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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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2-2 11:55:12 本章字數:5451

夜色平靜。今晚的夜色很好。而湖邊一片靜謐,連呼吸聲都幾乎微不可聞。

楚煊赫望著天上的明月,默默不語。

讕言依舊跪在地上。

半晌,楚煊赫才緩緩開口:“朕,父皇臨終前可是將朕托付給江丞相,這十多年來江丞相鞠躬盡瘁,不敢有一絲怠慢,朕才敢舉手滅了王皇後的娘家王世家。”他轉過頭目光迥然的盯著讕言:“江丞相為朕之恩師,為我朝棟梁中樞,天下庶門忠貞之士無不以拜入他門下為畢生榮耀,因為有了他,所以,現在才有了世家與庶門相抗的局勢。”

他站在讕言身前,一字一句道,“朕很早前就跟你明說了,有朕的一日天下,便是有江家一門的尊崇榮耀。意欲謀害江家者,朕絕不輕饒。膈”

讕言重重的說道:“老臣明白,江丞相該當此榮耀!”

“可是,如今他卻死在你的冥宗保護底下!”楚煊赫冷笑:“讕言,你當真是還以為朕年紀尚小,篤信朕不知你內心所想麽?”

讕言沒有擡頭,依舊低著頭,不卑不亢:“老臣對江丞相心懷敬佩,絕對不敢有任何一絲的怠慢,那十八暗衛都是頂級高手!皇上認為是老臣故意害死江丞相的?”他仰著頭,舉手發誓道:“老臣以先皇的名義發誓,這件事與老臣絕對是無關的!政”

楚煊赫瞇起眼睛,聲音壓得極低極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間吐出來:“先皇的遺令呢?”

讕言渾身一震,瞧了他半響,唇角囁嚅著:“皇上怎知先皇有遺令?”

楚煊赫開口,聲音幽幽:“果然!”

讕言道:“先皇的遺詔,老臣答應過先皇,會等到適當的時候公開遺詔。請皇上贖罪!”他懇切地道:“皇上啊,先皇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源的千秋大業,嘔心碲血,皇上,你可要安先皇的心啊!”

是啊,他的父皇,英宗,逼死他最愛的皇後,連自己太子的死活都可以不管,殺了一直在幫助他的長公主,然後,一步步的將路安排好。

她的父親,其實遠比他所看見的、知道的、想像的更加厲害。

厲害到,此刻要用一個外人看著他,來逼他做出抉擇。

一想到這一點,心,就就忍不住嘲笑起來。

千秋大業?古往今來,有那麽那麽那麽多的人想要這個位置。但當上帝王,是不是真的就圓滿了,無憾了呢?

他當初為什麽要當皇帝!他擡起頭來,望著天上的夜空,眼裏有激烈的鋒芒湧過。他閉上雙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陰暗的山洞裏,冷風呼呼的吹著,他和江笑影只能相互依靠著取暖。“赫哥哥,如果皇後娘娘知道是我們殺了太子殿下,她會殺了我們的!”

“別怕,她不會找到我們的!”當時,他錯手殺了當時的太子,哪裏都不敢去,只能帶著江笑影躲在一個小山洞裏。

那一天,他生病了,江笑影只能偷偷跑出來去尋找食物,什麽都不懂,偷了獵戶家的東西當場便被抓住,結果只能跪在地上哭泣了起來,一聲又一聲傻乎乎的磕著頭,一邊哭一邊叫逞“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等他趕到的時候,她的頭都磕破了,幾乎奄奄一息,手裏卻還緊緊抓著那偷來的食物。

他抱著她回到了皇宮,謀殺太子這一件事最終因為沒有證據在他父皇的拍板下找了另一個替罪羊。但是,從那一天起,他就暗暗發誓,再也不會過這種逃生躲避的生活。他出生皇族,無法選擇,縱然不坐這個位子,還會有他的皇兄皇弟中的一個來坐,而到時候他只怕是會落得屍骨無存。所以,他只能選擇帝王之路。

後來呢?後來,他就開始和他的皇兄皇弟們爭皇位,每一步,都走得步步驚心。他的父皇就在一旁看著,看著他手染自己兄弟的鮮血,看著他走向無數人的屍體鋪墊而成的路。

時間就這樣緩緩而過,無論怎樣的艱難,他最終還是坐上了這個位置,是一代帝王,受萬民朝拜,他以為一切都可以如他所願。希望突然變得不再渺茫,未來也不再無望,可是,才發現,遠遠不及你所想象的。

江家卻成了朝中世家臣子冒死彈劾的對象。

如果,不是為了他能登臨九天,不是為了他的江山大計,江丞相雖然在官場便也會如其它的庶門子弟一樣,雖然官位不高,卻可一生無憂。而如今,一直教養他的,他視為父親視為親人的江丞相死了。

讕言道:“先皇所做的都是為了皇上你啊!皇上可不要誤會先皇了。”

父皇所做的是為了他?他的父皇根本就不見得有多喜歡他,只是,他需要一個不是世家出身的皇子來繼任大統。楚煊赫勾起嘴角。父皇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並毫不留情地施行之。對待王皇後如此,長公主如此,連自己兒子也如此……江家也如此。

他的父皇下得一盤好棋子。

“先皇這一生都在和世家鬥!皇上,你不能讓先皇失望!”讕言道:“皇上當初坐上這個位置,就應該擔起責任!”

