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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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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合一◎

裴幼宜也不甘示弱的轉過身, 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就是故意的。”

趙恂不急不慢的起身,問道:“還要釣魚嗎?”

裴幼宜搖搖頭:“午膳我要吃魚羹。”

船上魚羹的味道和汴京以及杭州都沒什麽差別,不過因為是自己親手釣上來的,所以吃起來感覺分外鮮美。

趙恂興致好, 釣上來的魚多, 還分給了姜都知和金兒玉兒。

四月份天氣微微涼, 冷風吹著還挺舒服的。

午睡的時候裴幼宜吩咐著給窗戶打開一條小縫隙, 然後她在床上緊緊的裹上被子, 覺得這樣才睡得香甜。

她這一覺睡得久, 醒來的時候一問,太子又在書房看書呢。

她便找了過去, 書房的書案上又攤了一堆的書。

裴幼宜放眼過去,什麽《鹽鐵論》,輿圖, 還有不少兵法書。

趙恂看的認真,都沒聽見她進來。

裴幼宜也不客氣,想著上船前趙恂答應好的要每日陪她的話,便走上前把書一本一本全都合了起來。

“殿下是想把天底下的知識全都學完了不成嗎?”

趙恂沒回答,只是笑著問她:“睡醒了?”隨後起身與她一起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書。

裴幼宜順手拿起那本《鹽鐵論》, 一看見上面的鹽字,裴幼宜就想起了爹爹要去巡鹽的事情。

自己的爹爹她是最清楚的,承襲來的爵位,除了每年的年節大宴以外,連皇城都沒去過幾次。

巡鹽,能行嗎?

她的小臉藏不住事情, 趙恂一看, 再看她手裏拿著的書, 便猜到了。

“國公夫人都告訴你了?”

裴幼宜頗有些不高興的瞪了他一眼:“什麽叫都告訴我了,我哪知道你們關起門來說了什麽,娘只和我說你要讓爹爹去巡鹽,別的我還是一概不知。”

趙恂點點頭,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安撫道:“也沒有別的,就是這些事,因為怕你擔心,而且事情並未落實,所以才沒敢告訴你。”

“我自然擔心啊!雖然我在府裏住著,卻也不是什麽都不懂,凡是和錢有關的總會摻上幾分風險,何況鹽稅那麽大一筆錢,我娘又說這筆錢不知要經過多少層的盤剝才能存進國庫。”

說到這,裴幼宜便滿面愁容:“想想就知道,爹爹這一路會得罪多少人,也不知會有多少危險。”

她狠狠的瞪著趙恂繼續道:“也不知你是如何蠱惑的爹爹,能讓他心甘情願的接下這個差事。”

趙恂耐心解釋道:“凡是男人,哪有不想著幹一番大事業的,齊國公雖然愛好游山玩水,但也是志存高遠,不過是學識上比不過那些舉子,所以才沒能站上朝堂。”

這倒是真的,裴幼宜知道,爹爹雖然整日裏玩樂沒正行,但是偶爾酒醉的時候還是會念叨一些志在四方之類的胡話。

“而且在我看來,巡鹽使一職,滿朝上下,沒有比齊國公更合適的人選了。”

“為什麽?”裴幼宜疑惑道,朝中有志之士那麽多,怎會找不出一個巡鹽使?

裴幼宜看著趙恂,他卻只微笑盯著自己不說話,裴幼宜略思索了一下,隨後遲疑道:“因為母親是綦家人?”

趙恂點頭:“正是如此,鹽商們雖都有利益沖突,但是同為鹽商,互相又要都賣上幾分薄面,且不論到時候鹽商給你父親拿出的賬本是真是假,只怕換個巡鹽使過去,連賬本都見不著。”

裴幼宜驚訝道:“假賬本?官家親點的巡鹽使,他們也敢糊弄嗎?”

