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這幾天，泉城有點不太平。

據說那個剛來泉城沒多久就獨占了泉城酒樓鋪子一半的王家，少夫人病了好久不見個好轉，當家的王老板卻時時往剛剛到泉城不到三個月的周家跑。

據說才上任沒多久就丟了親生兒子的府尹沈大人終於找回來了自家兒子，夫人卻又一病不起，請了好些個大夫看診也沒看出來個所以然，然而這剛回來的兒子沈哲雲卻也時時往那周家跑。

然而，又據說周家十分不給面子，王老板和沈公子跑了好幾趟，都吃了閉門羹，連進去吃杯茶都未曾讓一讓，就是一句話“閉門謝客，概不見人”。

這讓泉城的百姓新鮮壞了，心中都在捉摸著這個新來的周家，到底是個什麽門路。

然而周宅裏面，卻是一潭死水一般的沈寂。

自那日起，程文軒已經足足躺了五天，白術每日看診紮針，柳欣妍每日以口渡藥，然而床上的程文軒除了第一日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欣妍”以外，絲毫反應都沒有。柳欣妍心中開始急了，這裏沒有現代那些先進的醫療設備，不可能給程文軒輸個葡萄糖什麽的補充體能，如今他身中劇毒每日消耗巨大，這樣不吃不喝下去，沒給毒死，身體機能先就壞了。

這一點，白術沒她懂。

於是柳欣妍也沒與白術解釋，只吩咐小語從這一日開始，每日燉雞湯，一點油星都不要有那種，但是要把整只雞燉個爛熟。

小語看著八月天裏屋子裏放著的兩個火盆，輕手和上門，燉湯去了。

程文軒是因為寒毒，整個人都發冷，需要這個火盆，然而這八月的天氣，屋子裏放兩個火盆，值把人熱的發暈，白術就受不了屋子裏這個溫度，逃之夭夭到了院子裏的大樹下——雖然日頭曬著也熱，好歹有風吹著，涼快些。

可柳欣妍就這樣攥著程文軒的手，將他的腳捂在自己懷裏，在那熱死人的屋子裏，坐了五天。

小語不知道要怎麽勸柳欣妍，出門看見院子裏的白術的時候，一個勁給白術使眼色。

“你家表小姐那個脾氣，你以為我能勸得住？”白術無奈地看著小語，心中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來——

你家表小姐對著你們那是客氣，對我這個知道她是個練家子的人，一言不合那可是直接動手的，更何況，你們知道你家表小姐的愛寵是只巨無霸蜘蛛嘛！

小語自然不知道白術百轉千回的心理活動，只心疼自家表小姐，那程少爺躺了幾日，小姐就跟著在屋子裏呆了幾日，那程少爺無法進食，她家表小姐其實也未曾吃些什麽，這樣下去，怎麽受得了：“你是大夫，你就不能騙騙她，好歹讓她吃一餐飯啊。”

白術快要哭了，心說自己雖然是大夫，但是程文軒這個“病”情，你家表小姐可是心下清楚明白的很，自己哪裏騙的了她，然而卻是不能對小語說，好在白藥的密信傳了過來，解救了被小語苦苦哀求的白術：“你先去燉湯，我去試試吧。”

白藥的密信，用的乃是白家傳信的時候用的密語，白術看了，心下稍安，拿了信去找柳欣妍：“欣妍，師弟回信了，與我推斷的情況捂差，當時我說只有七成把握，如今我算是有十足的把握了，他總歸是性命無礙。”

柳欣妍這幾日不吃不喝，又精神高度緊張，她自己不知道，白術卻是清清楚楚看得出來，柳欣妍如今的精神也不好，只是心裏有一口氣那麽撐著，於是此時柳欣妍也只是斜了眼睛去看白術，表示自己對他的不信任。

“實話實說，他這毒是自己不想解開，所以從來沒有到我藥老莊去求醫問藥，所以我對他所中之毒藥性摸得並不清楚，但是師弟……師弟之前和他交好，所以是出於私交研究這寒毒，自然比我了解的透徹許多，如今師弟說他無事，自然是無事的了。你之前交代過，不要讓柳老爹和芬香妹子知道，所以師弟才沒有親自前來。”

“那白藥說沒說，怎麽治，文軒什麽時候能醒？”

怎麽治，白藥自然事無巨細，在信中詳述了告訴白術，但是到底什麽時候能醒轉，白藥沒有見過程文軒，能斷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因為他對程文軒的寒毒太過了解了，哪裏能真的判斷出來，白術卻是想起來小語對自己求助，下意識道：“若是不出意料，他今日晚上就能醒過來了。不過姑奶奶，你看要不要先去沐浴更衣一下，順便吃些東西？若是他醒過來看見你這樣，周府的人，怕是要遭殃了。”

一番話說完，白術直想把自己舌頭給咬斷——若是程文軒今日醒不過來，遭殃的可就是自己了。

白術苦著臉，不料想柳欣妍卻真的被他這番說辭說動了：“你守著他，我去去就回來。”

五日以來，柳欣妍第一次出程文軒的房門，只覺得陽光有些刺眼，眼前很多小星星晃來晃去。

自己這體能真是不行了，才幾日沒什麽胃口，竟然有些發昏，柳欣妍心底裏自嘲。

她前一世，有很多次，為了拿下對手，獨身在外，什麽惡劣環境沒有過，幾天不進水米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那個時候雖然已經是到了人體極限了，然而她卻未曾如同現在一樣。

