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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風驟急、亦難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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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裏郎懷在兵部當值,正為禦林軍新晉士兵的名單頭疼,陶鈞上前一禮,面色有些疑惑,道:“爺,丞相求見,說是核對募兵文書。”

郎懷放下手上的文書,道:“請,備茶。”上官元來此怎麽會為了核對文書?不僅陶鈞疑惑,郎懷亦好奇起來。

上官元相貌堂堂,身長八尺。若非早知他品行低劣,行為不堪,只怕見著的人都會對他心生好感。這人臉皮夠厚,進了屋自尋了椅子坐下,翹起左腿,露出皂靴來,幾十歲的人了,還是顯得輕浮孟浪。

略客套幾句,不多時陶鈞進來上茶,又給郎懷送了一疊文書,才欠身離開。郎懷示意他在外看著,別讓外人貿然擅入。

“沐公莫慌。本就是奉上意,來看看募兵的文書罷了。”上官元掃了一眼郎懷的桌案,笑道:“本官也不過走個過場。那些東西,沐公自行定奪罷!”

郎懷往後一靠,瞇著眼睛道:“丞相無事不登三寶殿,若只為此,倒叫郎某詫異。”

上官元不在乎她這諷刺的話,只低著頭抿茶。他不著急,郎懷自然耐得下性子,幹脆繼續審查文書。

這一下得有半個時辰,郎懷已然選了三十多個,上官元才有了動靜。

他不輕不重地放下茶鬥,“鐺”得一聲,郎懷下意識擡了下眉。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上官元淡笑,道:“此話沐公意下如何?”

郎懷心下透亮,已經明白上官元此行的目的,又立即猶豫起來——若如了上官元所願,如何對得起尚子軒尚子旖姐弟?若回了他,駁了面子是小,對大局也有影響,又不知該枉死多少?

郎懷拿捏了下,道:“聖人從不如此。”

上官元哈哈大笑,道:“沐公軍旅出身,可從未聽人說起你還看那些聖賢書!依我看來,那都是糊弄愚民的。偏生我那爹爹信的很!但結果如何?”他面有得意,又道:“教導大哥二十年,就教出個那等喪盡天良的貨色。再說沐公府當年世子之爭,滿長安的誰人不知?如今郎忭母子已死,您也算大仇得報!”

郎懷打斷他,道:“姨娘殉情自殺,我沒發覺已是不安。二弟墜湖溺亡,每每思及,皆是因我照顧不周才會如此。都不知將來百年後,九泉之下有何等顏面去見爹爹。丞相這話說錯了,由始至終,沐公府世子俱是在下,並無旁人。”她刻意不掩面上沈痛,看了眼上官元,續道:“哪裏來得爭呢?不過是有心人,亂傳罷了!”

上官元被她看了這一眼,竟然老臉一紅,這才想起眼前的人雖然歲數小,卻是手握重權的一方大員,不得小覷。他眼見如此,也不再顧左右而言他,鄭重道:“沐公,今日前來,我也只有一事相商。你若應承,咱們合則兩利,豈不美哉?”

郎懷也不再看那些文書,看著上官元,等待他的下文。

“本官是來投誠的!”上官元一語驚人,驚到了郎懷,也甩開了他心裏的包袱,幹脆換上個恭敬的神色,訕笑道:“以往我老眼昏花,信錯了李遷那個小人。我年紀大了,也不在乎這些,但總得為家裏老小考慮。沐公家裏也是大族,該懂我的苦處。”

“自知之明我是有的,不求其他,但求將來能平安度日就好。至於這官位嘛,殿下說怎麽就怎麽,我不敢奢望。”上官元是聰明人,雖然政務能力差勁,但為人圓滑,懂得投其所好。他揣摩李迅郎懷心思,也明白是斷看不上他的。但為了將來榮華不減,說不得,這張老臉得放放。

“陛下撤換吏部戶部的心思明顯,但一直未有撤換丞相的心意流露,想必沐公也是看得明白。”上官元篤定道:“陛下身子骨硬朗,太子殿下恐怕還得等段時日。這段時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怎麽也得有個三五載吧?下官不才,願為太子殿下效犬馬之勞,彌補多年來的失誤!等太子殿下君臨天下,下官亦心甘情願告老。這樣給太子殿下個好名聲,也讓年輕人馳騁天下,又有何不可呢?”

郎懷放下茶鬥,心下掙紮——誠然,明皇如今態度明顯,但丞相一位卻從未流露出別的心思。如若此刻上官元倒戈,對李遷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也誠如他所言,只要明皇不動心思,他的丞相之位確實穩固,可為李迅用上幾年。

但此人小人行徑,當年做下毒父殺兄的大案,亦逍遙法外至今,甚至知曉者甚少。看他方才言語,竟然對此大言不慚,根本毫無愧疚。郎懷答應過尚子軒尚子旖姐弟,定會助他們堂堂正正為上官宏翻案,報了此仇。

言猶在耳,如今恐怕,是要食言了。

郎懷閉上眼睛,講這些雜念全部藏入心肺,再擡頭之時已然春風滿面。她笑道:“丞相所言甚至,想必太子殿下亦如此想法。”

上官元一喜,心知這就算商定了,忙起身執禮道:“既如此,就謝過沐公、謝過太子殿下!我所求無非榮華富貴、一生平安。還請沐公應承!”