“好在有你母親,這賬本是真是假,你母親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倒是真的,裴幼宜知道她娘有能耐,還未出閣的時候便管著整個綦家的賬本子,將綦家上下管理的井井有條,當年出嫁之前,外公還有過將綦家家產一分為二,分別交給母親和舅舅,前提是找一個上門女婿,但是後來齊國公府上門提親,這個想法便作罷了。

裴幼宜聽完這些也並不覺得放心,於是繼續問道:“可我父親從沒辦過什麽官差,官家會同意嗎?”

趙恂拍拍她的頭:“我親自去說,官家一定同意。”

裴幼宜笑著調侃道:“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面子。”

趙恂並不生氣,輕輕掐了掐她的臉蛋。

手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趙恂覺得有些不對:“怎麽有些發熱?”

他又用手背貼了貼裴幼宜的額頭,隨後皺眉道:“真是發熱了,可是因為上午在甲板上吹了風?”

裴幼宜原來沒覺得,現在經他一說,便覺得身體有些不適了。

“午睡的時候我貪涼,讓金兒開了會兒窗……”她越說聲音越小,一副心虛樣子。

趙恂表情嚴肅起來,比剛才說鹽稅的時候還要嚴肅:“船上風大,越往北去氣溫越低,怎麽這麽不小心。”

隨後他快步走到門口,吩咐姜都知去把隨行的太醫叫來。

裴幼宜回了臥房躺進被子裏,漸漸的渾身就開始發燙了。

太醫很快就過來看過,確實是染了風寒,不是什麽大的毛病,船上也一直備著藥呢,拿了幾副藥交給金兒,讓她煎好了給病患服下,連著吃上三日就差不多了。

太醫走了之後趙恂才過來。

這才過了兩個時辰,裴幼宜的小臉就燒的紅撲撲的,眼睛也水盈盈的泛著淚光。

看見太子過來,她委屈巴巴的喊了一聲:“殿下……”

趙恂心疼的不行,但是又氣她開窗著涼,於是冷聲道:“到汴京之前,都不許開窗,也不許去甲板了。”

裴幼宜更委屈了,本就拖著病體,渾身都難受得很,還要被他這樣冷言冷語的。

眼淚吧嗒就落了下來,頭一歪,不去理他了。

趙恂連忙改口:“船隊會在下一個碼頭停下,秧秧想吃什麽,我叫人下去給你買。”

裴幼宜撇撇嘴,還是不想理他。

趙恂語氣又柔和了些:“我方才不是在和秧秧生氣,我是和這江上的冷風生氣,冷風不長眼,凍著我的秧秧了。”

這話雖聽起來肉麻的很,但還是很管用的。

換了以前,裴幼宜哪能想到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太子殿下,能對著她柔情蜜意的說出這種話來。

她把頭扭過來,不再較勁,悶悶的說了聲:“我想吃清清淡淡的陽春面。”

“陽春面船上的廚房也能做,秧秧想吃什麽小吃?我叫人下去買。”

裴幼宜搖頭,生病了就想吃些暖和清淡的,零食味道都重,光是想想就夠了。

趙恂起身去門口吩咐,陽春面要用雞湯高湯,小吃也下去買著,凡是賣的好的都買回來,等裴幼宜病好了,想吃了,再拿給她吃。

金兒去煎藥,玉兒下去買吃的,姜都知在門外候著。

船艙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趙恂在照顧裴幼宜了。

他把巾子打濕,貼在裴幼宜的額頭上。

裴幼宜想起什麽,問道:“殿下,巡鹽你要去嗎?”

趙恂思索片刻:“官家應該是不會讓我去的。”

裴幼宜也這麽想,太子這半年多忙得很,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八個用,沒聽說哪朝那代的太子是這麽累的。

“不去就好,殿下好好休息休息。”

趙恂微笑:“怕是也沒那麽好的命。”

這倒也是,趙恂已經去了太學上課了,怕是回了東宮,他就要每日去太學,也是得不到什麽休息。

想到此處,裴幼宜便問道:“太學都學些什麽呢,和宗學差不多嗎?”

