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久原本以為近期內不會再見到少女了，畢竟一個人的喜好不大可能在朝夕之間突然改變。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趙淩和少女離開的隔天下午，臨近黃昏的時候，少女就一臉憂郁地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她對著葉久的“歡迎光臨”只是無力地扯了扯嘴角，臉直接趴在吧臺上，仿佛全身失去了力氣，精心卷起的發絲有些淩亂地散落著。

半晌，她悶悶的聲音才傳了過來，“老板，請我一杯卡布奇諾。”

葉久稍微頓了一會，才應道“好”，聲音輕得就像是吹動柳絲的春風。

煮水、預熱、燜煮，即使沒有觀眾，葉久的動作也不是猶如教科書一般的標準，一絲一毫都沒有遲疑。

只是在選擇杯具的時候，他錯開了帶著貓咪裝飾的中型杯，轉而選擇了一只上窄下寬的馬克杯，杯身印著一片星河。

不過這只杯子明顯有些大了，咖啡和奶泡按比例兌入後，咖啡也只沒過了杯柄的位置。

葉久將咖啡推給少女，“請您慢用”，便拿著奶缸中剩餘的牛奶，轉身經過樓梯口走向後廚。

葉久在後廚的壁櫥中找出了昨天做杏仁餅幹剩下的杏仁屑，從左手邊的冰櫃中拿出黃油和蜂蜜，把它們攪拌在一處倒入模具。

半個小時，葉久拿著杏仁蛋糕重新回到吧臺的時候，少女雙手抱著空的咖啡杯，眼睛有些泛紅，“抱歉，不知怎麽就跑到這裏來了，給你添麻煩了。”

葉久沒有說話，代替語言，他把制作好的杏仁蛋糕推到少女眼前。

少女看著吧臺上裝飾精巧的杏仁蛋糕，擡起頭不解問道，“這是？”

“特效藥”，葉久坐了下來，隔著寬厚的吧臺，目光柔和，雙臂交疊放在吧臺上，臉頰靠在手臂上，歪著頭看向少女，“就我自己的經歷來說，情緒不高的時候，這個有奇效？”

下午的陽光，從店的玻璃窗旁斜著溜了進來，流連於葉久的發絲，使得葉久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慵懶，壓低的嗓音就像是大提琴的琴弓，撥動了琴弦。

“這是作弊”，少女小聲地嘀咕著，“哼，我才不會中美男計”，趕著葉久再次開口之前，拿起蛋糕盤上擱置的銀叉，狠狠地將蛋糕送到嘴裏。

在嘗到蛋糕的味道之後，少女讚美的“好吃”中總是藏了幾分微妙的別扭，但是她的舌頭卻很誠實。

少女吃完後，盯著空掉的盤子看了一會，把自己埋進自己的雙臂之中，隔了好一會，帶著點不好意思說道，“我可以再要一塊嗎？”

葉久看著少女的樣子，從喉嚨裏漏出的輕笑，還沒及出口就被壓成一聲清咳，“咳，當然可以。”

少女在吃完第二個蛋糕後，表情才放松了下來。

她看了看吧臺上的狼藉，有些臉熱地把杯碟迅速摞起，遞給了葉久。

葉久接過，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馬克杯上殘留的咖啡。

少女盯著葉久的動作，放棄掙紮般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又用手指重新梳齊，“正常人不是見到有人傷心先會詢問原因嗎？老板你這樣什麽都不問就把蛋糕端出來，萬一我走了怎麽辦？”

“一般能問出這個問題的人都不會走吧？”葉久掃了一眼恢覆情緒的少女，視線便又回到手上的杯碟上。

“話是這麽說啦”，少女一會前傾，一會後仰，把木制的圓凳手動玩成了搖椅，“但是你真的不問啊？”

葉久努力壓住多餘的表情，關上水流，仔細地擦幹凈手才對著全身寫滿“快問我、快問我”的少女問道，“那‘勇者小姐’為什麽怎麽沮喪呀？”

“別叫我‘勇者小姐’了，我是顧雲兮，老板你叫我雲兮就行”，顧雲兮一聽葉久願意配合自己，立刻精神了起來，“就是我”

“——失戀了”，顧雲兮的話還沒說完，一道男聲混著鈴響從門口傳來。

顧雲兮背對著門口還沒發覺不對，還點著頭附和道“對，就是失戀”，話說了一半才覺得不對，回頭正好看到走進門的趙淩。

她剛巧在做後仰的動作，這一下動作，差點直接從圓凳上跌下去。

葉久站直身體，朝著走向吧臺的趙淩說出一如既往的歡迎詞“歡迎光臨，趙先生。”

“下午好，希望這個麻煩精沒給你帶去太大的困擾”，趙淩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身邊的顧雲兮。

“沒有”，葉久看著努力坐直的顧雲兮，伸手想要給顧雲兮一個支點，伸出的手卻被趙淩半路攔下了。

趙淩虛握住葉久的手腕，毫不留情地陳述著自己意見，“不用管她。”

