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1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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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爭高下。

又道,“還有孟古青,送出去吧,留在宮裏也是礙眼。”太後自然也聽說了孟古青跑到亂葬崗挖屍骨的“光輝”事跡,至今還在永壽宮苦守屍骨,成何體統!太後不能殺她,打入冷宮也要衡量下,畢竟是自己血親,況且家醜不可外揚。

蘇麻喇姑領命離去。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太後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朝前勢力被砍斷,後宮勢力被分權,但太後餘威尚在,在後宮裏想要送走一個人,弄死一個奴才,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皇宮大亂,宵小流言四起,身居中宮的皇後心力交瘁。連靜妃都能悄無聲息地把桑枝弄走,有過這種經歷的皇後,現在一刻都不願意讓桑枝離開視線。她知道桑枝不管再怎麽說,也只是個地位卑微的奴才。一個奴才,太弱小了。連看似強大的太後最終也還是被皇帝一道聖旨輕易砍斷爪牙,何況其他人!這天下的女人,都太弱小了。而強權之下,桑枝如螻蟻,毫無反抗之力。權力才是硬道理。可權力永遠都握在男人手中,女人不過是他們的玩物罷了。

慈寧宮的懿旨下來時,皇後正揉著太陽穴冷笑,“就算不下旨,按制我也要守皇陵的。”

桑枝給她送上糕點,站在她身後替她揉捏,“要變天了。”

“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我只擔心你。”皇後擡頭,憂心忡忡地望著她,“桑枝……”伸手摟住桑枝的腰,皇後愁眉不展,“現在宮裏大亂,你千萬要小心。如今,只怕坤寧宮都不安全。”

“好。”桑枝沈默一會兒,“我們撐過這最後一段時間,就好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難熬。

皇後用力抱住她,卻還是惴惴不安。她們爭到最後,爭到了什麽呢?

董鄂妃難道算求仁得仁嗎?雖然皇帝的死也讓太後嘗了嘗喪子之痛是什麽滋味。可是,董鄂妃失去了什麽?夫婿,兒子,兄長,族妹。乃至自己的性命。

靜妃要報覆太後,協助皇後打亂後宮秩序,讓太後牢不可破的眼線網撕開,重新洗牌。以自己為紐帶,家書遞給父親吳克善,重創太後所依仗的兄長之力——靜妃一脈。皇後一脈的勢力,也被極大削弱,太後如今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以至於完全無力抵抗四大權臣。但老虎終究是老虎,與虎謀皮,靜妃付出的代價是她的一生。她最好的年華虛耗在這深宮中,她愛重的人慘死,她自己還剩下什麽?只有一個小四喜,恍若稚子,一心一意地陪著她,聊以撫慰她淒寒的人生。

皇後呢?她的嫡親姐姐,竟然就這樣成了寡婦。留下孤兒寡母,後半生該如何?何況簡親王生前又不止皇後親姐一個福晉,有簡親王照拂,嫡福晉還好生活,沒了主心骨,那些女人暗地裏會怎麽欺負他們?這只怕將是皇後一生的心結。縱使她收養端敏公主,但終究抵不上喪父之悲。尤其說到底,她爭的不過是擺脫太後的控制。如今,她雖然能夠不受太後桎梏,卻發現自己最在乎的桑枝成了太後唯一的目標。即使一個字都沒說,但皇後知道,太後絕不會留下桑枝。這才是她心頭大患。

廝殺到最後,所有人都是兩敗俱傷。

一朝天子更換,新勢力崛起,舊勢力延綿,她們這些人就被無情地碾壓在歷史的車輪下。

天未亮,等到五更時分,皇帝棺槨就要從殯宮送往皇陵。

眼下,皇後白布孝服,率一眾妃子當前,跪拜守梓宮。每人身邊都只跟了一個奴婢,是各宮的主事。桑枝不在此列,皇後沒辦法明目張膽違反禮制讓桑枝代替蔡婉蕓。況且皇帝的送葬隊伍有嚴格審查,雖然是龐大的上百人隊伍,但每個人都有載在冊,要經上上下下幾次過目,皇後根本瞞不過去。但她實在不敢放桑枝自己留在宮中,思來想去,皇後只得將桑枝藏起來。然而再怎麽藏,也讓皇後不放心。