然而，柳欣妍是忘了，上一世她是去殺人的，胸有成竹手到擒來，這一次，她卻是處於極度焦慮的情況下，心態不同，結果自然不同。

於是，身心俱疲的柳欣妍泡進浴盆沒多久，就昏昏睡了過去。

周府的丫鬟小廝早就心疼自家表小姐了，自然沒有人去打擾，柳欣妍身體底子好，又是暑伏之中的天氣，閉緊門窗不要吹著風了，也不會害了感冒。於是柳欣妍這一睡下去，竟就過去了兩個時辰。直到水真的涼透了，她才從夢中轉醒。

醒過來的柳欣妍換上衣服，幾個健步就沖到了程文軒的房內，就要抓白術的衣領子——這小子膽子忒大了些，竟然給自己的洗澡水裏下藥，讓自己昏昏沈沈就睡過去了！

白術看著柳欣妍的臉色，直到自己那點小伎倆終究還是被柳欣妍發現了，不過好在如今救星來了——

“姑奶奶，你家程文軒醒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個雷，嘩啦一聲炸響在柳欣妍耳邊，哪裏還顧得上找白術算賬，柳欣妍立馬轉身看床上，果然程文軒已經睜開了眼睛，微微笑著看她。

白術保住了小命，心有餘悸地拍著自己胸口，餘光瞟到床上的程文軒，呆住了——

啥啥啥？程文軒，啊不，靳昊，靳昊他笑了？笑了？是自己被柳欣妍這姑奶奶剛剛的氣勢嚇得出幻覺了嗎？

程文軒哪裏管自己一個微笑竟然讓白術都開始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了，只看著柳欣妍道：“欣妍，我無事了。”

果然是無事了，雖然說話還很虛弱，雖然臉色仍舊蒼白，但是手腳的漸漸有了些溫度。柳欣妍摸著程文軒的手，覺得剛剛養回來的二兩肉，又白搭了。

縱然心中又千萬個問題想要問，柳欣妍卻是一句話也沒有問程文軒，她很慶幸程文軒無事，而既然程文軒無事，那到底是不是人禍就無所謂了，他回來了，他們一起去找那人討回來就是了。

柳欣妍看著程文軒不說話，還是程文軒先開了口，有點有氣無力：“餓。”

於是，柳欣妍僅剩下的一丁點因為程文軒不知道保護他自己的怨氣也沒有了，她最怕的就是程文軒可憐巴巴地跟她說話，讓她不由自主就心軟了，更何況還是個剛剛救回來命的人可憐兮兮跟你說他餓了。

柳欣妍嘆了口氣：“你幾日未曾進食了，如今忽然吃些東西下去，腸胃斷然是受不了的，我吩咐了小語燉雞湯，再讓她給你熬些粥，可好？”

程文軒繼續可憐巴巴看著柳欣妍：“我想吃夫人的手藝。”

這人還能不能行了！柳欣妍在心底裏抓狂，一醒過來就像一只大型犬類動物一樣撒嬌，她還只能有求必應。好在柳欣妍被白術下藥睡了兩個時辰，現在精神也好些了，程文軒這麽一醒過來，她自己也覺得餓的厲害，索性同意程文軒的要求，轉身去廚房：“好好等著，不許亂動。”

程文軒答應的乖巧無比。

然而柳欣妍那邊一出門，程文軒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他雖然醒過來，但是寒毒毒性仍在，白術要上來給他診脈，卻聽見程文軒清冷地嗓音響起來：“你與白家通信，提到過我。”

他用的不是疑問的口氣，似乎早就斷定了自己的話是對的。白術心下一驚，程文軒所說確實是真的，不過他與藥老莊通信不多，提及過程文軒的，也只有第一封信中，將情況反饋給藥老莊的人知曉的時候提及過一次。

靳國公那是朝中重臣，白家既然想參與到著皇權鬥爭中去，自然不能對靳國公輕視了，而白術已經得知程文軒的下落，定是要告知白家人，以提前做出些準備的。

但是，出問題了？

白術被程文軒那口氣壓得喘不過氣來，伸手要去診脈的動作都僵在了原處，自己於他，雖然此次算是有一分救命之恩，但是卻沒有師弟白藥那兄弟情義，再若是因為自己讓他寒毒覆發，那一分救命之恩可也就不作數了。而眼前這人的手段，他可是真正見識過。

程文軒卻似乎並沒有打算發作，胳膊伸出來，完全是一副請大夫看診的病人的姿態，口中的話卻是威脅的意味十足：“你自己尾巴清理不幹凈，泉城之後，你回去。”

難道真是自己那一封信出了差錯，讓他的仇家尋了上來，這才導致了這一次的性命之憂？白術想到這一點，伸過去的手開始哆哆嗦嗦，別說什麽藥老莊一個弟子，什麽白家的公子，眼前這人，這些身份地位可是從來都不放在眼裏的。而且雖然這次害的他寒毒發作，白術卻只覺得慶幸，如果因為他的過錯而受傷的是柳欣妍，此時自己怕是同那尾巴一樣，身首異處了吧。

程文軒說過那句話後，卻已經不發一言，於是屋子裏詭異的安靜起來，白術越發覺得心慌意亂，額頭上連汗珠子都掉下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