楚煊赫不動聲色的瞧著,內心裏一陣的嗤笑,他從來不期望做什麽名垂千秋史冊的一代明君,他唯一期許的,便是,護住自己想護住的人而已。

而如今,他卻覺得無力。

讕言再次用力的磕頭:“皇上,江棟華的死與先皇沒有關系,與老臣沒有關系,皇上,你多心了!”

楚煊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帶著幾絲嘲諷的笑,帶著幾分郁靜地凝視著跪在地上的讕言,緩緩道:“朕只是對先皇的遺詔有一些好奇而已!讕言大人,你多慮了!”他笑道:“朕知道對皇家最為忠誠的人莫過於讕言大人了,一生隱在黑暗中,守衛楚家君主。這份功勞,饒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讕言道:“這是冥宗的使命。”

楚煊赫揮揮手:“下去吧。江丞相的死繼續查!”

讕言猶豫道:“那慕容家族?”

楚煊赫的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緩緩道:“慕容玥?讕言,先皇是給了你命令動慕容玥嗎?”

“不,是老臣猜想,這慕容少主到底去了哪裏?”他道:“聖上仁義之心,念及兄弟之情,不忍懷疑慕容玥,實為情之常理。只是,這一次的暗殺來得詭異,老臣實在是不得不懷疑!”

楚煊赫冷冷笑道:“慕容少主很少涉及朝堂,讕言大人,你多慮了!”況且,暗宗,現在也在他的手裏。

“皇上!慕容家族不得不防!”

楚煊赫斂眉:“怎麽?讕言大人還打算長跪不起麽?朕和慕容玥是表兄弟,他並沒有做錯什麽,朕對付他,天下人,又如何看待朕?”他冷笑:“讕言,你是向天借膽了麽?”

“老臣不敢。”讕言低下頭,靜默了一會兒,消失不見。

他走後,楚煊赫卻一動不動,無意離開。呆呆的望著天上的明月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幹人等,全在丈外屏息等候,不敢催促。

後來,沈河來了,開口道:“皇上,夜涼了,回去吧。”

楚煊赫的身子震了一下,剛才想得太入神了,像是被這聲音驚醒,回過頭,臉帶茫然,但也不過是一瞬間的表情,隨即就恢覆了平靜。

“走吧。”他點了點頭,轉身先行。

沈河欲言又止。

“說吧。”楚煊赫慢吞吞的走著。

沈河哽咽道:“老師去世了。”

楚煊赫不徐不緩的往前走,靜靜地等著他把話說完。

沈河道:“皇上,可想到以後該如何?世家好不容易才遭受一次大挫,現在正是打擊世家的好時機,原本等江丞相一回來,振臂一揮,庶門之士就會群起而應。可是,如今,江丞相死,現在少了個領袖人物,有不少庶門之士認為鬥不過世家,退縮一片,而世家現在連成一片,如今該如何?”

“還有,江家該如何?老師沒有留下子弟繼承,他在朝中累計了那麽多的世仇,這,江家以後該怎麽辦?”這江家以後該在京都落於何地?

華燈照耀,光影婆娑。

他們不知不覺的來到了江笑影住的宮殿門口。

楚煊赫靜默的看著那扇門。

分明同在一座宮墻之內,明明就只隔著幾步而已,但這道門卻像隔著兩個世界一般,時光荏苒,昔日的幼小孩童早已長大成人,世事變遷,有些東西,卻如同那流水落花一樣不再有。

沈河站在身後,遙望著那扇門,又看看楚煊赫的身影,即使穿著龍袍也難掩消瘦,他一時有一些失神了。

就在她出神之際,楚煊赫忽然開口道:“朕能護得住的。”

沈河呆了一下。

楚煊赫道:“傳朕旨意,尊江丞相為“皇亞父”,葬於皇陵。世享敬國公位。他死了,就讓他二弟江棟梁承襲吧。”

這天大的榮耀讓沈河呆了又呆,半晌,才深深一拜:“是。”

這往後,若是有人想動江家,也得看看這一等國公的招牌在那裏。這也算保護了江府……沈河心裏一時覆雜,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深吸口氣,低聲道:“那皇上……笑笑她……”他想了又想,終於開口:“皇上,笑笑是先皇指定的皇後,臣以為,這後位由她做最好!”