這是皇帝棺槨停留在殯宮的最後一日。夜時,皇後心內惶然,打發蔡婉蕓要時刻註意宮中動靜。

永壽宮那裏,靜妃將屍骨放在床上,癡癡望著。她沒有去殯宮,太後只當她死了,對她不管不問。三更,宮人們耐不住,開始困倦起來。卻不想永壽宮走水,本就冷清的地方,又加之眾人的註意力都在皇帝殯宮處,竟無人救火。等發現時,大火已經吞沒了永壽宮。消息傳來,皇後霎時面無血色。

坤寧宮不安全,桑枝被皇後留在無人關註的永壽宮。

這場火,讓皇後有了不得不離開殯宮前去查探的理由。永壽宮大火尚未撲滅,蔡婉蕓驚慌失措,“皇後娘娘,桑枝她——”

“她在哪兒?”皇後聲音極度嘶啞,抓住蔡婉蕓的手幾乎陷進蔡婉蕓手臂。

“在後院,但是——”沒等蔡婉蕓說完,皇後幾乎小跑著往後院去。後院裏,桑枝灰頭土臉的站著,腳邊還有一個燒死的老嬤嬤。

“桑枝!”皇後喊出來,卻啞地沒能發出聲音。這陣子,她太累了。

桑枝轉頭看見皇後,“別過來!”

皇後頓住腳步,卻發現桑枝身後又湧出一撥人,約有四五個,藏在袖子裏的手上都握著閃亮的匕首。

見此情景,皇後大驚。急忙沖上去,拉住桑枝護在身後,“你們是什麽人!”

大火在蔓延,沒人註意這後院在發生什麽。蔡婉蕓還沒來得及叫人過來,就發現面前突然多出一個人,看清那人面目,蔡婉蕓登時嚇得腿軟,“蘇麻大姑姑。”

“皇後不會有事。”蘇麻喇姑淡淡說罷,使個眼色,蔡婉蕓被人捂住嘴巴重擊後頸,連求救聲都沒發出來就暈了過去。

因著皇後沖出來,那些人唯恐誤傷皇後,束手束腳不敢再輕易動作,便不約而同的看向蘇麻喇姑。

皇後自然也看到了隱藏在暗影裏的蘇麻喇姑,頓時心頭明了,一時悲憤不已卻又心寒至極。

蘇麻喇姑走了過來,“老奴見過皇後娘娘。”

“蘇麻喇姑,你好大的膽子!”

“皇後娘娘,您該知道,怎麽選擇才是好的。”蘇麻喇姑低垂著眉眼,“您護得了她今日,護不了明日。您是皇後,是一國之母,該當知道什麽是祖宗規矩,什麽是禮義廉恥。”

這話說的太重,皇後啞口無言。跟桑枝的感情,不管再情真意切,終歸是皇後理虧。這天下容不得女人之間如此悖逆人倫之事,皇宮裏更容不下損害皇家聲譽的宮女。

“她必死無疑。”蘇麻喇姑使個眼色,那些人收起匕首,上前去拉扯皇後。皇後一人實在難敵眾人之力,無論再怎麽掙紮都無濟於事。那些人只是對皇後不敢過分,對桑枝可就不同,直接拽頭發抓撓,很快將兩人分開。

狼狽不堪。

“……桑枝……”皇後眼睜睜看著桑枝被強行從自己身邊抓走,卻無能為力。她雖是皇後,卻有這麽多無可奈何之事。

桑枝被摁倒在地,渾身疼痛難忍,偏有人為防她逃跑,一腳狠狠跺在她雙腳腳踝上,仿佛踩碎了她的骨頭,讓她忍不住慘呼出聲。

“蘇麻!”皇後心疼的都要裂開,轉頭惡狠狠地看向蘇麻喇姑,“你要動她,我一定讓你不得好死。”

蘇麻喇姑眼皮一跳,卻只說,“皇後娘娘,蘇麻身上背的人命不知幾多,早就已經在閻羅王面前排了隊,等著下十八層地獄呢。”她憐憫地看一眼皇後,“娘娘,您又何必?不過一個奴才而已。”

“她是……比我的命還重要。”皇後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拔出刀子,驚呼一聲,“不要!”隨即竟然撲通一聲跪在蘇麻喇姑面前,“蘇麻姑姑,求你!本宮求你……”