趙恂點點頭:“學的更高深些。”

裴幼宜好奇道:“那太學的其他學生知道你是太子嗎?”

“知道。”

“那他們也會怕你嗎?”

趙恂反問:“秧秧很怕我嗎?”

裴幼宜不說話,只是笑。

趙恂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隨後勸裴幼宜躺下小憩,但她昨晚睡得好,中午又睡了午覺,現在哪裏睡得著,於是便拉著趙恂一直說話。

又說了一會,金兒端著藥進來了。

趙恂接過來,準備餵裴幼宜喝。

他到底是沒伺候過人的,舀了一勺藥,便徑直送到裴幼宜嘴邊。

裴幼宜無奈道:“殿下是想燙死我嗎?”

趙恂後知後覺的將勺子收回來,輕輕吹了吹。

裴幼宜喝了一口,只覺得舌頭都苦的發麻。

“怎麽天底下就沒有好喝的藥呢?”

趙恂調侃道:“藥苦些,便是要秧秧這樣的人記住,不要貪涼開窗。”

裴幼宜撇撇嘴,繼續喝藥,隨後問道:“殿下小時候生病,是皇後娘娘照顧嗎?”

趙恂手上一楞,隨後搖了搖頭:“太醫宮女都有許多,不勞嬢嬢親自照顧。”

裴幼宜有些不懂:“可是殿下是皇後娘娘唯一的孩子啊,皇後娘娘不擔心嗎?”

“皇後先是皇後,其次是太子的母親,最後才是趙恂的娘。”

裴幼宜撇嘴:“彎彎繞繞,你是怕我聽懂嗎?”

趙恂又餵了她一勺藥,換了個裴幼宜能聽懂的說法:“我剛出生沒多久,李貴妃就進宮了,嬢嬢忙著對付貴妃,沒有多少心思在我身上,封了太子以後嬢嬢才算放下心來,但那時我年歲漸長,已經不需要人照顧了。”

裴幼宜聽得有些心酸:“殿下生病的時候會哭鬧嗎?”

趙恂搖頭。

裴幼宜忽然覺得有些心疼,於是伸手握住趙恂的手:“殿下,以後等你生病的時候,我一定親自照顧你。”

趙恂一楞,這話怎麽聽都不像是好話呢?

裴幼宜也感覺不對,於是哈哈笑了兩聲:“當然,不生病就最好了哈。”

她的病來得快,去的也快。

就在裴幼宜即將在船上住膩了的時候,船終於停靠在汴京碼頭了。

下了船,踩在汴京的土地上,入耳是熟悉的小攤販吆喝聲,一吸氣全都是熟悉的味道,裴幼宜這才踏實下來。

杭州雖好,但她終歸是在汴京長大的,若是順利,爹娘也會回到汴京來,到時候便是真的團聚了。

回了宮,太子去福寧殿向官家匯報工作,裴幼宜則是帶著禮物,去坤寧殿拜見皇後。

皇後還是一副笑瞇瞇慈愛樣子,但裴幼宜就是能感覺出皇後這幅慈愛外表下的冷漠。

“國公與夫人身體可還康健?”

裴幼宜頷首回答:“一切都好,父親特意囑咐我從杭州給官家和皇後娘娘帶了些滋補品。”

說著金兒玉兒捧著一堆錦盒上前。

其實說是杭州帶來的,其實還是齊國公最寶貝的小庫房裏的東西,什麽人參鹿茸,齊國公撿著貴的好的拿了不少。

不過就是想著給自己的女兒提前鋪鋪路。

皇後就算再提倡儉樸,遠道而來的禮品,她也不好拒絕,於是就命徐嬤嬤上前接了過來。

皇後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幼宜姑娘可還幾個宣德候家的雲英?我聽聞她也住在杭州,你可曾見過?”

