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6章 水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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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安之一手拿過長戟, 卻發現曾經輪轉如飛的擎天戟如今顯得沈重異常,他覺得嗓子眼發腥,穩了穩身形咬了咬牙,頓了一下吩咐道:“青倫, 備馬,為我取小將軍的方天畫戟來, 多帶繩索。”

許康軼這一戰打的有些過於順利, 先是全殲了敵軍一小股殘兵,之後走鷹地峽谷的距離又比羅旺谷口近了十餘裏。

元捷看著鷹地峽谷內遍地的黃色高草,和兩旁陡坡上的傾斜枯樹,覺得有些過於安靜了:“王爺, 這顧昭業四處伏兵, 怎麽此處如此安靜?”

許康軼是依靠本能進了鷹地峽谷,但是他畢竟天性謹慎, 此時已經發現不妥, 不過想撤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他好像已經看到兩旁矮山內的樹叢抖動,似有伏兵。

元捷湊到他身邊:“王爺, 怎麽辦?撤回去嗎?”

許康軼水晶鏡壓著鼻梁的地方全是汗,可現在撤退的話屬於自亂陣腳。

許康軼霎時間恢覆了冷靜,冷聲道:“往哪裏退?不就是坡上跟著幾個螢火蟲嗎?射箭打開缺口,全軍在此處緩坡處登山, 到上風頭的地方去。”

想把他們蹦了爆米花嗎?那也得他們在竈坑裏才行。

元捷聽到許康軼聲音中的篤定和殺氣,覺得自己主子確實在戰場臨機應變的水平更高了:“是。”

許康軼直立而起,站在馬背上, 拉開硬功,瞄準了緩坡之上黃綠色的軍服,彎弓滿月,連續三箭過去,三名伏兵應聲落下峽谷,身邊保護著他的親兵一邊亂箭掩護,一邊攜著他已經沖上了半坡。

與此同時,高草內的濃煙已經滾起來了,宛如黑色的巨幕,在晨光中仿佛帶著死神的光芒,猙獰著卷向鷹地山谷的社稷軍。

許康軼正在一邊沖坡一邊向傳令兵下令:“傳令後隊拋下黑硫藥,全隊棄馬向上風向登山。”

突然之間,亮澈天際的一道閃電,緊接著一個炸雷響起,任誰也沒聽清翼王在說什麽。

元捷大聲問道:“王爺,你說什麽?”

許康軼不答話,一時走神的兩眼望天,原來剛才的黑色巨幕不僅是濃煙,更是因為烏雲來了,老天爺只霹雷閃電的打了兩個招呼,緊接著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天地間的雨絲連成了無數條從地到天的黑線。

許康軼用大環刀的刀背輕輕敲了敲地面,用手背摸了一把額頭眼睛上的雨水,聲如古井的說道:“傳令後隊,保護好黑硫藥,勿使黑硫藥被雨淋了,所有人馬全部歸隊,射殺沿途伏兵,之後全速趕往焦作。”

淩安之心急如焚,也忘了疲累了,剎那間披掛完畢,橫持昔日淩霄的方天畫戟沖出帳外,飛身上馬一夾馬腹,戰馬護痛,一躍十步,頃刻間就沖到了半路。

周青倫緊跟大帥,飛馳帶起的風聲太大,他扯著嗓子說話淩安之才能聽到:“大帥,火要是真點起來,鷹地峽谷可就是真成了竈坑了,我們進去了也來不及了啊!”

淩安之腦袋裏千回百轉,水火無情,非人力所能及也:“到時候我們半坡用繩索救援,同時拔草砍出十米左右的隔火帶,速速帶王爺離開”。

周青倫又大叫了一聲:“我靠,大帥,天怎麽黑了!”

淩安之帶著人遭遇了瞬時的烏雲密布,被大雨如註澆了一個透心涼。

情勢陡轉,負責戰報的輕騎也已經迎面又來了,說話磕磕巴巴:“報告…報告大帥,剛才火已經點起來了,可…可老天爺幫忙,大火已經被雨水澆滅,翼王已經趁著大雨,全軍以最快速度的行軍,沿著鷹地峽谷沖向焦作了。”