桑枝被揪住頭發摁著頭,餘光瞥見素勒這一跪,仿佛跪在她最脆弱的心臟上。她嘴唇哆嗦著,痛苦地望向皇後,“素勒……”

皇後跪著,聽到她的聲音轉而看她一眼——心疼,愛惜,不顧一切的決然……那充滿各種情緒的一眼就讓桑枝再說不出一個字。她想,那是她的素勒,她的愛人,她怎麽舍得……讓心上人如此!一時之間,心緒翻江倒海,到最後全變成滿腔愛意,她竟熱淚盈眶地對皇後一笑。然而皇後承受不住她的眼神和笑容,那樣的神情讓皇後心碎。身為皇後,大清朝一國之母,卻護不住自己最愛的人,這讓素勒根本無法原諒自己!皇後咬牙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只挺直背脊望向蘇麻喇姑,“蘇麻姑姑……”

蘇麻喇姑當即嚇得一個後退,又心慌不已地趕緊去扶她,“皇後娘娘,快快起來,這可使不得!”

筆直跪著,皇後紋絲不動,“蘇麻姑姑……求你……本宮……你要什麽,本宮都可以給你。”

“……”蘇麻喇姑雙手有些發顫。她終歸只把自己當奴才,皇後是主子,不管怎樣就是主子,是和太後一樣的主子。她怎麽受得起皇後一跪!蘇麻喇姑心中驚駭,下意識地跪在皇後面前,半天才從震驚中恢覆,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問,“……皇後娘娘,您……為了一個奴才,值得嗎?”

“倘若有朝一日,您遭此劫,我想太後絕不會置您於不顧。”皇後滿目哀求,“蘇麻姑姑,本宮……本宮只求她活著,求您,放了她,您的恩德,本宮會記一輩子。”

蘇麻喇姑怔住,倘若有朝一日,自己遭遇此等情景,太後會為自己下跪嗎?

會嗎?

這個假設不該去想啊。

蘇麻喇姑心裏比誰都清楚,那個答案她並不想要。她想,也許太後會讓她死的有骨氣,也許太後會為她報仇,可是為她下跪?她想都不敢想。在太後的生命裏,她蘇麻喇姑是到了迫不得已時可以舍棄的一部分。就如同當初,那時太後還不是太後,就可以為了權勢將她作為權宜之計險些送給一個男人。那是蘇麻喇姑一輩子的心結,即使最後太後並沒有那樣做。倘若今日易地而處,太後會怎麽做?不知道。蘇麻喇姑不願意想這個如果。

怔怔的望著倔強的皇後,蘇麻喇姑終究幽幽一嘆,“她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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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永壽宮的火,是靜妃放的。她抱著錦繡的屍骨躺在床上,將油燈扔下,點燃了床幔。火葬是蒙古族殯天的方式之一。

四喜發現異常進來時,床榻已經被火舌吞沒,“娘娘!”四喜大驚,“來人啊!快來人啊!”然而哪裏有什麽人,同樣住在永壽宮的恪妃也去殯宮守梓宮了。來不及去院子裏接水,四喜不管不顧,一頭沖進去,拉住靜妃就要走。

然而靜妃不松手,身上的衣服也已經開始燒著。四喜手忙腳亂地撲滅她身上的火,自己的衣裳卻被火舌點燃。

“你走吧。”靜妃終於開口,“這裏是我和錦繡的地方。”

四喜沒想到她會這樣說,然而這話一出,四喜頓時怒火中燒,“你就這樣想死嗎?誰家沒死過人!就算再怎麽心疼錦繡姑姑,你怎麽能這樣!”語無倫次的她看到靜妃懷裏抱著的屍骨,情急之下,惱得一把硬拽出來,扔到一旁。靜妃慌忙起身去抓,然而不料四喜氣急,火勢大作的危險情勢下,冒著生命危險的四喜氣的失去理智,擡手重重一巴掌落在她臉上,“就為了一個死人!你能不能清醒點!”