姚雲英畢竟差點做了自己的兒媳婦,臨走的時候雖然有些不快,但也到底是沒有什麽大錯,皇後問一問也實屬正常。

裴幼宜點點頭:“是見過的,殿下與我離開杭州之前,還參加了她的婚儀。”

“哦?”皇後驚訝道:“成親了?不知許給誰家的公子了?”

皇後是有私心的,自己看上的兒媳婦,總歸是不會差的,想來回了杭州也是搶手的很。

裴幼宜面露難色,看著皇後的臉遲疑道:“嫁給……府衙的一名書記員。”

書記員屬於胥吏,是官員中的最下等,屬於是苦熬一輩子也見不得天日的。

皇後的笑容僵在臉上,還不死心的問道:“這位……書記員,家中可是杭州的世家名門?”

裴幼宜都不知該如何回答了:“這……臣女不知。”

一聽說她不知道,皇後心裏也有了猜想,想必不是什麽大家了。

皇後有些想不明白,這姚雲英是個聰明人,當初讓她離宮的時候還不依不饒,一副不嫁太子死不休的架勢,怎麽扭頭就嫁給一個小胥吏呢?

還是普通人家的。

皇後再三追問,裴幼宜實在是不好說出當初姚雲英算計太子的事,只能搪塞過去,讓皇後娘娘親自去問太子殿下。

福寧殿中

太子站在屋內,官家一臉欣慰的指著桌上的一份份劄子。

“這些都是杭州來的,尤其劉之昂,五天之內送了三份劄子,變著花樣的誇啊。”

趙恂聞言還是沒什麽表情,一拱手,淡淡道:“臣慚愧。”

“洛陽杭州兩地賑災,你因地制宜,全都辦的不錯,改賞,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盡管開口。”

趙恂低著頭冷靜道:“陛下,臣別無所求,若真說起心中所願之事,卻有一件。”

這個兒子哪裏做的都好,就是年紀輕輕卻太過老成,不喜奢侈,也沒什麽愛好,所以乍一聽說他有所願之事,官家還有些高興,於是笑道:“說來聽聽。”

趙恂沈聲道:“臣希望,官家下旨,全國巡鹽。”

官家聽見這話,有些疑惑,擺擺手屏退宮人,隨後問道:“何出此言。”

“陛下,臣數月不在朝中,不知朝內情況,但依稀記得去洛陽賑災之前,遼軍便有起勢,不知現在如何呢?”

官家答:“遼國向來張狂,數年來多次騷擾,卻也未見他們真真正正的打過來。”

“陛下,遼國使臣離朝之前,便已知悉蜀地水災,以及洛陽饑荒,想必杭州饑殍的消息也傳到了遼國,現在朝中動蕩,遼國未必還會像以前一樣安分。”

官家聞言起身,冷著臉在書房內踱步,太子說得確實是真的,就算他不精於兵法,也知道遼國若真想動手,現在確是大好時機。

見官家有些動搖,趙恂繼續道:“陛下,開國□□是行伍出身,領兵打仗具都不在話下,但自太宗朝起,便削奪武將兵權,將從中禦,將領們束手束腳,幾次大敗之後更是傾全力關註內政,從未整飭軍紀,因而才漸漸被動,現在每年撥給軍隊的經費少之又少,若遼軍當真打了過來,朝中可有應對之策?”

面對趙恂的質問,官家有些氣憤。

這氣憤裏或許還摻雜了幾朝下來對遼國的恐懼。

當年太宗確實節節敗退,所以真宗上位不久,便於遼國簽下了澶淵之盟,用錢換來太平,現在的官家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朝中文官當道,武官地位低下,可用之人少之又少,若是真打起來,官家一時間也難以判斷輸贏。

但面對親兒子這樣的質問,官家還是覺得有些沒面子。

他走到桌前,卻未坐下,伸手敲了敲桌面:“你說的這些,都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了,不過是兩次賑災成功,你就膽敢質疑祖宗的規矩了?你說這些,又和巡鹽又什麽關系?”

