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只回來不到半天,我已經把闔家上下攪的不得安寧。在院中枯站了一會,我手中緊緊攥著墻下的牡荊枝條,尖刺紮入手中,疼痛直達心肺。

沒有用,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最深的絕望,被劃開的掌心在眼前漸漸愈合,終消失不見。但就算傷口沒有了,痛感一直持續不斷。

無藥可解。

張起靈並不在房中,我一個人坐在他屋裏等了許久,他也未回來。小幾上放著食盒,裏面的東西早都涼了。眼看天色漸暗,我只好出門尋他。

最後是在戲樓前把他找到的。他坐在二層高臺上,被靠著臺前廊柱,望著天。他的臉在月色寫冷的如冰霜一般,見我走近也未動一動。我站在臺下仰臉看他,輕咳了一聲,問他:“在這裏做什麽?”

他恍若未聞,半晌才低下頭來,敲了敲身下的木板,問我:“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我不知道他是被什麽勾起了興趣,答道:“是戲樓。”

“戲樓……”他如學舌小兒般慢慢的重覆了我的話,又問:“是做什麽的?”

難得他今夜話多了些,我長出了一口氣,撐著臺子邊緣翻身上去,坐在他身邊。

“是用來演角抵戲的……”

他轉過臉,靜靜的聽我說。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一本戲,有一個人,佩一把赤金刀,喚作黃公。會作法。在臺上吞雲吐霧。後來他打一只白虎,被老虎咬死了。”

“真的咬死了?”

“假的。老虎也是人扮的。但是別的角抵戲,兩人相搏,勝負未定。獨獨這個,黃公每每都命喪白虎口下,可我偏偏最愛看這個。”

就像無法逃脫的宿命。

我們誰都不再說話,各自安靜的坐在那裏。

月亮隱於雲層之後,空氣中隱隱有花香浮動,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為什麽陪我回來?”我問他。

長久的沈默之後,他說:“我沒有什麽能教你的,這一切合該你自己去舍。”

我懂,我怎能不懂,但骨肉親情又怎能說斷就斷,是我貪心,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想回來,再見父母家人一眼,才算了了心願。

但怎麽走都是錯,從一個死局到另一個死局,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攤開手掌,近十年戎馬生涯,我掌心早已磨出厚繭,掌紋纏繞,我根本看不出一個明天。從喝下永生之水,這人世間已經與我無關了。

他轉過臉,我們離的那樣近,他的嘴動了動,最後什麽也沒說。我看著他跳下高臺,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徑直走遠。

我獨自在原地又坐了很久。

我想起兒時,每逢家中開戲,熱鬧非凡。那時候大哥尚在,帶著我扒著戲臺的透空花墻往裏看。我人小看不見,他總是奮力舉著我。大哥後來投身行伍,在軍中頗受長平侯常識,立下軍功無數,卻終有一日馬革裹屍而還。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生死之事。總不能相信大哥從此再不能歸。後來聽下人說人死後魂魄游離不去,我每夜都不敢熟睡,怕大哥回來尋我而我不醒。

但他終是未來過。

那時大哥尚未娶妻。

我一心想報這國仇家恨,父親在我臨出征之前一日安排大婚,怕是不願我重蹈大哥的覆轍。吳家就剩我一個男丁。不可無後。但我心裏清楚,若我第一次出征即戰死沙場,留下家中孤兒寡母又當如何。

現在我回來了。但還是將徒留她一個人。

我怎能忍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