急勒住了馬韁繩的淩安之任由戰馬好不容易收住了飛勢在原地轉圈,帶著周青倫望著天氣,臉上神色瞬息萬變,最後眨眨眼無奈了,他調轉馬頭,打算打馬再回到中軍帳。

周青倫隨著大帥沖出來,知道王爺可能中計火燒火燎,不過看到這漫天莫名其妙的及時雨,也瞠目結舌了:“這…大帥,王爺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還真怕王爺應對不得力只有時間給他們收屍呢,估計被炸完了再燒燒的屍體都不好分辨,直接撒點孜然粉辣椒面就夠一盤菜了。

淩安之想到許康軼這麽多年死去活來這麽多次也沒死成,他摸著濕透的頭發,由衷的感慨道:“青倫,我們西北社稷軍可能真的要匡扶社稷,助翼王問鼎天下了。”

周青倫扭頭看向他們家大帥,從頭到腳還水撈撈的,心想難道大帥之前一直在打沒把握的仗?

這三軍將士可是信大帥和信神一樣,以為是翼王必定會當天子呢,平時他也挺貧的,可如今心裏刮著小涼風,竟然敢質問大帥了:“我,天,大帥,你以前難道並不篤定天下是翼王的嗎?”

說話間,剛才還漫天的雨簾已經停了,竟然烏雲散去,露出萬丈霞光來,淩安之輕聲道:“王者不死。”

周青倫伸手狂抓著頭發:“大帥,老天爺把事情已經解決了,你這又被雨淋濕了,我馬上讓人給你準備幹透了的衣服,洗漱一下,之後喝著姜湯看軍報就行了。”

顧昭業犧牲了一小支部隊,本來以為無論是網住了西北社稷軍的田長峰也好,裴星元也罷,均是大功一件,卻不想那些全是戰場上的老油條,根本不上這個當。

——卻沒想到運氣好網住了戰場經驗少的翼王,他剛得到消息的時候,高興的一躍而起,有種喜極而泣的感覺。

可惜剛剛笑出聲,天降驟雨便徹底澆熄了他的陰謀,讓他仰天長嘯“籌謀在人,成事在天!”

翼王運氣更好,直接帶兵提前兵臨城下與裴星元和田長峰匯合,白日裏他眼神不受影響,身邊侍衛們武功高強,許康軼依仗身手沖鋒陷陣到肆無忌憚的程度了,好久沒有拼殺得如此痛快。

到了正當午時,終於許康軼、裴星元和田長峰拿下了銅墻鐵壁一般的焦作城,顧昭業見大勢已去,死戰不降。

對付這種死命抵抗的,許康軼已經是心上敬佩其氣節,但不耽誤手起刀落,最後被裴星元整個包了餃子,死於戰場亂刀之下。

聽到戰報傳來已經拿下城池的捷報,淩安之心終於徹底放下了。

他疲累已極,把戰場掃尾的事放心的交給了已經進了焦作城的人。終於有了時間在中軍帳的屏風後行軍床上睡了兩個多時辰,周青倫給他蓋上了厚被,等睡醒了起來之後覺得身上的不適一掃而空,整個人神清氣爽舒服多了,一直到了下午未時,他才打馬進城。

一件事情開始的時候順利,可能就一直順利,兵貴神速,攻城略地如風馳電掣一般,鐵騎重甲騎兵和開花大炮戰車威力強大,淩合燕和楚玉豐已經拔下了太原軍之前固守的小城,在小城外一路向長治進發。

北疆騎兵馬快機動,自洛陽前來匯合,許康軼和淩安之拔下了焦作安排城防之後一路向北,三天後聚集在了長治的城下。

長治是鄭州通往太原的必經之路,是山西省的門戶。司徒林光當日和許康乾放水逃走之後便敗走了長治,許康乾果然如花折所料,在長治只過了一夜,為了養傷,第二天就飛馬揚鞭回京城去了。

而司徒林光回到城中痛哭流涕,為了激起長治守軍的憤怒,開始演起戲來,稱翼王和淩安之抓到太原軍之後,所有人全就地處決了。

中原軍和長治軍的兵源全以山西人為主,軍中兵士彼此之間俱沾親帶故,打仗親兄弟,聞聽此言無不拊膺痛哭,大罵淩安之不念舊情,為洩私怨殺害降兵,殺降不祥,長治守軍誓於長治共存亡,為兄弟叔侄們報仇。

所以等到淩安之和裴星元帶兵到了長治城郊外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長治城上積攢的沖天怒氣。

此時時節已經是初冬,早晨紛紛揚揚的下了一陣霰雪,說話間口中全是呵出的白氣。

淩安之就像是花折說的,胸中積血吐出去還好受了些,這幾天許康軼有意讓他休息,睡了幾個整覺,已經恢覆了正常,和裴星元並轡陣前,距離長治城還有三十裏,就已經看到長治軍出來迎接他們的儀仗隊——儀仗隊用的是刀槍火炮。

淩安之第一次在大楚部隊上看到這種氣勢:仇恨,沖天的仇恨!

