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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撞金止行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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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匯合之後,在金布湖邊的林子裏紮營休整。人要休息,馬更要休息。虧得這裏水草肥美,罕有人至,否則郎懷還得愁馬吃些什麽。

此處距離於闐五十餘裏,被阿爾金餘脈所阻隔,又因在死海範圍之內,根本無人知曉。郎懷得了斥候準信,才放心下來。只命不得鬧出太大動靜,其餘由得士卒修養。同時她派出精銳,帶足口糧,前往於闐刺探軍情。

她到的時候,臉色極差。及至見了明達,郎懷也不隱瞞,讓明達哭了半宿,卻拿她一點兒辦法都無。

陶鈞忙著熬藥,竹君蘭君拿出渾身本事,要給她做滋補身子的湯。

明達的眼睛紅腫,終究還是道:“阿懷,待安西事定,咱們歸隱吧。”郎懷心懷天下,以覆克西域為己任。心上人所思所想,亦和她自己的不謀而合。她以此勸說,著實為郎懷身子骨擔憂。

郎懷伸手拉過她,聞著明達發間的清香,道:“我早有此意,只等時機到了,就和你離開長安。咱們還有好些地方沒去過,你想去哪裏?”

“先去接了明棠兄妹倆吧。舅伯祖宅在餘杭錢塘,聽說錢塘觀潮極為壯觀,咱們還能順便領略一二。”明達踢掉鞋子,歪在郎懷雙臂中,又道:“誒,你說咱們若隱姓埋名混跡江湖,會是幾流高手?”

郎懷一楞,老實回答道:“劍器一門於武林不過是普通門派,師父她老人家卻是當時宗師。若要成就如她,除了勤勉刻苦,還得心胸豁達、天資卓越不可。我在天資上差了點兒,師父說過,我至多到一流末端。你嘛,起手雖說晚了點兒,恐怕還得練上十來年,或許能追上她老人家。”

“哈!我總以為能打遍天下無敵手呢。”明達隨口說著亂七八糟的話,嘀咕半晌頓了頓,道:“不過我們能逍遙江湖就行,至於什麽江湖紛爭,廟堂都躲開,還理會這些作甚?”

她說完等著郎懷附和,半晌卻無回應。明達扭過頭看去,只見她嘴角噙了一抹微笑,已然睡得熟了。

幾日將養,大軍恢覆訓練。派出的斥候也分批回來,郎懷集結各路軍中將領,在中軍帳中布置於闐之戰。

“根據情報,於闐城中尚有守軍三千。叢蒼瀾瑚破城後雖有修築,卻沒有以往堅固。”郎懷指著於闐地圖,頓了頓道:“當日於闐城破,土蕃屠城。斥候回稟,我大唐的官員親眷,幾乎都沒逃得命來。”

先紅了眼的便是林先,他豁然擡頭,道:“屠城?”

郎懷沒隱瞞,道:“你是於闐城鎮撫使,土蕃自然不會……嫂夫人自盡,被懸屍城樓。”

林先愕然,忽而拔出橫刀,道:“末將請戰!此戰不屠盡土蕃,林某誓不為人!”

帳中的人都以為郎懷會答應,卻不曾想郎懷指著地圖,道:“路統領率軍攻打東門,王雄攻西,本將領中軍打北。”

“那末將便從南路進軍!”林先頓感不妙,搶先開口。

“不,南路不圍。”郎懷看了眼林先,道:“你分兵一千,藏入山林,只攜帶足夠的箭矢。其餘的,繞過於闐,直取且末、若羌。”

“什麽!”林先滿目不甘,道:“我的親眷都在於闐,便不能由我來破此城?”

“若論戰力,如今自然以你帳下最優。”郎懷和他針鋒相對,絲毫不容商議,“得且末、若羌,克覆於闐,才能拿於咱們的手裏,同時打通沙洲敦煌到於闐的糧線。林將軍,私仇為末,還請你頭腦冷靜點。”

林先喘著粗氣,冷冷瞪著郎懷,半晌沒言語。他不明白,為什麽郎懷在得到於闐的慘事後,還能這般鎮定自若。難道世家子便當真這般冷漠無情?原來他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大將軍有令,末將怎敢不從?我這就去挑選兩千精銳。”林先帶著嘲笑,道:“是末將忘了,大將軍一向如此,凡事都講究排兵布陣,講究戰法策略,講究如何計算得失。若將來您遇著和末將一般的境遇,還望您依舊如此,才是我大唐的福分吶!”

他的話音方才落下,在座的人俱變了神色。郎懷抑不住咳嗽起來,卻只道:“既如此,三日後,你部先出發,直接去且末。十日之內,本將要且末、若羌掛回我大唐的旗幟。”

“四日後,大軍開拔,依照布置圍攻於闐。”郎懷說話間有些虛浮,顯得柔弱起來,“平西一戰,此役至關重要。還請諸位盡心。”

開揚三十一年,郎懷首破於闐,成就上騎都尉的赫赫威名。至誠元年秋初,重新踏上這方舊土,還是以同樣的姿態,郎懷頓覺荒謬。

對於土蕃來說,從天而降的唐軍才是要命的惡魔。

叢蒼瀾瑚留在於闐的守將是他的親信溫仁,也是貴族出身,根據情報所得,他還算有些本事。得知有唐軍來襲,溫仁第一時間下令派人去且末若羌求援,同時關閉四門,在北門城樓上嚴陣以待。

但唐軍旗幟中那面蒼狼旗幟,讓溫仁也不由得六神無主。誰都知道,那是大唐沐公親征必舉的帥旗,說明帶軍兵臨城下的,就是如今平西軍大將軍郎懷本人。她怎麽會來這裏?莫非讚普出了意外?

