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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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沈玉書的步伐很快,蘇唯出了陳府,往前追了很久才追上他,將莊票在他面前一亮。

“不要跟錢過不去嘛,這世上最臟的不是錢,是人心。”

“我知道,但還是不舒服,一家人居然可以這樣爾虞我詐。”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因為我沒有親人。”

沈玉書轉頭看去,蘇唯聳聳肩。

“我是孤兒,唯一的親人是我師父,也就是帶我進偷門的長輩。”

“抱歉,提到了你的傷心事。”

“雖然聽不出你的語氣裏有一點抱歉的意思,但還是要謝謝你的在意,不過世界這麽大,你能有多大的心每件事都去在意?”

“每件事?”

“不錯,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動物界裏虎狼通常也會遺棄孩子裏體質較弱的那個,所以陳世元的心態也是這樣,說到底,我們人類也是動物,當然有著屬於動物的天性。”

“但人類畢竟是有思維有感情的,如果凡事都首先考慮到最高利益,那跟獸類又有什麽區別?”

蘇唯驚訝地看沈玉書。

他發現在推理案件時,沈玉書會做出獨特縝密的判斷,但是在感情方面,他又出奇的天真。

這讓他突然對這個人,也就是沈傲的曾祖產生了好奇的心理。

“這就是理論跟現實的差距,越是有感情的生物,考慮得也就越多,心態也就越覆雜越難以捉摸,甚至做出一些在外人看來得不償失的事,比如他們大張旗鼓地展示觀音,就不怕被人發現那是贗品嗎?”

“這一點倒不需要擔心,他們沒有利用觀音來賺錢,相反的,還廣播善緣,如果有人提出質疑,只會被說那是出於嫉妒,畢竟有人曾靠著觀音這個精神支柱治好了病,說起來,在這次的觀音詛咒事件中,我們也被利用了。”

“那又怎樣呢?被利用,那證明我們有利用價值,一萬大洋啊,看看整個上海灘,有誰可以空手套白狼,一筆生意就能凈賺一萬的?”

“你總是這麽樂觀嗎?”

“不,我只是實事求是。”

蘇唯一臉嚴肅地說完,將剛收到的那張莊票遞給沈玉書。

“這是你的那份,合作愉快。”

沈玉書收下了,蘇唯又說:“我去找那個小記者,把餘下的膠卷弄回來,那就再見了。”

他沖沈玉書揚揚手,然後雙手揣在對襟馬褂的口袋裏,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轉頭追加,“喔對了,我說的再見是還會再見的意思。”

這人又在自作多情了。

他並沒有對一個小偷依依不舍,相反的,他很希望這個‘再見’是再不相見的意思。

沈玉書收起莊票,轉身,朝著跟蘇唯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街夜色涼如水。

夏季的夜晚正是納涼賞月的好時節,案子結了,洛逍遙肩上的擔子也卸了下來,約幾個朋友看戲去了,晚飯後,謝文芳出門打牌,只有沈玉書留下來,陪洛正坐在屋頂上閑聊。

兩人當中擺了個小托盤,上面放了酒壺跟兩個小酒盅。

品著沈玉書為自己斟的酒,洛正嘆道:“逍遙那家夥我是不指望了,他屁股上裝了彈簧,根本在家裏待不住,更別說爺倆在一起好好喝一杯了。”

“他的個性是好動了些,現在有我陪您了,不也是一樣的嗎?”

“聽你的意思,短期內應該是不會再出去了吧?”

“對。”

沈玉書跟洛正幹了下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後,說:“之前姨丈問我今後的打算,經過這次的事件,我想我可以做出決定了,我準備開一家偵探社。”

“偵探社?那種洋人的玩意兒?”