他用馬鞭遙指了指列隊齊整的長治軍,頭盔拎在了手裏:“星元,你看他們的架勢,像不像如喪考妣?”

裴星元實在的認真端詳了一下:“大帥,不太像喪了考妣,畢竟考妣的年紀太老了死了憤怒不到這個程度,倒像是被斷了手足似的。”

周青倫看到仗就想打,看到長治軍手都癢癢了:“大帥,咱們別往前走了,直接用紅夷大炮招呼他們。”

淩安之覺得長治軍不太對勁,他極目細看了一會:“青倫,你帶前鋒部隊,田長峰五千騎兵作為左翼,去探一下虛實,不許戀戰。”

周青倫和田長峰馬上技癢的打馬出去了,也確實沒有戀戰,沒兩個時辰就挺狼狽跑回來了,尤其田長峰,戰袍的下擺貌似被扯下去一塊,淩安之很少見田長峰如此,不免有些好笑:“田將軍,這是怎麽回事?”

田長峰哭笑不得:“這些山西兵一看到咱們社稷軍的軍旗就不要命似的沖過來了,我們剛喊了幾聲說淩帥招降,投降者不殺,結果他們眼珠子都紅了的嗷嗷叫罵,說的全是山西方言,我也聽不明白,您交代過不許戀戰,我們看了看虛實就繞路跑回來了。”

裴星元覺得田長峰還是沒有回答淩安之的問題:“田將軍,那你這戰袍怎麽爛了?”

——田長峰是北疆軍的實職副手,這麽一場小戰還被弄這麽狼狽,太罕見了。

田長峰和周青倫對瞅了一眼,滿臉俱是無可奈何:“我們繞路回來的過程中,卻不想碰到了一隊散兵,我們還以為是長治軍的接應,剛想出戰,你猜怎麽著?”

田長峰捏捏自己的山根,覺得剛才算是開眼了:“沖近了才發現,哪是什麽散兵?只不過是穿著長治軍的軍服罷了,全是女人和半大孩子,還有不少歲數大的老太太,這仗怎麽打?我們也是頭一次碰上這種情況,看著也沒什麽埋伏,就想找幾個女人問問情況。”

“結果這女人們太厲害了,嚎哭著上來就扯我們的戰袍馬尾,還有人扯著步兵的頭發要咬兄弟們的臉,弄得咱們的兄弟像被老鷹攆了的小雞似的滿山坡亂跑,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列了防守陣型才算是逃了出來,順路抓了十幾個女人回來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說完田長峰指了指周青倫的腿腳:“我還算好的,周將軍戰靴都被扯掉了。”

果然見周青倫馬鐙裏的一只腳上只套著襪子,被初冬的清霜凍的是左縮右縮,藏在哪裏也不暖和。

淩安之覺得自己當兵多年,已經什麽場面都見過了,這女人拎著棒子掃帚上陣組成個娘子軍還真是頭一遭,他啼笑皆非道:“把這些女人帶上來問幾句,學學人家是怎麽動員勢氣的。”

田長峰搖頭:“大帥,帶上來你也聽不懂,徒增耳根不清凈。”

淩安之心道我好歹是個山西女婿,就算是這些婦人說些方言,一半聽一半猜也差不多了,還是田長峰腦子太笨:“帶上來吧,實在聽不懂就找個山西兵聽聽?”

十幾個怒目而視、雙手叉腰大罵不止吐沫橫飛的女人被帶上來了,說的全是山西村裏的方言,面對淩安之這樣的兇神也毫無懼色,只當他是個小白臉,淩安之剛說了一句:“我就是淩帥,你們有什麽話可以和我說。”

——之後聲音就完全被叫罵聲淹沒了,完全聽不出來罵的是什麽。

淩合燕也跟在淩安之身邊,對著淩帥神游太虛的說道:“我的乖乖,這十幾個女人喊的跟進了鴨架似的,比咱們幾千個兄弟發出的聲音都大,咱們以後專門雇點女人罵陣吧,免得弟兄們即使喊壞了嗓子還效果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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