趙恂低頭:“臣不敢質疑祖宗。巡鹽一事,是臣在杭州賑災之時觀察國內糧草情況時想到的。”

官家不說話,示意他繼續說明。

“臣提高了杭州糧價,境內商人幾乎全都聞風而動,但最後到達杭州碼頭的糧草,卻不及臣想象中的一半。戰爭最是耗費銀錢,糧草,官倉糧草及國庫的銀兩並不多,若真打起來,怕是要從外買糧草,招兵買馬都是一筆大錢。”

趙恂說的明白,若真有戰爭,豐盈國庫便是重中之重,且當年□□登基之初,甚至還建立過封樁庫,儲存錢帛,想要從契丹手中贖買回燕雲十六州,即便贖買不成,也可以用這筆錢招兵買馬。

但是太宗朝開始,這封樁庫便荒廢了。

官家冷聲道:“朕已有決斷,現在的遼國皇帝剛死了皇後,若真打起來,朕大不了送一位公主過去,一樁親事就能擺平的事,何須舞刀弄槍!”

趙恂聞言雙手緊緊捏死,抿了抿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趙恂第一次情緒外露,雖還是冷靜的聲音,但是卻字字見血道:“幸而遼國皇帝死了皇後,若這位皇後沒死,這仗就非打不可了,想來這位去世的皇後該是我朝的恩人,該在大相國寺給她立碑,日夜供人參拜才是!”

話音剛落,官家便大聲斥責道:“太子是糊塗了嗎?出言如此狂悖!平日裏讀的聖賢書難道都讀進狗肚子裏了?”

門口的小黃門聽見皇上高聲言語,頓覺不對,快步去了坤寧殿。

此時裴幼宜還未離開,小黃門顧不得許多,進殿跪地急切道:“娘娘快去福寧殿看看吧,陛下與太子說話,發了好大的脾氣!”

皇後倉皇起身,手死死攥著徐嬤嬤:“什麽!你可知是為何?”

“奴才不知啊!娘娘快去吧!”

皇後聞言趕快起身,也顧不得裴幼宜了,直奔著福寧殿就去了。

裴幼宜也神色緊張的走出坤寧殿,思量再三,也朝著趙恂那邊過去了。

福寧殿書房中

趙恂跪地,依舊堅持道:“希望陛下下旨巡鹽,充盈國庫!”

官家氣的直大喘氣:“巡鹽算不得什麽大事,充盈國庫本是好事,但你動機不純,這般好戰,若巡鹽是為了像遼國開戰,那朕必然不會依你!”

趙恂俯身,一頭觸地,戰爭本就是不可避免之事,朝中太平了這麽久,官家心有僥幸他能理解,但他今日就是要戳破這層籠罩在朝滿朝文官心中的窗戶紙!

“邊境戰事不可避免,希望陛下下旨巡鹽!整飭軍紀!早做打算!”

官家怒不可遏,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杯粉身碎骨,瓷片飛濺劃傷了趙恂的額頭。

他絲毫不懼,血滴滴答答的流下,他冷靜道:“臣同天下百姓一樣,具都愛好和平,並非是臣好戰,而是臣殫精竭慮,日夜籌謀,覺得遼國會趁此時攻打過來,若陛下不信,遣使者一探便知。”

“你殫精竭慮?這天下怕還不是你的天下,太子這麽說,是覺得朕不稱職嗎?”

“臣並無此意。”

趙恂不卑不亢,卻也不在言語,官家什麽性格他清楚,要說的都已經說完,剩下的就留給官家自己決斷吧。

官家氣憤的在桌後來回踱步:“想來是我一直縱容你,才造成你今日這般狂妄悖理,來人啊!給我廢了他的太子之……”

話還沒說完,皇後便推門而入,大聲道:“陛下糊塗了!”