“什麽叫不用管我”，顧雲兮終於放棄坐直，直接站到地上，妄圖憑借著站坐之間的身高差給趙淩一點威懾，“我失戀了哎，不安慰我就算了，還帶落井下石的？”

“哦？”趙淩正小心地感受著葉久的存在，被顧雲兮打斷，放開葉久手腕時候的表情，可說不上友善，“你初一開學，把同桌認錯成男生，說非他不嫁，初三站在你家的沙發上宣告你看上隔壁學校的校草，要把人綁回家當壓寨夫人”，說著他眉頭一挑，“還要繼續聽嗎？”

顧雲兮看到趙淩的笑容的時候就心裏一跳。

等到趙淩開始數她的黑歷史，她眼光一掃嘴角已經壓不住上揚弧度的葉久，只覺得眼前一花，巴不得直接暈過去，當然，暈過去之前還得拉個墊背的，“朕的一世英名啊，我和你拼了！”

趙淩早就防著這一套呢，一只手就按住了說是要“拼命”的顧雲兮。

最終，阻止了兩人繼續胡鬧的，是葉久的一陣動靜不大的笑聲，他的手輕扶在水池邊，另一只手靠在自己的眼睛旁輕揉著沁出的眼淚的眼睛。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收功，安穩地坐回原位，假裝無事發生。

趙淩看著葉久的手從眼睛移到自己的肚子上，幾乎是本能地走進吧臺內，輕拍著葉久的後背“你還好嗎？”

顧雲兮看著那只笑面狐貍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雙手捂上自己不自覺張大的嘴巴，生無可戀地想著，世界末日要到了？

葉久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冷靜了下來，沖著趙淩笑著說道“謝謝你，我沒事。”

趙淩放在葉久背上的手直到確認了葉久的呼吸確實平緩了下去才把自己的手從葉久的背上挪了下去，仿佛無事發生一般，重新坐回吧臺外的圓凳上，“那就好。”

顧雲兮光顧吐槽身側這個偽君子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大喊了一聲“啊！”

“怎麽了？”葉久看著顧雲兮一臉迎接BAD ENDING的驚恐神情，疑惑地問道。

“我忘記買老師交代的東西了”，顧雲兮好像整個人都灰下去，要是有個聚光燈，她估計就會跪坐在地上唱《小白菜》，“我出來的時候，正好撞到我男神在和隔壁班花告白，結果忘記正事了”。

顧雲兮正說著，突然想起什麽一般看向葉久“老板你也畫畫的！對吧？你知道這附近哪有賣顏料的嗎？”

葉久指著手上未散去的墨點，笑著問道，“是因為這個嗎？”

“對啦，我昨天就看到了”，顧雲兮仿佛一個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人，雙手十指交叉，祈禱般地望向葉久。

“知道是知道，但是地方有點不好找”，葉久左手的食指輕點著太陽穴，有些苦惱地開口，看著顧雲兮越來越可憐的眼睛，想了想把自己的背包拿了出來，“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吧。”

“謝謝！”顧雲兮差點直接跳起來了，要不是顧慮到旁邊還有個趙淩。

“我送你們過去”，兩人收拾妥當後，坐在一邊的趙淩也跟著一起站了起來，不容辯駁地說道。

顧雲兮眼珠小小地轉了一圈，並沒有表示反對。

至於葉久，他對這些細枝末節其實不甚在意，也就客隨主便。

趙淩開車在葉久的指揮和導航的補充下，繞了大半圈，才找到了一家位於小巷裏深處的“愛來不來”。

顧雲兮一開始還不忘客串RAP，不時扯兩嗓子。

但是當他們第三次在葉久的指揮下拐進一個死胡同之後。

下車的時候，她只剩下拍了拍葉久的肩膀的力氣，表情一臉嚴肅，“不要灰心，勝利屬於我們。”

“抱歉”，葉久的耳尖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對自己無意中被發現的路癡屬性表示羞赧。

“沒事”，趙淩很自然地幫葉久找好了借口，並且笑著瞥了一眼正想偷偷溜走的某人，“坐在後座是容易分不清方向的。”

顧雲兮悄悄誹謗著，心裏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

顧雲兮第一個走進店裏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雖然店的名字起得十分怪異，店主只是叼著根煙守在收銀臺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但架不住這裏東西全啊。

顧雲兮像是一直拉滿弓射出去的箭，丟下葉久和趙淩就躥進貨架之中，左邊右邊逛得不亦樂乎。

“沒想到趙先生對這種地方也有興趣？”葉久彎著嘴角，處在熟悉的環境裏，但是又不在店裏，咖啡店長這一身份限制的解除，讓葉久有些放松下來了。

與之相對的，趙淩倚在一邊的梁柱旁，眼睛在偌大的空間中掃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葉久的身上，“家母對繪畫興致頗高，我也就是耳濡目染，帶著培養了一點興趣。”

顧雲兮不一會就拖著一個大的袋子朝著兩人跑了過來，停在葉久身前認真地道謝，“謝謝老板！”

趙淩不置可否地走到車旁，坐進駕駛座，透過窗花和兩人招呼道，“走吧，找地方吃飯。”

