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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番外一 (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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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漠北已經下起了大雪, 從遠處的朗燕山朝下望去,可以看見一條長長的河流蜿蜒盤過整個青黃不接的大草原。

才過了一整夜,粉末狀的新雪隨著烈風呼嘯而來, 將草叢和灌木全部覆蓋, 再往前翻過朗燕山,一望無際的沙丘令人更加生厭和絕望。

一切都顯得毫無生氣。

這時候, 有一列軍隊正沿著赤勒河緩慢地移動著, 頂風冒雪,步履維艱。看他們統一的黑色鎧甲和紅色的厚重披風,應當是長歷國的士兵。

此時正值永慶元年, 新帝登基,來的正是這一代的忠勇慧侯褚志海,他正帶兵前往位於朗燕山以西的漠北軍營進行換防。

“將軍,”親衛頂著風, 騎馬過來,大聲喊道, “時辰不早了,可要就地駐紮?”

凜冽的寒風將他的聲音吹得飄忽不定, 褚志海還是聽到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明甲, 頭盔護耳上翻, 盔帽上的紅纓被凍得結結實實。他沖親衛比劃了紮營的手勢, 呼吸帶起白煙, 連睫毛都凝結了冰珠。

若是寒風稍停,睫毛上的冰很快會被體溫融化, 可一旦不及時擦幹,睫毛很快又會凍結。

親衛看他手勢,立刻策馬奔到隊伍前列, 大聲喊道:“原地紮營——原地紮營——!!”

冗長的隊伍好像突然便活了過來,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兵,大家似乎都從麻木的行軍中猛然驚醒,開始結成一個個小隊,各自下馬卸裝備,河邊頓時熱鬧起來。

褚志海還不到三十歲,在如今的將領中算得上相當年輕。他並沒有立即下馬,而是低下頭看向自己身前,用紅色披風牢牢裹住的一小團隆起。

“樓兒?”他盡量輕柔地喚著,用凍得紅腫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掀開披風的一角。

只見披風裏,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的小娃娃,正蜷縮成一團,彈軟的小臉蛋緊貼他腰腹睡得噴香。一股帶著藥香和奶香的熱氣從披風裏撲面而出,溫逸的不似在這漫天戈壁和白雪。

褚志海一看兒子還睡著,忙又重新把披風壓嚴實。他四下望望,心裏頭又開始憂心。這附近一點擋頭都沒有,要是繼續下雪,晚上只怕還睡不安穩。

“將軍,火塘升起來了,”親衛嚴二大步過來對他說,“您趕緊把小將軍抱過去取暖吧!”

“好,這小子睡得怪沈的。”褚志海不再耽擱,單手托著兒子,盡量動作和緩地跳下馬。他隨手將黑核桃的韁繩交給嚴二,緊緊抱著兒子往河邊的火塘走去。

此時,隊伍裏每一百戶便升一個火塘,大家安置帳篷,整理草料,挖防火溝,都忙忙碌碌。

火頭兵在火塘邊架起大銅鍋,將鹽漬風幹的羊腿用砍刀砍成一塊一塊,合著路上采集的野菜和姜根一起丟進湯鍋裏,鍋裏的水很快翻滾著變成了奶白色。

士兵們忙完了手裏的活,都陸續聞到了香味。他們三三兩兩聚集到火塘邊坐下,層層疊疊的,把熱氣都聚攏到了中間。

他們看見褚志海來也不起身,都嘻嘻哈哈地和上司打招呼。

“小將軍還沒醒吶?”一個百夫長搓搓手,給褚志海讓位,“您到標下這兒來坐,背風!”

“不必,”褚志海單手摁住他的肩膀,溫和道,“我就跟大家擠一擠,更暖和些。”他盤腿在百夫長身邊坐下,小心托著藏在披風裏的娃娃,像抱小嬰兒似的打橫抱在腿上。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探頭看過去。

褚志海嘴角含笑,右手稍微掀開點披風,然後輕輕把羊湯的香氣往自己這邊扇了扇。有些士兵見狀就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了。

他們都覺得將軍實在夠促狹,天天拿這招對付小樓兒。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披風裏那一小團就開始動來動去地掙紮。褚志海兩手托住他,好整以暇低頭看著兒子瞎撲騰。

年方六歲的褚小樓費了老勁,終於從披風裏鉆出了腦袋,睡眼惺忪地四處張望。

他正處於最可愛的幼崽期,頭大身子小。只見他紮了個小小的迷你發髻,皮膚奶白,小眉毛生得濃密,看起來特別神氣,大眼睛長睫毛,又跟小姑娘一樣秀氣。

唯獨就是嘴巴失了些血色,有點氣血不足的樣子。

“老爹,好香啊……”褚樓只露出一張小臉蛋,迷迷糊糊喊。

眾將士見狀哄堂大笑,一群大老爺們兒聲音洪亮,硬是把小孩兒給嚇醒了。

“有羊湯,喝不喝?”褚志海低下頭,用長著胡茬的下巴蹭他的小肥臉。他聲音格外輕聲細語,再一對比他們將軍平日殺伐果斷疾言厲色,大家都下意識地摸摸護甲,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

哎呀羊湯!

褚樓突然神清氣爽,伸爪子嫌棄地推開他爹的大臉,從披風裏探出小腦袋,渴望地看向那口銅鍋。他深深地陶醉地吸了口氣,滿鼻子都是羊肉特有的鮮膻味兒,簡直饞死他了!

