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招募

關燈
馬正德的書房裏堆滿了文書資料,桌椅擺設都十分樸素。安瀾坐在案前,師爺殷勤地給他倒茶。光州的毛尖頗為有名,沖泡之後根根直立,茶湯清亮,芬芳怡人。

“好茶。”安瀾翻著賬目,騰出手來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只覺馨香而不知苦味。“這是今年本府的雨前茶,大人可還喜歡?”馬正德笑呵呵地搭話,眼睛卻一直看著安瀾手中那本賬本。

“名不虛傳。”安瀾笑了笑,道:“可惜雨前茶實在太少,本官在京城倒是從未見過這般好茶。”

“是啊。不過既然來了光州,大人想喝多少,都是有的。”

“不知今年大水過後,明年的雨前茶還能不能有這般好了?”安瀾放下杯子,忽地擡頭看向馬正德。對方猛地擡頭把視線從賬本上移開:“大人?”

“馬知府,光州的農田不知如何了?”

“這個……”馬正德支吾了一會兒,才吭吭哧哧地道:“雲江是在城關決的口,府城周圍是都淹了……至於別的地方,連日大雨,都有些積水,具體情形很覆雜,很覆雜……”

“原來如此。”安瀾合起賬本。“馬大人,賬目我看過了,賑災款項去向明晰各有所用,有勞大人了。”

“哪裏哪裏,這是下官應盡職責。”馬正德擦了擦鼻尖沁出的細汗,堆出一臉笑容。

“大人,王侍郎回來了。”安瀾正待開口,就見一位護衛進來通報。隨後就見王昊拎著濕透的衣服下擺,直接走了進來。

“你全身都濕透了……快去換衣服喝藥。”安瀾想起葉知秋說過水蠱是從皮膚進入人體就發毛:“葉太醫和李堡主查出了病原是水蠱,你快去喝點藥。”說著,他丟下馬正德,拉著王昊就出了書房。

“我看完賬本了。”走出一段距離,他看看馬正德沒跟上來,小聲告訴王昊。

“有問題?”王昊警覺地問。

“沒有明顯的問題。”安瀾笑了笑:“賬目明晰,錢款記錄分明,但是這反倒有問題。”

“什麽意思?”

“馬正德的賬本把每一筆款項的數額,用途,去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看起來賑災款發放的十分及時而且迅速。”安瀾冷笑:“有時半日之內,全府的縣城都領完了救濟款,並且核明了數目。而光州府下轄二十幾個縣,幾百個鄉鎮,最遠的,一日之內也不能走個來回。”

“你的意思是,這些賬目是偽造的?”王昊皺眉。

“未必全是偽造的,但必定動過手腳。”安瀾道:“總之,還需要詳查。”

王昊冷哼了一聲:“查下去,多半是有中飽私囊。”

“誰知道呢。”安瀾看了看天:“無論如何,咱們眼皮子底下,不能再出搬倉鼠了。”

找到葉知秋時,老太醫正洋洋灑灑寫著一大篇的水蠱防治辦法,李長風和他那隨從蹲在一邊,各抱一個藥碾子磨藥。

“下水都要穿戴護具或者抹藥水,河裏撒藥,殺滅釘螺,檢查隔離生病的人畜……”安瀾看著密密麻麻的防護措施,抹了把汗:“葉老,這……統共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這個老夫就不清楚了……”葉知秋擱下筆:“具體怎麽執行,看大人自己安排了。”

安瀾苦著臉坐下。

“當初你還嫌五百人的輜重多,現在看來,五千人都不一定夠用。”王昊嘆氣:“我修護水利就得要至少上千人……大堤得堵上,田裏的水也要排……偏偏本地農民多數都染了瘟疫,不能再給他們增加徭役了……”

“我這就寫折子請求調派人手和物資。”安瀾扶著下巴:“但是陸路調運實在太慢,必須要疏通漕運才行。”

“要走水路,只有走南北向的鏡河。可是鏡河水路,匪寨連山,很不好走。”磨藥的李長風突然出聲:“大水來了之後水賊極其猖狂,我長風堡本有幾船藥材要運到光州,可是現在鏡河被水匪攔路封了,現在船還在鶴州耽擱著。”

“水賊如此猖狂嗎?”安瀾驚訝:“水軍管不了?”