趙淩的話說得太過自然，以至於正想告辭離開的葉久一時間竟然沒能反應過來。

“好哎，打土豪分地主了”，顧雲兮興高采烈地拖著袋子，手臂挎著還在想著怎麽拒絕的葉久的手臂，直接把人帶著一起上了趙淩的車。

——只不過這頓飯，顧雲兮註定要吃得無比郁悶。

顧雲兮懷著十二萬分的熱情，想跟著蹭頓飯，結果趙淩選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粥鋪。

點菜的時候，顧雲兮都快把菜單看穿了，也沒能從裏面挑出一點標紅的菜品，氣得她直咬筷子。

在服務員遞過菜單的時候，葉久雖然接過，但是並沒有翻開，眼底隱藏著的一點為難，並沒有逃過在場的兩人的眼睛。

點單的大權落在趙淩手裏，他點單的速度不算快，從第一頁慢慢翻看到最後一頁，不時指著餐單上的主食詢問，“這裏面有什麽？”

菜上齊之後全是些粥類、籠包，顧雲兮小聲地哀嚎了一聲“哥哥哎！我是來跟著你混大魚大肉的，你咋能把我當兔子餵啊。”

趙淩送了一個友善的微笑給了顧雲兮“你要是不想吃，可以選擇餓一宿”，手上的公筷把把包子放進葉久的碗裏“葉先生，不用客氣，這頓雲兮請客”，邊說著眼神示意了一下還沈迷在自己世界的顧雲兮。

顧雲兮瞬間正色，也拿起公筷朝著葉久的碗裏夾包子“如果不是店長，我今天就直接GG了，這頓是該我請”，心裏默默滴著血。

葉久在趙淩開始給他盛粥的時候，就在推辭“謝謝，我吃得不多，這樣就夠了。”

結果趙淩盯著他的眼睛，一臉嚴肅地下了結論“你太瘦了”，他五指虛握，比劃出了下午握著葉久的手腕的大概模樣，繼續夾包子。

“真的吃不完了”，葉久看著包子落到自己碗裏，心中無奈。

結果趙淩倒是停了，顧雲兮又開始給葉久夾包子了，“這次我附議淩哥哥的說法”，她搬出了一幅最認真不過的表情，“店長哥哥太瘦了。”

葉久眼見越拒絕越多，也不再多說什麽，只好埋頭喝粥。

顧雲兮洋洋得意地沖著趙淩揚眉毛，等到看到趙淩微信發來的紅包的時候，樂呵呵地說道，“你們先吃，我去把賬結了。”

座位上只剩下安靜喝粥的葉久和安靜看人喝粥的趙淩。

等到葉久放下碗筷，正對上趙淩的眼睛，習慣性地揚起唇角，“謝謝趙先生今晚的招待。”

趙淩的眼睛毫不避諱葉久的視線，似乎是敞開了自己的全部隨著由葉久去探究、去證實，“這頓飯我們請，要是你實在覺得過意不去，歡迎下次請我吃飯。”

燈光延長了劉海的影子，將葉久的部分神情遮擋在陰影裏，片刻之後，他才認真地給了答案，“我知道了，下次請務必讓我還禮。”

葉久的琥珀色的眼眸在燈下顯得更為通透，清水一般一眼見底。

顧雲兮結完賬回來，三人就收拾了東西，確認沒有遺漏後，就下了樓前往地下停車場。

“趙先生還是先送雲兮回去吧”，葉久在趙淩站到車門邊的時候，突然開口“我家有點遠，可能會不大方便。”

顧雲兮在葉久身邊站定，好奇地問道，“你家在哪裏呀？”

葉久看著顧雲兮回答道，“老城區的福源小區。”

“那我沒事啊，”，顧雲兮把視線投向已經綁好安全帶的趙淩，眼神無聲地詢問著。

“我家在你家對面”，趙淩輕飄飄地丟出一個小區名字，兩人都有些驚到，但他並沒有很在意，“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

這次，葉久沒有拒絕，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燈光發呆。

顧雲兮先下了車，她拖著一大堆東西回學校不方便，就就近住在自己的哥哥家裏了，臨下車前還在對葉久表示感謝“店長哥哥下次來我學校玩呀，我請你吃食堂！”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葉久發了一路呆，而趙淩似乎也是若有所思。

等到葉久下車的時候，趙淩突然開口說道“葉先生，如果我時間可以空出來的話，就微信聯絡你，你可別想賴掉啊”，語氣中似乎有所深意。

但是那個當下，葉久並沒有覺察出什麽不對，而是直接肯定道，“一定，隨叫隨到。”

趙淩一直等到葉久的背影消失在車大燈能照亮的範圍內才把車開進自家的車庫，解開安全帶，頭向著背椅仰去，靜靜感受著自己猛烈跳動的心臟。

葉久舉著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到家之後，整個人倒進床上的被褥裏，嘴角習慣性扯了扯，轉過頭看向窗外一片暗色，眸光沈沈，裏面只有夜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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