“對,雖然我是學醫的,但是醫術並不一定要用來治病,我希望將醫學知識用在更廣泛的領域裏。”

洛正沒有馬上回應,他拿起酒壺,自斟了一杯,品著酒說:“雖然我不是很懂你的想法,不過既然是你想做的事,我們做長輩當然會全力支持。”

“謝謝姨丈。”

“一家人還這麽客氣做什麽?你留過洋,見識比我們多,不該一直困在這個小藥鋪裏,你這個選擇也許是正確的。”

洛正拿起酒壺,幫沈玉書斟滿酒。

“地角方面的有什麽問題盡管說,姨丈在這裏還是有點門路的,至於租金嘛,你父親過世時留了錢給我們,也不用擔心。”

“錢的方面沒問題,我剛賺了錢,短期內還過得去,至於地角,我想好了,以前的老房子還空著,不如就收拾一下當事務所,這樣的話,連租金也省了。”

“你是說貝勒路的那棟房子?”

洛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猶豫著想說什麽,卻又忍住了。

沈玉書察言觀色,問:“姨丈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也不算是難言之隱,你都這麽大了,我也不怕告訴你,當年你父親過世時,曾千叮萬囑讓我們照看好你,不要再回那棟房子,現在你這樣說,我怕他地下有知,會不開心啊。”

“他有說為什麽嗎?”

“他如果說了,我就不用這麽為難了,啊對了,他還有提到除非是走投無路了,否則不要賣掉那棟房子,還好我們家境一直算不錯,以前也想過要不要租出去,你也知道那個地角的租金有多貴,可是後來傳說鬧鬼,我們怕鬧出人命來,就放棄了。”

“鬧鬼?”沈玉書噗嗤笑了,“姨丈你也信這種無稽之談?”

洛正瞪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不信,所以從來不說,不過說到見鬼,我還見過一回呢。那是你父親去世不久的時候,我去貝勒路那邊辦事,就順便進去看看房子,你猜怎麽著?我看到你父親的鬼魂了,他一張臉綠瑩瑩的,還穿著官服,站在門口動也不動,嚇得我當場就暈倒了。”

“我父親的鬼魂?姨丈你確定沒看錯?”

沈玉書最初還覺得好笑,聽到最後,他收起笑容,開始認真考慮鬧鬼的真相。

他母親是在他們舉家搬到上海後去世的,在他十一歲那年,父親也過世了,所以在他的記憶裏,那棟房子沒有什麽特別留戀的地方,他只記得房子很大很明亮,與見鬼搭不上邊。

“當然沒看錯了,那時我還年輕,眼力神很好的,”洛正說完,又追加道:“我怕你小姨擔心,這件事我誰都沒說,你也不許說,知道嗎?”

“知道,不過聽了姨丈的經歷,我更想去見識一下了。”

沈玉書不信鬼神,更別說親人死後出來嚇人這種事,他父親的個性平和穩重,是位好好先生,怎麽可能變鬼回來嚇親人呢?

如果說之前沈玉書選擇舊屋當事務所是為了節省花銷,那麽現在,他則非常想入住那棟房子了,他想親眼見識一下所謂的鬧鬼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洛正沒再阻攔,說:“你也長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見,既然你想這樣做,相信你父親也不會在意的,看到你這麽出息,他一定很開心,你也知道他的醫術有多厲害,要不是個性太耿直,當年早是宮裏的紅人了。”

說到往事,洛正嗓音有些哽咽,沈玉書拍拍他的肩膀,正想說些安慰的話,身後突然傳來貓叫,他轉頭一看,就見一只肥肥的黑貓蹲在屋檐上。

發現他的註視,黑貓站起來,沿著屋檐跑走了。

沈玉書往屋頂另一邊看看,卻因為衣架的遮擋看不到那邊的光景。

自從上次他跟蘇唯在陳家門前分手後,蘇唯就再沒來找過他,就像當初他突然出現那樣,他的消失也是那麽的突然,反倒讓沈玉書不太習慣。

應該不是那小偷,他想,事情都解決了,錢也賺到了,他沒有必要再來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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