個人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

他正要回答趙淩的話，視野卻突然一變，等他察覺到自己的境況時，又因為趙淩逼近眼前五官，下意識地保持了緘默。

趙淩沒有理會葉久的拒絕直接把人抱了起來，他把額頭貼近懷中葉久探了探體溫，還是皺著眉頭，抱著人繞開黎明的房間去找值班醫生。

“我······”葉久的話語變得含混不清，隨著深沈的睡意，一道陷入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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