靜妃愕然,連去搶錦繡屍骨的動作都忘記了,震驚地望著甩了自己一巴掌的小四喜。

打完主子,四喜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事。卻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四喜身上就已經著火。她忍著灼燒的痛,拼盡全力把靜妃從燒塌的床上死命搶出來。火勢開始上竄,從床榻燒到橫梁,房間劈裏啪啦地迅速燃燒起來。有灼熱的火屑掉在四喜臉上,她慘叫連連,卻始終沒有松開靜妃。

木質的房間,火勢蔓延極快,房梁轟然塌落一半。四喜聽得身後隆隆,臨近門口拼命推靜妃一把,靜妃被推出門外,四喜卻絆倒在地。不知身後掉落了什麽,重重砸在四喜小腿上,她慘叫不已。

那叫聲太淒厲,靜妃終於回過神來,“四喜!”她爬起來就去拉四喜,可是四喜小腿被東西壓住,已經開始燒起來。

“四喜,四喜!”靜妃忍著痛,猛一用力掀起四喜腿上正在燒著的橫木,已經聞到燒熟的人肉味,“四喜,你撐住。”靜妃不顧滿手燎起的泡,卻用力拖住四喜往外拽。

火勢越來越大,然而救火的人還沒有趕來。

靜妃抱住四喜,“四喜,四喜?你撐著,我去叫禦醫,我去叫禦醫!”

四喜疼得撐不住,她抓住靜妃的衣角,疼得眼淚直流,說,“靜妃……娘娘……您是……四喜……嘶——見過的最好的主子,您對四喜的好,四喜無以為報……只求主子您……您好好活下去……”她說,“活著……活著總是好的……”

“四喜……”靜妃眼淚落在四喜身上,“你別說話,我去叫禦醫,你等著。”

“娘娘……抱抱我,好嗎?”四喜卻不松手,“從來……沒有人……像娘娘這樣……待我好……給我擦汗,和我一起……種花……”她的爹娘也根本不把她當人,只有靜妃會對她展顏,有時候看她的眼神讓她心裏亂跳。即使她知道,那不過是靜妃娘娘想起了別人。

靜妃抱住她,卻看著她身上被灼燒的傷口不敢用力,“四喜……四喜,你怎麽這樣傻……你還小,你還那麽年輕……”孟古青心想,自己哪裏待四喜好了呢?她待下人向來是不怎麽好的,只除了錦繡。

“娘娘……四喜很喜歡您……”四喜眼淚停不下來,她太疼了,“就像……娘親一樣……”

靜妃一楞,低頭看看這個稚嫩的臉龐,笑著落淚,“傻孩子……”她自己也受傷了,濃煙嗆得她頭暈。然而不能再這樣等,她知道今晚後宮女眷都去殯宮守靈,不會有什麽人。何況,就算有,除了皇後還會有誰在意她呢?哪怕是皇後,想必心裏也是怨了她的。她強撐著起身,把四喜背在身上,“四喜,你撐著,我帶你去找禦醫……”

濃煙滾滾,她背著四喜卻並沒能走多遠,就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暈過去。身後是烈火熊熊,耳邊依稀聽到嘈雜的人聲,靜妃卻不想死了。她想,要救四喜,四喜……還年輕。

醒來時,是在坤寧宮。

靜妃剛睜開眼,就脫口而出,“四喜!”

宮人來報,“靜妃娘娘,您醒了。禦醫吩咐,您要好生休息。”

“四喜呢?”靜妃抓住宮女,“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丫頭呢?”

“娘娘不用擔心,”宮女忙道,“她還沒醒,在外面。”

“帶我去。”

“娘娘!”宮女連忙跪下,“您現在不能動,娘娘,您受傷很嚴重,您……”

話沒說完,靜妃已經從床上起來,可剛站起來就摔倒。靜妃疼得倒抽氣,卻沒辦法,“把四喜挪到我跟前來。”

宮女為難了下,“這……娘娘,這裏是皇後寢宮,不……不能……”

“去!”

被這一喝,宮女不敢再多說,連忙去把四喜弄到靜妃面前來了。可憐的小四喜,本來清秀的小臉如今被燒傷,一片片血肉模糊,看得靜妃心裏一抽。她輕柔地摸了摸四喜完好的額頭,淚眼朦朧道,“我像你娘親,是麽?四喜,等你醒來,我就認你做幹女兒,可好?”

昏迷不醒的四喜,沒有回答。

五更時分,該隨送葬隊伍去守皇陵了。

皇後對蘇麻喇姑一拜,目不轉睛地遙望著原本該送靜妃出宮的馬車緩緩駛出城門,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裏,她都沒有動。

“桑枝,離開吧。”

“素勒——”

“離開。我不能看著你死,殺人要比保護一個人容易得多,太後容不下你。”

“……素勒……”

皇後用力抱住她,“桑枝,你走。現在根基不穩,我護不住你。我寧可你走,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喪命。桑枝,桑枝……”

桑枝哽咽不成語。到最後,到最後,還是要分開嗎?