楚煊赫定定地看著他,很長一段時間裏,不動,不說話。

“皇上,這後位總比讓世家女坐得好!”沈河道。

楚煊赫淡淡道:“這以後休再提!”說完,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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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笑影睡得很不安分。

兩行清淚毫無聲息地就那麽直直從眼睛裏湧了出來,怎麽流也流不完,於辛坐在一旁,不斷的為她擦拭眼淚。

“小姐,小姐!”於辛喚道:“該醒醒了。”

“啊……”江笑影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額頭冷汗滴滴。

“小姐。”於辛擔心的看著她。

江笑影大口的喘著氣,她竟然夢到了東方念,斷著一個手臂,笑著問她:“及笄的日子怎麽樣?”她笑瞇瞇,滿面鮮血,手拿著刀子,卻沒有插到她的身上,而是死死的刺進她父親的身上,將她爹爹頭砍下來,笑得好像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一邊還狠狠的叫:“我會毀了你的一切,毀了你的一切!”

江笑影抱著膝蓋蜷縮在床裏面,一身白色褻衣已經被汗沾濕。她的呼吸那麽急促,腦海中不斷的回想之前的那個噩夢。

“東方念回來報仇了!”她好似夢魘了一半不斷的嘟囔著,然後突然,她擡起頭來對於辛說道:“東方念她回來報仇了!我斷了她一個手臂,她回來報仇,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此刻,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外面突然開始下雪,落雪紛紛。

屋裏面窗戶緊閉,暖氣呼呼的燒著,大床的四周都放著暖爐。江笑影坐在床裏頭,還是覺得冷氣勢一股股刺進她的骨肉裏,那般的冷。

她的爹爹死了……為什麽偏偏要是她的父親呢?

內心深處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緩緩流註,江笑影壓抑著撕心裂肺的疼痛,死死咬住嘴唇。

“小姐。喝藥吧。“於辛將藥端在江笑影的面前。

江笑影心頭一陣鉆心的疼痛,方要張口,一股猩甜便是要從喉口冒出。她忙緊緊的咬住牙關,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接過碗,一口飲盡。苦澀的味道充噬喉嚨,讓她有一些恢覆清明。她頓了頓:“家中可好?”

於辛點頭:“好。”她小心翼翼的說道:“皇上命丞相大人棺木葬於皇陵,封為皇亞父。”

江笑影一楞,繼而笑道:“他當然要這麽做。最近朝堂出了不少事吧。世家連成一片打壓庶門之士,而如今父親已死,人心惶惶,皇上總要想辦法安撫那些庶門之士的。”

這就是帝王,無所不用,連個死人也不放過。

於辛望著她,表情變得很古怪,因太覆雜而難以解讀,盯著她,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

“怎麽了?”江笑影問她。

於辛沈默半晌,才道:“我……以為皇上他是好意……”她頓了頓,終於擡頭,道:“我近些日子都在旁邊,親眼所見皇上為了小姐連夜守著,為了小姐的安危,不惜損耗真氣,小姐昏迷的日子,是皇上衣不解帶伺候小姐左右……”她低了低頭,“皇上是真心為小姐……考量。”

江笑影手上的碗落在地上。“嘩啦”幾聲,碎片滿地飛。

“小姐!”於辛驚叫道。

江笑影深吸幾口氣:“於辛,我之前受的苦是從哪裏來的?素晴死了,父親死了,這一切的來源都是誰害的?他……他甚至還用你們來威脅我!”

於辛道:“我……我……我可能看錯了……我以為,對一個人的關心,不需任何言語,點滴細節定當全然顯露。我……可能被蒙蔽了。”

可能,可能看錯了……江笑影聽到“可能”二字時,一顆心,又跟著沈下去,再沈下去,直至沈至暗無天日的黑暗處。

可能麽?

明明就是這樣的!

楚煊赫竟然連她的貼身丫鬟都騙過了?

沈默半晌,於辛低聲向她稟告朝中近來所發之事,從世家大亂,中層指揮大半在火災中被鏟除一空,陷入了短暫的無力化,到後來結成聯盟開始說起,說到江丞相死後,庶門之士處於下風;再說到江南現任知府在江丞相走後,書房遭遇刺客洗劫,江南知府被殺,書房被火燒掉……緊接著這幾日,朝中大臣於朝堂上,聯名上書皇上,懇請皇上以千秋大計為慮,早封皇後,早誕儲君。如此,如此!

楚煊赫一定是焦頭爛額了。

江笑影撫了撫額頭,身子震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麽,回頭望著於辛:“你說……這些日子照料我的……是楚煊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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