皇後的一句話喊醒了他,官家深吸一口氣,他確實是在氣頭上才口不擇言,若真動搖國本,舉國上下都會跟著動蕩。

官家把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看著皇後來了,他便指著跪在地上的趙恂說道:“你看看,這就是你養出的好兒子,好太子,張口閉口就是要打仗,說朕不稱職呢!”

皇後低頭,看見趙恂所跪之處的地攤上已經洇濕了一小塊血跡,於是尖叫一聲撲了過去:“恂兒!這是怎麽弄得!快叫太醫來看看!”

看皇後如此關切,官家也有些心軟了,往這邊撇了一眼,隨後不屑道:“若真與遼國開戰,皆時便是屍橫遍野,這點血,太子合該受著。”

皇後急的落淚,一直讓趙恂向官家道歉,但趙恂巋然不動,一言不發。

官家本想順著臺階下去,但看他這麽不識好歹,也來了氣:“傳我命令,太子禁足三月!遣散下人,不許人伺候!”

趙恂額頭觸地:“臣,謝陛下。”

隨後起身,看都不看官家與皇後,快步離開了福寧殿。

皇後直抹眼淚:“哎,父子就是冤家,陛下,恂兒對你忠心耿耿,這麽多年從未做過出格的事情,接連奔赴外地賑災毫無怨言,陛下為何……”

官家坐在椅子上,依舊心氣未平,喘著粗氣,不言語。

趙恂就頂著這一腦門血出了福寧殿。

太子與官家爭吵,福寧殿周圍自然是不可靠近,裴幼宜被侍衛攔在甬道出口,遠遠的看著趙恂過來,待走進看見他臉上的血之後,頓時慌了神!

“殿下……姜都知,快叫太醫去東宮。”

姜都知點頭,快步去了。

裴幼宜也顧不得避嫌,走過來關切的問道:“怎麽會這樣啊殿下。”

趙恂依舊冷靜道:“沒事,回宮再說。”

到了東宮,下人已經走了大半,太醫過來細致的看了傷口,隨後清洗包紮,留下藥之後就走了。

趙恂頭盯著紗布,像是無事發生一樣,依舊坐在書桌前看著輿圖。

裴幼宜皺眉遣散下人,走到他身後,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天底下那麽多對父母和孩子,卻不知這皇上和太子吵起架來,是這樣的陣仗。”

她語氣說的輕松,但搭在趙恂肩膀上的手卻一直微微抖著。

趙恂側頭,同時握住她的手,趙恂的手幹燥又溫暖,無形中讓裴幼宜安下心來。

“秧秧不必害怕,意見不合偶有發生。”

裴幼宜點點頭,笑著在他耳邊說道:“我聽見皇上說要廢太子的時候,還有些竊喜,想著咱們回杭州,把我爹爹的宅子霸占了,過神仙日子。”

趙恂見她的笑容,抑郁的心情便消散不少。

但是從古至今,廢太子全都不得善終,這話他就不會說給秧秧聽了。

趙恂不想說福寧殿裏具體發生了什麽,裴幼宜也識趣的不去問,大概是因為巡鹽一事,她猜得到。

雖撤走了不少下人,但晚膳的菜還是隨著禦膳房來的。

下人走了,裴幼宜更樂得自在,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裴幼宜問他:“也不知我還能不能去宗學了。”

趙恂放下筷子嚴肅道:“學業不可耽誤,帶你去杭州一走三四個月,不可繼續荒廢下去了。”

裴幼宜悶悶的哦了一聲,不太滿意這個回答,繼續低頭扒飯。

“那殿下這段日子就是休息了嗎?”