郎懷道:“自然如此。”

上官元知她一諾千金,不由徹底放松下來,道:“明日早朝,我便讓大家都看到如今形勢的變化。時日不早,就不打擾沐公公幹了。本官先行告辭!”

郎懷點頭,高聲喚道:“陶鈞,送丞相!”

屋內安靜下來,郎懷胸中煩悶,捏碎了茶鬥也沒覺得出氣。直到晚上和明達說起,才緩解些許。

明達問她:“這可怎麽對得起尚姐姐?”

郎懷苦笑,手裏揉著火狐柔軟的皮毛,嘆道:“以往總覺得但憑此心不滅,定能扭轉乾坤。而今才明白為何爹爹不缺錢,還總會貪墨那麽些許。”

“不懂迂回,不懂取舍,是成不了大業。”郎懷只覺得煩悶,幾乎是怨恨道:“打仗的時候叫計策,朝堂之爭就是算計!可滿朝臣子,若都是這般算計,蒼生何辜?”

明達知道她從不發牢騷,今日這般定是心下難過,也顧不得尚家姐弟一事,和她並排坐著,柔聲道:“事急從權,阿懷,你忘了這四個字?”

“怎麽會忘記?”郎懷苦笑,“但我還是覺得不公!憑什麽如此賊子,我殺不得他,還得保他?非但要保他,還得許他榮華富貴不減?這是什麽道理?”

“總說為大局為大局,但那些無辜的人,就該被白白犧牲麽?”郎懷越說越氣悶,聲音卻低沈下去。

明達啞口無言,只勉強扣住郎懷的手,聽她喃喃自語。過了良久,屋裏的蠟燭都熄滅了,火狐也跳回自己的地盤,不再過來。

明達起身替她摘了發簪,松下長發。二人面對面躺著,郎懷雖然住口,但呼吸粗重,還是氣憤。

“懷哥哥,我很小的時候娘就沒了。”她多久沒這麽喚過郎懷?今夜卻忽然變了回去,只聽明達低聲道:“我記不起娘她何等模樣、什麽身量,只記得娘她說話最是溫柔可親。”

“後來我大了些,認得些字,就總是去爹爹那裏混玩兒。有一次我失手打翻了硯臺,把你爹爹上奏的奏折給糊了。”

“還有這等事?”郎懷不掩好奇,湊近了她,捏了捏明達的耳垂,笑道:“陛下肯定罰你了。”

明達撲哧一笑,道:“定然啊。爹爹生了好大的氣,卻沒對我發火,只命大哥帶我去東宮,罰我思過。”

“我哪裏肯老老實實思過?便在大哥書房裏亂玩。大哥見我著實不聽話,就抱起我,給我念當年娘留下的手稿。”

“皇後還留下手稿了?”郎懷開始後悔自己今日焦躁,心下歉疚,暗地裏摸著明達的素手,牢牢握在掌心。

“嗯。大哥跟我講的,是娘她手抄的《韜略》,還有娘寫的註解。等我再大點兒,認得字多了,便常去東宮看那些手稿。娘為人溫婉,手稿卻都是些《孫子兵法》之類,註解別有心意,大哥說便是成書傳世,亦無不可。”

“娘在世的時候,後宮也有爭端。你也知道,徐妃不是能安生的主子。”明達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而後才堅定續道:“娘執掌後宮,也是行過殺伐的。當初徐妃犯了一事,娘動了鳳印,是非得讓她死的。若非爹爹念著舊情,堅決不允,只怕娘會比她活得久些呢。”

“後來四哥動心奪嫡,娘知曉後,只和爹爹說了一句話——東宮不穩,天下難安。”說到這兒明達長嘆口氣,道:“爹爹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卻沒把娘的話記在心上。”

“說起來七哥一直游戲人間,未嘗不是娘故去前對他有交待吧。”明達想起李遇來,道:“也不知道他這個木頭聽不聽得懂咱們傳的話。”

郎懷微一思索,道:“他定是想不透的。但有抱琴有十全,應該無礙。”

此時她說話已然平緩,周身散發出的戾氣也消失於無形。明達這才轉過身,靠著她懷裏,道:“懷哥哥,無論如何,我們得告訴尚姐姐他們。等你明日罷朝,我們一起去。”

郎懷收攏雙臂,滿足嘆道:“好。”

“便是要他們犧牲,也得做個明白人才是。”明達摸索到腰腹間的雙手,才安心合上雙目。

夜色深沈,明達呼吸漸漸悠遠,是睡得熟了。郎懷也終於放下心事,好生休息。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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