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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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未歸。

院中我最後一次出征前親手種下的欒樹,已經長到三丈有餘。枝繁葉茂,滿樹紅鈴。而我跪在樹下,娘親哭得幾乎昏厥過去。在身後一群女眷的攙扶下,顫巍巍舉起拐杖,一下下敲在我的背上。

父親不發一語的站在我面前,或許還未從我突然歸家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這十年他蒼老了許多,胡子幾乎全白。我低俯在他腳下,不敢擡頭。張起靈站的很遠,他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泯滅了對家人的記憶,就站在那裏,沒有向前一步。靜靜呆在我們這一圈亂哄哄的世俗之外。

遺世獨立。

娘親終於哭累了,被攙扶著回房,走前用拐杖使勁的在地上跺了兩下,回頭叮囑身邊的人:“去把他扶起來。”

我微微擡頭,一名穿著暗紅色長裾深衣的女子緩緩走了過來。那面容似曾相識,惶神之間,一張面孔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胸口便是一窒。我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捏住了頸上帶的玉環,那是這麽多年我唯一的身外之物,一直未曾摘下。

“將軍。”我聽見她輕喚了一聲。一如十年之前。

十年之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迎親的隊伍塞滿了門前的這條寬巷。朝中關系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局。出征在即,父親大人命我迎娶了秦家小姐。

六禮之後,吳府多了一個犧牲品。

我本就反對這門親事,但父命難違,更何況所有人皆是身不由己。第二天便是大軍西征出發之日,那夜我坐在窗外,看著屋內喜燭兀自亮到東方泛白。終也未踏入房中一步。臨走之前,已經換做婦人打扮的她,站在馬下也是這樣輕輕的叫了我一聲。

“將軍。”她微仰著臉,目光中帶著一絲愁緒,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看見她的模樣。然後她上前了一步,扯散了隨身玉飾,塞了一枚玉環在我手心。

那是她在我記憶中僅存的畫面。

我們跟著下人去沐浴更衣,一路朝後院走。所見才覺得驚心。想我吳府三代將門,世居北闕甲第,木衣綈錦,土被朱紫,但如今竟已破敗至斯。而也是此時才明白,父親方才的欲言又止到底所為何事。

我吳家也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小哥被家裏仆役領去了另一間屋子,我仔細吩咐他們好好服侍,他一語不發的看了看我,聽話的跟著走了。我在浴桶裏泡了一會,聽見門外輕輕被敲了兩聲。

秦氏並沒有進來,隔著門對我說衣物已經備下了。

我應了一聲,問他可給小哥準備。她頓了頓,說:“沒有現成的,只有將軍的舊袍子,已經吩咐人送過去了。”

我說好。她在門外立了許久,終還是走了。

張起靈只穿了一件白色禪衣,頭發還是濕的,有些微怔的看著面前一疊衣服,似乎是不知道從何處下手。我進來後他擡頭看過來,死死的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我走過去,頗有些羞赧的問他:“你要不要也剃掉胡須?”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突然伸手摸我的下巴,我躲避不及,他手掌已經貼上來了,爾後點了點頭。刮掉胡子之後他的容貌已大有不同,唯獨那雙眼睛仍是沒什麽情緒。我長出了一口氣,笑著對他說:“我叫人進來與你束發。”

他說:“不要戴冠。”

不要戴冠……這是他第一次對我明確的表達喜惡之意,我甚至有些激動,他或許想起了些許過往,那些沈寂於記憶長河的歲月。還未及我細細思量,他又說:“緇撮就好。”

鬼使神差的,看著面前正在低頭整束腰帶幾乎換了一個人般的張起靈,我心中突然冒出那首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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