“小將軍,咱這湯煮的可怎麽樣?”火頭兵笑嘻嘻地逗他。

褚樓在他爹腿上艱難地盤腿,因為小腿肉嘟嘟,這姿勢有些為難他胖虎。他抓住披風圍住自己,只露出一張小臉,咂咂嘴點頭:“大頭哥,這湯比前幾天的蒜頭湯好多了,還是得有肉啊。”

眾人又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

那叫大頭的火頭兵笑的眼淚都出來,忙從親衛那裏接過褚小樓專用的迷你碗,給他挑了那最好最嫩的腿肉,和大半碗湯。“小將軍,你說肉湯好,那今天就多喝些湯,多吃點肉!”

“且不忙,”褚樓卻審視地盯著他的小碗,抿著小嘴嚴肅道,“大頭哥,按規矩每人只能打一小塊肉,你給我舀了三四塊了。”

他才丁點大,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小,這麽一板一眼地說話,實在逗死人了!大家都忍俊不禁,也不去幫大頭說話,只看他怎麽應付褚樓。

大頭為難地看看他,又擡頭求助地看向將軍。

他們對孩子逗歸逗,還不都是心疼這小東西。

褚樓年紀太小啦,又病懨懨的。即便是他們身強體壯的青壯年都扛不住,何況他一個小娃娃?

像這樣跟著將軍急行軍,他得隔兩三天才能安穩地吃上一頓熱騰騰的好湯飯,多可憐啊!他們誰都寧願少吃一口,只要能讓這孩子多吃一口。

再說,這孩子胃口本來就小,值當啥?

褚志海摸摸兒子有點冰冷的大腦門,把他往懷裏揣揣,擡頭笑道:“行了,你給他挑一塊小點的肉吧,他還得喝藥呢。”喝藥是一方面,主要他還挺珍惜小幺兒這份難得的公正之心。

他回想這一路走來,心裏又是心疼又是自豪。

京裏頭多少人都嘀咕他懷裏的小東西,說將門裏出來個病秧子。

就連他娘,一開始連大名都不許他取,就是怕小幺兒留不住,平日裏也少來看幺兒,說是擔心處出了感情,將來孩子夭折受不住刺激。

他和幺兒娘聽著能舒服嗎?也沒辦法反駁。但他們身為父母,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親骨肉就這麽慢慢等死啊?於是這幾年,他們想盡了各種法子,遍尋名醫,總算一點點把孩子養到六歲。

事實證明,他家幺兒身體雖弱,骨子裏卻是正兒八經的褚家兒郎。

如此艱難遙遠的路途,幺兒沒有埋怨過一聲。他為了保證行軍,連馬車都不能帶,幺兒就這樣一連三五日地在他懷裏,在馬背上度過。

他眼神柔軟覆雜地凝視著兒子,見褚樓甜滋滋地傻笑,伸出小肥爪接過湯碗,還特別有禮貌地謝過大頭,心裏更加酸軟。

褚志海感嘆,幺兒身體不好,從出生就被他們捧在手心裏養著,卻沒有一絲一毫驕縱的性子,小小年紀就懂得尊重和謙遜。這才多久?就贏得了他麾下將士們的喜愛。

他悔啊。

倘若他將幺兒生得身體健康,幺兒將來定是一個好將領!

“爹,你喝一口,”褚樓殷勤地擡起小碗遞到他嘴邊,“好好喝!特別鮮美!”

“好好,爹來嘗嘗,”褚志海欣慰極了,不忍打擊兒子的孝心,便意思性地抿了一口,“嗯,果然好喝!爹嘗過了,你自個兒喝吧。”

“……”褚樓無語地瞅他,收回了小碗。

嗨呀,這些成年人,就知道糊弄小孩子。

他抱著自己的湯碗喝湯,一邊看著士兵們圍著火塘吃飯聊天,一邊琢磨自己的心事。

這次他是撒嬌耍賴,用盡一切辦法,才求得爹娘同意讓他跟著來的。

自他帶著前世的記憶來到這個異世界的古代,已經有六年了。

這六年他過得著實辛苦,大病小病接連不斷。不誇張地說,大半個長歷的名醫他都見過。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形容褚樓這六年的小生命,他只能想到“茍延殘喘”這個不美好的詞。因為他實在過得太辛苦了,尤其是五歲之前,那種苦甚至令他一度想要死了拉倒。

一個真正的小嬰兒,感受到不舒服卻不一定會留有記憶,他卻不同。

正因為他有一個成熟的靈魂,知道喜怒哀懼,知道酸甜苦辣,於是每分每秒他都會牢牢記住,痛苦便無限地累積。

褚樓咂摸著嘴裏羊湯的鮮美,想到曾經那一碗接一碗的苦藥汁子,吃的飯都沒有藥多。他也曾任由小孩脾氣發作,故意摔了藥碗,可當他看到娘親滿臉憔悴,還要咬著牙哄他吃藥的模樣,就妥協了。

這輩子即便他摸到了最爛的一手牌,但有一點的幸運,誰來他也不換,就是他的爹娘。

最終,褚樓把哀嚎和眼淚咽下肚子,慢慢學會了與痛苦共存。

作者有話要說:一章寫不完哎,腫麽辦?番外兩章會覺得煩嘛?

老秦的只能下次再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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