趙恂搖搖頭,卻也沒說要做什麽。

裴幼宜沒繼續問下去,吃過飯,陪著趙恂看了會書,他還是對著汴京輿圖,和不少前朝的舊書。

時而看,時而提筆寫著什麽。

晚上入睡的時候,裴幼宜輾轉反側,對著躺在腳踏上的金兒問道:“你說陛下再怎麽生氣,也不能動手傷了太子啊。畢竟是親生父子,怎麽下得去手。”

金兒看著四下無人,便輕聲道:“姑娘,誰不知皇家薄情,先君臣,再父子。”

裴幼宜點點頭,想起之前在船上,趙恂的說的話‘皇後先是皇後,其次才是其次是太子的母親,最後才是趙恂的娘’,這話果真沒錯。

宮裏的人都被這些身份拘束著,什麽血濃於水,也抵不過這樣的疏離。

裴幼宜嘆了口氣,漸漸睡去了。

第二日宗學上,顧靜珊見她來了,便走了過來。

即便她不是那喜歡嚼舌根的人,但太子被皇上禁足的消息實在太過震驚,而裴幼宜正好住在東宮,她難免過來問上一句。

這也就是顧靜珊與她關系好,旁人如邵雪晴之流,就算再好奇也不敢過來問上。

裴幼宜搖搖頭,一問三不知。

顧靜珊也不追問,二人又說起了杭州見聞。

上午太子被陛下禁足的消息還沒過去,下午的時候又有一個震驚朝中上下的消息,從福寧殿傳了出來。

官家下旨,魏王女兒趙寶珠納入玉牒,封岐國公主,和親遼宣宗,十日後出發。

消息傳到宗學的時候,宗學已經臨近下課。

顧靜珊和裴幼宜互相交換了一個吃驚的眼神,隨後就各自散學回去打探具體的消息去了。

裴幼宜進了東宮,剛想向趙恂說明這個震驚的消息,卻看東宮氣氛比昨日還凝重,眾人均是點著腳走路,大氣都不敢喘。

裴幼宜不明就裏的進了正殿,卻見正殿內衣裳頭冠散落在地。

她細細看去,地上散著的正是一套太子袞冕,以及放衣服的托盤。

姜都知在門口垂手站著,趙恂則是坐在桌前,面色鐵青。

裴幼宜低聲道:“殿下這是……”

趙恂深吸一口氣:“官家在懲罰我。”

裴幼宜不知福寧殿到底發生了什麽,陛下要廢太子的話,也是皇後推門而入的一瞬間她偷聽到的。

但比起那時,眼前的一切更加令人費解。

趙恂解釋道:“我主張養精蓄銳以便迎戰,官家主張和親平息戰事,故而才有今日的禁足。”

趙恂看著散落一地的袞冕服制。

“國公主出嫁,需太子騎馬送嫁,即便是和親,也要有我送出城,官家是在告訴我,這天下,他說了算。”

裴幼宜這才懂了,官家這是明晃晃的打太子的臉。

她遲疑道:“和親不是兩國商討決定的嗎?殿下昨日還因為這種事與官家爭吵過,遼國也沒有書信過來,那這和親一事……”

趙恂點點頭:“官家料定了遼國會給他這個面子,所以商討和親的文書和歧國公主是一起出發的。”

裴幼宜聞言瞪大了雙眼:“這事竟不是事先商討過的?那萬一人家不娶呢……”

趙恂點點頭,隨後起身看著窗外。

裴幼宜擺擺手,姜都知趕緊和金兒玉兒一起進屋收拾了這一地的狼藉。

趙恂無奈道:“官家太過溫和,和親實在不是上上之舉。”

裴幼宜幾乎可以想象到,此時的魏王府上,該是多麽絕望凝重的氣氛。

趙寶珠與她之間過節不小,但是裴幼宜聽說那遼宣宗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一想到這,裴幼宜心裏還是五味雜陳。

晚膳的時候,裴幼宜問趙恂:“殿下不同意陛下的和親之舉,那殿下不可以不去送親,以做表態嗎?”

趙恂搖搖頭:“公主和親是大場面,百姓會聚集在禦道兩側觀看,若我不出現,百姓心中便會惴惴不安。”

裴幼宜繼續吃飯,隨後問道:“趙寶珠會拒婚嗎?”