溫仁不敢多想,接過侍衛遞上的佩刀,裝作鎮定,屹立在城上。

按著計劃各軍列陣,郎懷照舊一身輕甲,腰掛純鈞,在陣前巡視一周,一揮手,示意傳令官下令攻城。

盡管人數上占有極大優勢,郎懷也不敢大意。何況此戰帶來的多為騎兵,步兵不過三千,全在輜重營中。

只片刻功夫,唐軍的雲梯就架好了十餘座。騎兵們暫時放棄了駿馬,扛著盾牌提著大刀一步步往上爬。溫仁根本沒料到會有唐軍突襲,準備不足,只能由得唐軍突上城墻,短兵相接。

郎懷端坐在馬背上,瞇著眼看了看,道:“傳令路統領,破城之後,窮寇勿追。”

陶鈞領命而去,明達側著腦袋問她:“這是為何?”

郎懷挑眉,笑道:“土蕃比我料想得要不中用,只怕晚上就能破城。他們棄城逃跑,還能走哪裏?若窮追猛打,得不償失。”

明達轉了轉眼睛,頓時明白她之前為何要派弓箭手伏擊。果然郎懷跳下踏雲,也不再看,回到了帳中。

“沒意思,我還以為能上陣殺敵呢。”明達跟著她進去,身上是打造精良的鎧甲,頭盔被她拿在手裏,當成玩意兒拋上拋下,耍得不亦樂乎。

郎懷從空中搶過,仔細拿著瞧。

明達道:“既然無事,怎麽不卸甲?怪難受的。”

郎懷笑道:“戰中隨時會有情況,萬一需要點兵,總不能讓士卒們等著主將穿甲。何況這是保命的東西,往年裏半月不卸甲,也是常有的。”

這一仗從白天打到深夜,唐軍已然有千餘人入了城。土蕃主將溫仁還在負隅頑抗,依靠民居街道,和唐軍展開巷戰。

戰況不斷傳入中軍,郎懷不時作出調整,以免傷亡過多。子時過後,郎氏的釘子求見,帶了幾個人回來。

其中一個自然是郎瞿,精神頭還不錯,見了郎懷正要行禮,被郎懷托住手臂。

“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郎懷揮手,吩咐陶鈞趕緊拿些吃的來,口中道:“還有多少人?城中情勢到底如何?邏些又如何?”

“爺,都先緩緩,那個溫仁沒表面上那麽沒用,是個狠角色。他有五百精銳重騎,一直藏著沒用!爺,可得提防!”郎瞿話音方落,果然神色一凜,喝道:“陶鈞!重騎兩千,隨我追擊!”

“是!”

“你好生歇著,待我回來再說。”郎懷拿起兵器,看了眼郎瞿和他身邊的幾個陌生面孔,不動聲色地給竹君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留下看著。

中軍騎兵早有準備,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已經集結完畢。郎懷明達二人並肩在前,帶兵出發。

之前留下南門不打,不過是為了給城中的土蕃人造成他們還有後路可走的假象。埋伏弓箭手於山間,是因為土蕃少騎兵,探查的消息裏也確認了這一點。

但溫仁的確如郎瞿所言,居然隱藏了五百精騎。若由他們闖過這一關,只怕會影響到且末、若羌的戰局,是以郎懷不得不親自領兵追擊,務求盡數殲敵,不留一個活口。

郎懷率軍抵達之時,只聞得弓弦震震,山間殺聲震天。她也不多言,倒提瀝心,道:“全軍聽令,一個不留,沖鋒!”

傳令官將她的話暴喝而出,埋伏的弓箭手聞得強援來到,松了口氣的同時,也不再攢射,而是點起無數火把,來為己方照明。

郎懷身先士卒,第一個和土蕃逃兵短兵相接,瀝心穩且準,將那個倒黴的普通土蕃士卒挑落下馬,踏雲馬蹄毫不留情踩過,頓時一命嗚呼。

主將如此勇猛,身後的騎兵自然嗷嗷叫著撲向溫仁藏下的所謂精銳。郎懷沖殺一陣,覺出手臂有些酸麻,才在陶鈞率領的親兵掩殺下,緩緩往外圍殺去。

明達始終被她護衛在身邊兩丈內,拔出的短劍連血都沒沾染絲毫。然而近距離直面戰場廝殺,還是讓她臉色煞白,腹中不斷翻滾著,終於忍耐不住,嘔吐連連。

好在此時戰局已定,郎懷將她抱下馬背,柔聲道:“吐出來就好了,別怕。”

天邊漸明,山道中的土蕃人越來越少,連逃出來的溫仁也被斬殺。戰畢,唐軍清點人數,盡殲土蕃騎兵。而於闐傳來消息,路老三已然占據四門。

於闐,克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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