“……好。我會回來的,”桑枝吻她耳垂,滾燙的眼淚落進皇後脖頸上,“素勒,相信我。放心,我一定會回來。”

皇後泣不成聲,“你真會回來嗎?不要出事,好好活著。”

“會。素勒,別怕。我不是錦繡,我沒有那麽蠢,素勒,你知道的,是不是?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她從懷裏掏出荷包,“這是我原來給你繡的,一直沒給你,送給我的十六,白首不相離。”

白首不相離。

可是伊人已不在。

馬車安靜地駛出紫禁城,不知道將要去何方。那是蘇麻喇姑的馬車,沒有人知道她原來打算把靜妃送到哪裏去,也沒有人知道,現在要把桑枝帶到哪裏去。

生死未蔔。

五更天了。

東華門一出,天地肅穆。皇後攜一眾宮中女眷跪送梓宮,直到棺槨離去百裏,皇後等人才起身隨行。

深秋風寒,皇後安靜地走,手裏緊緊握著那荷包。荷包樣式是個石榴,內裏繡著“白首不相離”字樣,雖然針腳很蹩腳,但好歹看得出形狀。荷包裏裝著一枚玉戒,鐫刻著“十六文”三個字。於別人而言,並不知那有何意,只有她們清楚那是什麽意思。可盡管如此,身為大清皇後的素勒也沒有機會把戒指戴在手指上。太多雙眼睛看著她了,她只能把戒指和荷包一起貼身收藏著。

百官朝拜,女眷留守。皇帝棺槨落定皇陵。百餘位和尚道士為皇帝做九九八十一天大道場。

好似一切都塵埃落定。

秋風卷起落葉,一片肅殺。

半年後,皇後跪拜祈福完畢。下山路上救了一個半百的道士。那道士向她行禮,“多謝施主救命之恩,貧道無以為報,或可為施主實現一個願望。”

“願望?”皇後打量他幾眼,“你能實現什麽願望?”

“施主不妨說說看。”

皇後闔上眼睛,“求她平安無事,求與心上人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那道士撫掌一笑,“貧道有血魂咒一符,或可成事,只怕施主不敢。”

“血魂咒?”

“以血為媒,魂魄不相離。此後,不管你所想之人身在何處,魂魄總會與你相守。貧道雖從古法裏學了此符,卻從未試過,不知施主可敢一試?”

皇後喃喃,“魂魄不相離麽?最好不過。”她割破掌心,血入符咒,那道符登時化作烏有。

那道士看了半天,喃喃道,“不知有用沒有,若是讓家師得知,定會將貧道逐出師門。”可實際上,他並不在乎。

“敢問尊師何人?”

“家師名諱,想必施主亦有所耳聞,正是被奉為活神仙的國師大人。”那道士說罷,稽首告辭,“施主救貧道一命,貧道還施主一命,兩不相欠,告辭。”

活神仙,國師大人,不就是那王常月道長麽?皇後心底莫名有了期待。

待回到紫禁城,皇後連忙去了欽天殿。然而王常月早已雲游而去,只留下弟子一人,在此留守。那年輕道長見了皇後,忙行禮,不待皇後多問,只道,“家師有一言命弟子轉告,桑枝命格奇詭,早已斷命。違逆天道實屬不該,娘娘受血魂咒之惑逆轉她命,實是家師教導無方,劣徒之禍自當由家師代受。”

皇後心裏砰砰跳,不知道這道士什麽意思。

年輕的道長看皇後不解,好心道,“其實早年的時候,家師曾收過一個門外弟子就是桑枝,為她起名文瀾,不知何意。貧道曾聽家師提起,說桑枝入宮將有性命之憂,本欲帶她離開,可惜來晚了。不過奇怪的是,後來桑枝姑娘竟根本不認得家師。不巧師門中出了個出類拔萃的三師兄,雖然術法精湛,卻偏愛奇巧淫技,竟習得血魂咒之術,可召喚魂魄,為人續命。家師說,一切皆是命中註定。便自請放逐,代贖弟子之過。”那道士說,“家師的意思,想必娘娘您不久前接受的血魂咒,才使得當初桑枝逃過死劫,魂魄歸來得以續命。”