趙恂搖頭:“不可,聖旨以下,拒婚便是誅九族的死罪,若她婚前自戕,亦是死罪。”

裴幼宜難以相信,只能嘆了口氣。

第二日一上學,宗學上議論的全都是趙寶珠的事,裴幼宜聽了滿滿兩耳朵。

原本從宗學離開之後,魏王已經開始籌劃著給趙寶珠找個好人家嫁了。

但是一連找了幾家,有的聽說趙寶珠在宗學鬧過事,便不同意。勉強有同意的,趙寶珠又看不上人家,一來二去的,就給耽誤了。

現在想想,當時若真嫁了,現在便也沒那麽多事了。

昨日下午官家和皇後召魏王夫婦進宮,先說封國公主的事情。

魏王歡天喜地的道謝,想著這回女兒的婚事不愁了,但是魏王妃感覺不對,隨後便聽皇後說要讓趙寶珠去和親。

魏王趕緊推拒,但是聖旨都擬好了,哪是他推拒的了的。

官家把話撂下就走了,意思很明顯,就是主意一定,魏王夫婦就算說出花來也無力回天。

皇後一直勸,說嫁過去就是做大遼皇後,比在朝中能找的親家尊貴多了。

魏王哪在乎這些無所謂的富貴,自己的女兒正值二八芳華,而那遼宣宗已近花甲之年,這不是去了活受罪嗎?

皇後又有話說了,這也是好事啊,只要熬上幾年,那便是太後了,在後宮中在沒有更尊貴的了。

魏王夫婦哭了一下午也不頂用,最後被人攙著回了家。

趙寶珠聽聞消息險些自戕,但聽說和親前自戕是誅九族的過錯,便也作罷。

她恨只恨自己沒早早出嫁。

顧靜珊這邊消息更多,她低聲在裴幼宜耳邊說道:“你有所不知,聽說一開始,差點選了你去。”

裴幼宜聽聞此言如遭雷擊:“怎麽輪得上我,我又不是宗室女。”

顧靜珊拉著她更低聲道:“這還不簡單嗎,裴幼宜改做趙幼宜,記在皇後名下,封個國公主,不就得了。”

裴幼宜啞然失笑:“你從哪聽來的。”

“和親的消息是昨日下午出來的,但是前天晚上,就是太子……那天晚上,官家召了我父親秘密進宮,聽說是判斷局勢,看是不是真的會打仗。”

裴幼宜來了興致,她也想知道太子的判斷是不是對的。

“顧大人怎麽說。”

顧靜珊一挑眉:“我父親如實說了,看前線局勢,戰爭在所難免,這話一出,屋內的宰相,參知政事,就全都慌了,但是說也奇怪,這話我父親總與他們說,但是那晚在官家面前他們卻驚訝的就像首次聽說一般。”

裴幼宜催問道:“然後呢?”

“然後,官家就開始說和親的事,我父親雖主張迎戰,但是奈何屋武將就他一個,他插不上嘴,那些文官七嘴八舌已經開始籌謀人選了,就有人提到了你。”

裴幼宜帶著些怒意:“你可知道是誰提的嗎?”

顧靜珊連忙安撫道:“莫急,那些人不過就是想著你父母不在京中,此是可以先斬後奏,加上國公爺是犯錯離京,讓你和親便有些說法罷了。”

裴幼宜點點頭,如此說來確實是很有說法,於是她追問道:“那最後怎麽會變成趙寶珠?”

“當晚其實就定了你,直等著第二天一早擬旨,晚上我爹爹對於和親還是迎戰一事有些猶豫,便叫哥哥過去問他的意見,哥哥知道你要和親,想起你和嫂子關系親密,晚上回房便說給了嫂子聽。嫂子一聽簡直就是天塌了一般,大半夜的去敲父親的門,進門便跪,頭磕的生響,求父親在官家面前求情,免了你和親之事。”

是沈瑛……裴幼宜鼻子有些發酸,沈瑛那麽膽小,敢半夜去敲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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