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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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薇藝今天沒有做骨灰盒,更沒有去上班。

處理好今天來訪人員這一項任務後,她去了書房。

她拿出紙和筆,不停默寫著她年少時要背誦的那些個古文。從《葬經》一直默寫到了《風水志》。陸爺爺並不是一個迂腐的人,以前教她用毛筆,等後來發現了有能隨身攜帶的自來水筆和秀麗筆之類的工具後,便將毛筆擱置了,興致來的時候才拿出來把玩。

偶爾心情好,他還是會讓陸薇藝用最覆古的方式,磨墨,隨後用毛筆寫字。

他會寫很多種字體,而陸薇藝最喜歡的,還是瘦金體。

不管是誰創造的這個字體,不管是後來有什麽故事,她單純喜歡著這瘦瘦長長的字,覺得好看,覺得有趣。寫多了,字裏面帶著她濃重的個人風格。

一張紙寫完了,寫第二張紙,第二張寫完,第三張。

她一直到再次感覺到了饑餓,才將筆停下,看著面前書桌上狼狽一片。

“像我們這樣,不知道活到什麽時候,這命就要還給老天的。”陸爺爺在夏天揮著大蒲扇,說著感慨的話,臉上卻是笑著的。他一生大半的時光,便是孤家寡人一個。

不想成為別人的累贅,也不想讓別人成為他的累贅。

餘下的那不是孤家寡人的歲月,幾乎給了三個人。

一個是他的師傅,也姓陸,可陸爺爺不怎麽說起。一個是陸薇藝,陸爺爺的孫女,也是陸爺爺的徒弟,就就是她,陪伴著這一位老人人生中最後的一段時光。

中間還有一個人,是一位女子。

婉約如流水的一位女子,年輕,貌美,早逝。

那是陸爺爺深愛過的人,也是他一直放不下的人。那人的畫像陸薇藝見過,是陸爺爺畫的。

古樓下槐樹前,女子回頭一笑。

微風吹過,頭發和衣裙以一樣的弧度俏皮著擡起了自己的邊緣末梢。

時光定格在那一刻,很美很美。

那一刻就是愛情的本身了。

後來那女子是病死的,家中衰敗,她抑郁於心,外加不擅農事,最終落得一個早逝。她年幼的時候問陸爺爺,那女子走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陸爺爺也能見鬼。

他說,那是他見過她除了槐樹下,第二美的樣子。

陸薇藝拉回了自己的思緒,將桌上已經幹了筆墨收起來。餘下的用東西壓著,她要先吃點東西。感懷萬物並不能讓她飛升成仙,只能讓她餓死成鬼。

廚房裏還有早上煮多了的水餃,被她撩了出來,放在一個盤子裏。

原本她是想要請別人吃的,誰知道後面話題向奇怪的方向發展,她一下子都忘記了這個水餃的問題。下多了水餃,只能自己繼續吃才不至於浪費。

水餃當早餐吃還好,當午餐吃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她開了冰箱又翻找出點什麽,打算做個搭配。

開火,加熱。

出鍋,吃飯。

等吃飽了,她腦中才又浮現出了關門那剎那賀黎的那雙眼睛。

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雙眼睛才好,更不知道要如何描述那樣的賀黎。

他們之間一切的接觸,源於買一個骨灰盒罷了。

兩個人興趣愛好天差地別,兩個人生活環境天差地別,兩個人未來發展天差地別。只能說有了一個交叉點,等事情過去後,他們依舊會如路人般擦肩而過。

仔細一想,或許賀黎以後找個小賣部老板的女兒,都要比找自己合適一點?

陸薇藝想到這裏,竟是忽然笑出了聲音。

腦中一個是擁有強迫癥般的西裝男賀黎,一個是穿著粉紅色長裙,紮著兩個可愛馬尾的素顏小姑娘。

這組合搭配在一起還真的挺有意思。

只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剛才的笑聲裏透露出了一分無奈。

手機的震動聲,打斷了陸薇藝的臆想。

她看向來電顯示,是單瞎子。

手機接通,單瞎子略帶笑意向她邀功:“我已經確定了賀騰飛的位置。你要還是我直接匿名發給那個什麽調查小組?”

陸薇藝現在只想讓賀騰飛趕緊進去,別那麽多事情:“你處理吧。”

“嗯。”單瞎子聽出了陸薇藝聲音裏的不對勁,“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昨晚沒有睡好。”她將一切問題都歸到了昨天晚上沒睡穩上。

單瞎子勸著陸薇藝:“心情不好就多出去走,你看的多了,就不會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了。過眼煙雲罷了。”

陸薇藝一直都是這樣的。

她一個做骨灰盒的,見過的人遇過的事真的太多了。

她笑笑:“嗯,過眼煙雲罷了。”

被這麽一說,她便覺得被擾亂心神後寫了那麽多字的自己特別可笑。不過這也是一個少見可以讓她靜心寫點東西的時候。她還覺得挺好。

單瞎子見陸薇藝聲音正常多了,又說起了關於出山的事情:“過年前,你還要去送錢吧?錢夠了麽?不夠要不和我一起接兩單子?”

陸薇藝對單瞎子如此孜孜不倦,哭笑不得:“錢夠了。別的再說。”

“隨你。我去發地址了。”單瞎子沒什麽其它的表示,高興去折騰賀騰飛去了。

陸薇藝松了口氣,覺得事情總算是可以告一段落。

……

賀黎回到自己剛買下的屋子,非常安靜看著屋裏好幾個人打掃著不大的空間,並將他的東西一一擺放整齊。規規矩矩的,不弄亂一點。

眾人見他回來,一一笑著和他招呼著。

他也一一點頭回應著。

胸口肋骨那兒一大片都有點疼。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肋骨真的生疼,還是肋骨朝上的某顆器官在疼。

這不是他第一次發現,當他踏入賀家大門之後擁有很多,卻又什麽都抓不住。一股空虛感包裹住他全身,讓他全身疲軟。

這房子,他可以輕松的買。

這人,他卻永遠沒法輕松的得到。

養父是這樣。

陸薇藝也是這樣。

前者是他想要以更好的姿態去靠近,卻發現為時已晚。後者是他剛剛想要靠近,她卻委婉拒絕了他。

梁正昱走進了房間,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到賀黎坐在輪椅上,便走到了他身旁:“小賀總,明年招標的資料我整理了一份,現在暫時能夠公開的只有這些。”

賀黎沒反應,陷入在自我世界中。他如同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每一次努力融入,都會被無情推開一般。

梁正昱疑惑看著賀黎:“小賀總?”

賀黎像是才聽到,側仰著頭看向梁正昱:“什麽?”

梁正昱重覆了一遍:“招標的資料。”

賀黎笑了一下,好似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嗯,我現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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