“水軍是打不動的。”李長風道。“大人有所不知,鏡河上水匪,不是停在沙洲水寨上,而是落腳在船上。拿起刀就是匪,放下刀則跟一般漁民無異,彼此靠暗號聯系,專劫無人護衛的商船,沿河漂流,水軍想抓都抓不到。今年大水,許多農民沒了生計就成了水匪,因此格外猖狂。”

“這樣的話,確實棘手。”王昊聞言,不覺揉起了太陽穴。“漕運不通,沒有人和物資,什麽事都沒法做啊。”

“那可不一定。”安瀾托著下巴,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王昊疑惑地看向好友:“你有辦法?”

“當然有辦法。”安瀾揮揮手:“找人把馬正德喊來!王昊,看我給你找民工!”

李長風默默地和陸勉對視了一眼。這個年輕的侍郎能有什麽辦法收拾水軍長期頭痛的水匪?

“大……大赦令?!!”馬正德瞪著安瀾,眼珠子都快從腫眼泡裏鼓出來了:“大人,那幫水匪作惡多端,不乏殺人放火的亡命徒,還有,還有那些山匪,也沒少作惡,都赦了該怎麽辦……”

王昊和葉知秋也不吭氣,安瀾提出的法子,居然是簽署大赦令,所有水匪和山匪,凡到光州府衙自首者一律免罪,可以恢覆良民身份正常生活!這無異於開門揖盜,把四境之內的所有危險分子都招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來!

“馬知府啊,你說的本官都懂。”安瀾慢條斯理地啜著茶:“我還沒說完呢。”

“所有自首者,需參加官府征派的徭役,修大堤,修排水渠,或者是防治瘟疫。水匪能捐出船只者,可免一半徭役。”

安瀾說一句,書吏就寫一句,李長風看著漸漸明晰起來的辦法條目,眉頭逐漸舒展。

“所有自首者,須登記造冊,用抽簽法,五人編為一隊,互相監督,如有自首後再作奸犯科者一律斬立決,同隊連坐。

……

“所有參加治水防瘟者,按日由官府發放工錢和糧食,賬目每日公示,有異議者可隨時向上報告。這一部分算在賑災錢糧賬上,本官親自過問。”

安瀾說完最後一句,馬正德已經面如土色,哆嗦著嘴唇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反駁。

王昊站在一邊低著頭輕咳一聲:“安大人的辦法,確實可行。本官沒有異議。”

“……可是,這樣也不能保證那些匪類都聽話。”馬正德一臉苦相:“大人,這樣做委實太過冒險。”

“馬知府,本官知道。但是此時唯有這個辦法能救光州。光州的情況你我心知肚明,水災和瘟疫已經鬧得這裏萬戶蕭疏,白骨委地,再拖下去,本官只能提頭回去見聖上了。”安瀾站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塊金令:“馬知府,可認得這個?”

馬正德看見上面五爪金龍,祥雲旭日,雙膝一軟,連忙跪倒。李長風等人遲疑一瞬,也跪下了。

“本官奉天子令巡牧光州,便宜行事,地方一切大小官員,須得盡全力配合。馬大人,你懂麽?”安瀾冷冷掃了他一眼:“本官要做什麽,其實無需問過你。”

“……下官知道。”馬正德咬牙叩首:“一切以安大人馬首是瞻。”

“這就對了。”安瀾收起令牌,笑著扶起他:“馬大人,本官也不想這麽壓你,也希望大人體諒本官的難處。”

“是,是。”馬正德假笑著,終究還是不情願地在那張榜文上蓋上了自己的印信。紅紅的朱砂往上一印,他只覺是自己一口血吐在上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