皇後聽得似懂非懂,不甚明了。然而這等神乎其神的東西,又有誰說得清呢?因果循環,原是如此。

外面蔡婉蕓急急趕過來,“皇後——不,太後娘娘,新皇封賞之物皆已送到,請太後娘娘移居慈寧宮。”

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九日,三阿哥玄燁即位,年號康熙,並定來年為康熙元年。嫡母孝惠章被尊為仁憲皇太後,移居慈寧宮,與當今太皇太後同在一處。倒是大火之後的永壽宮,被視為不祥之地,只有恪太妃獨個兒偏居於此,鎮日陰風陣陣,頗為淒涼駭人。然而這個結果,卻是在她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恪太妃心知自己不會落得好,卻沒料到會如此淒慘。一場權勢的廝殺,她未能抽身,因為舉棋不定未得好處,但至少沒有連累家人,自己也勉強可算得度晚年。

怎奈好景不長,新帝生母孝康章皇後疾病纏身,請居壽康宮。仁憲皇太後得知,自請搬去壽康宮,與孝康章太後為伴。本就是兩宮並尊,如今她們姐妹情誼,焉有不允之理?遂帶著靜太妃與四喜一起,一並移居壽康宮。

康熙二年,孝康章皇太後病逝。壽康宮只餘仁憲皇太後與靜太妃。

康熙八年,誅殺鰲拜,少年天子真正親政。有一個明君,後宮就是想幹政也無從下手。

這年,仁憲皇太後即將三十歲。不知不覺,就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到了如今。蔡嬤嬤來報,“皇後娘娘為皇上誕下一個小皇子,真真普天同慶。”

皇後娘娘——赫舍裏皇後,不是博爾濟吉特氏。太皇太後失去了科爾沁家族博爾濟吉特氏的大部分支持,竟然斷送了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成為皇後的慣例,為康熙帝選了索額圖的侄女為皇後。此舉切斷了科爾沁草原和愛新覺羅氏牢不可破的姻親關系,仁憲皇太後卻和靜太妃相視一笑,“由她老人家開始,也從她老人家手裏結束,合該這樣。”然而新後入主中宮,就等於新的勢力占據後宮,屬於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時代過去了。太皇太後的權傾朝野也已經成了過去時。

一代新人換舊人。

現在,仁憲皇太後可以明目張膽地戴著她心愛的玉戒,在壽康宮裏安穩度日——等一個或許再也等不回來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啊,買的也沒幾個人嘛。感覺要虧。_(:з」∠)_

【再重申一次:一定要先確認收貨確保錢到賬,我才確定印那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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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章】

壽康宮雖然與慈寧宮不過隔著一條道的距離,兩宮往來卻很少。也只有逢年過節有些禮節上的往來,平時各安其事,雖同在一宮,卻宛若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這裏都是些先皇妃子們,早已經被新朝代拋卻,全住在安詳的慈寧宮,倒可以算是安享晚年,畢竟爭權奪利也都輪不到她們了。

這麽多年過去,端敏公主已經到該出嫁的年紀。入秋,金秋九月。她看見四喜在種花,問,“四喜,你這次種的什麽?”

四喜擡頭,望著端敏公主笑笑,“回公主,這是臘梅。”

“梅花?是這個季節種的?”

“回公主,剛入秋時可以種,來年春天也可以種。不過種子不好伺候,要發芽開花最好是春天的時候種。”

“噢,你對種花這麽懂。”端敏公主端詳四喜,尤其見著她臉頰上可怖的傷疤,想起她當初英勇救主的事情,就問,“四喜,你為什麽不願意認靜太妃為額娘呢?不比做個奴才好?”

四喜一頓,“回公主,四喜沒有當主子的命。”

“唉,”端敏公主嘆氣,“當奴才也有當奴才的好,靜太妃不把你當奴才,待你像待親生女兒一樣,雖然無名無分,卻能任性寵著,多好。”

四喜皺眉,“公主,皇太後不也十分疼愛您嗎?”

“是啊,皇額娘雖然疼愛我,可我身為公主,到了出嫁的年紀,卻是皇額娘也沒辦法的。”端敏公主又嘆一聲,“不像你,只是個奴才,是去是留只要靜太妃一句話。”

四喜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端敏公主又問,“四喜,你有沒有想過嫁給一個如意郎君?”

“啊!”唬的四喜臉色漲紅,慌忙擺手,“公主快別說笑了,四喜只想一輩子伺候太妃娘娘!”四喜如今已經二十多歲,比端敏公主還年長許多,算得上老姑娘。可她一直跟在籍籍無名的靜太妃身邊,和仁憲皇太後一起,安安樂樂的生活著,這麽些年長成,竟是與其他宮女端地不同。

端敏公主莞爾,“真是忠心。”她擺擺手,“不跟你說了,聽說皇上去年派到臺灣議撫的使臣回來了,本公主正好去看看。哼,”她嘀咕道,“說不定,哪天我要是沒辦法,還可以逃到臺灣去,就不會被煩著嫁人了。”

這次議撫雖然失敗,但跟著使臣回來的有一個姑娘,是鄭經王妃的親妹妹。因不滿鄭氏,特來投誠。康熙帝厚待她,打算封為公主。端敏公主想著,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公主對臺灣一定很了解,她倒想去了解下這個遙遠海外的臺灣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還沒剛擡步,仁憲皇太後看見叫住她,“敏兒,你要去哪裏?”

端敏公主一僵,連忙到仁憲皇太後身邊,撒嬌的蹭了蹭仁憲皇太後,“皇額娘,兒臣聽說皇上打算新封一個公主,所以想去看看。”

仁憲皇太後嘆氣,愛憐地戳她額頭,“哀家看你是又準備跑路才是真。”

“……啊……”端敏公主訕笑,“瞞不過皇額娘慧眼如炬。”

“敏兒啊,”仁憲皇太後皺眉,“你就這麽不想嫁人?”

聽這意思好像有轉機?盯著仁憲皇太後無名指上許多年未曾摘下的玉戒,端敏公主輕聲說,“皇上不喜歡兒臣,總想著為兒臣賜婚,可兒臣連見都沒見過,怎可胡亂嫁娶……皇額娘,兒臣只想嫁給心上人。”

仁憲皇太後眉心一跳,低頭看她,“你有心上人了?你若有心上人,哀家為你做主。”

“就是沒有嘛。”端敏公主哀怨道,“兒臣都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滋味,就這麽稀裏糊塗嫁了,兒臣不甘心。”

仁憲皇太後嘆氣,摸著她的頭不說話。遠遠地,就看見靜太妃又去幫四喜種花,四喜擡頭看見來人,笑的眼睛都彎成月牙,傻裏傻氣,惹得靜太妃嗔笑,“笑這麽傻。”

“總覺得四喜和靜太妃怪怪的……”端敏公主趴在仁憲皇太後腿上,嘀咕道,“說是母女吧,感覺又不對。說不是母女吧,靜太妃當真是寵愛四喜。”

然而仁憲皇太後卻望著她們出了神。又是一年秋。她當初第一次認識那個人,也是這個季節。金秋九月,每年都好像那一年。可是,仁憲皇太後卻覺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很快又要到皇太後壽誕,那個人……會回來嗎?

仁憲皇太後不由自主地撫摸著無名指上的玉戒,那上面的“十六文”三字都已經快被磨平,那個人卻至今未見蹤影。她還會回來嗎?仁憲皇太後心想,她那麽厭惡紫禁城,離開這裏會快活嗎?這麽多年,她在哪兒?她過得好嗎?她還是……一個人嗎?她還記得自己嗎?她還能回到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裏來嗎?仁憲皇太後用力握住自己的右手,撫摸那玉戒,嘴唇翕動,神思已經陷進往事中去。那個人的聲音仍然在耳邊回蕩,就如同無數次夢裏出現的一樣,仿佛還在昨天,她說,相信我,我一定,一定會回來。

一定,會回來。你,什麽時候回來?仁憲皇太後目不轉睛望著遠方,眸子裏卻一片空茫。

“額娘?皇額娘?”端敏公主晃了晃仁憲皇太後手臂,“皇額娘,您聽到我在說什麽了嗎?”

“嗯?噢,聽到,聽見了。”仁憲皇太後頓了頓,想想剛剛端敏公主說的話,緩緩道,“四喜是靜太妃的救命恩人,兩人的情意自非常情可比。”說著,對端敏公主笑道,“你有時間琢磨她們,倒不如想想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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