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恰如今,進競悔(六)

關燈
路上郎懷便醒了過來,苦笑道:“這般際遇,也不知是走運還是倒黴。”她知道自己斷了兩根肋骨,陶鈞不便處理。這次來又沒帶竹君,看來自己平日裏學了幾手接骨,還是派得上用場。

“你待會兒好生去安慰明達,只怕她是嚇壞了。”郎懷低聲安排著:“派人去給七哥送信,讓他過來。”

“爺,小的都做了,你放寬心。”

回到獵宮,郎懷進了廊房,陶鈞對還要跟著的明達道:“姑娘,爺傷了骨頭,要脫衣治傷,您不方便進,稍等下。”他說罷,轉身進去關了門。

幫著郎懷卸下救命的輕甲,卻已然變了形狀。陶鈞轉過身,道:“爺,您不行就吭聲啊。”

解開衣服,用陶鈞反手遞上的匕首劃破裹胸布,郎懷看著自己胸口可怖的黑紫色,不由後怕。她雙臂完好,強忍劇痛,為自己正了骨,期間咬著牙,等裹好傷,才發覺牙根都咬松了。

“去熬藥吧。”郎懷先吃了些逐瘀的丸藥,陶鈞又診了次脈,才放下心。

房門方開,明達就跟了進來。雙眼紅腫,看來真是嚇得不清。只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聽見李遇的聲音。

“阿懷?你怎麽樣?”李遇一進來,見她臉上都是血跡,不由哭道:“看來我還來得及送你最後一程,阿懷,你怎的這般薄命!”

郎懷翻了白眼,啞著嗓子道:“那是熊的血。”到底軍中熬了幾年,雖然劇痛,對她卻不算什麽。“只是斷了兩根肋骨,死不了。你不必為我喪事操心。”郎懷沒好氣地罵完,明達也跟著罵道:“烏鴉嘴,瞎說些什麽!”

“那便好那便好!”李遇長長松口氣,才顧得仔細打量郎懷的神色,又道:“你怎麽會出這風頭去獵熊?為那把逐天弓?”

郎懷看了看明達,帶著些埋怨的口氣,笑道:“明達生辰,想要那頭熊。偏生你這個親哥哥不爭氣,我這個懷哥哥,當然得出力了。”

這麽一說,李遇自然知道事因肯定是明達驕蠻,也只能嘆口氣,道:“是是是,我一介書生,只能靠你了。明達,生辰快樂。哥哥給你謄寫了你最喜歡的《鬼谷子》,方才來得急,沒帶著,回頭給你。”

三人又說些話,陶鈞送來了湯藥。郎懷眼也不眨,一口氣吞了下去,道:“只怕晚宴要開了。我換身衣服,一塊去吧。”

不光是她,明達也一身狼狽,只李遇沒什麽。

幸虧來的時候,蘭君給裝了身厚實的棉衣,這時候總算派上用處。郎懷自己換上中衣,陶鈞再幫她穿上棉衣,外面穿上窄袖雲紋絳紫袍,掐金絲玉帶跨上墜著荷包玉佩,當真變成偏偏濁世佳公子。

重新用玉冠束發,郎懷又戴上銀鼠皮帽,換了厚底的暖靴,將擦拭幹凈的純鈞劍戴在腰間,才算收拾妥當。

“走罷。”胸口是有些疼,但郎懷知道,這個晚宴若不出席,只怕落人口實。行到門口,明達李遇已經等著了。明達換上的竟然也是絳紫冬裝,火狐卻被她留在屋裏,小家夥睡得挺香甜。

“你二人可是把本王比了下去。”李遇貧了兩句嘴,前面侍衛領著路,一同往正殿走去。

郎懷獵到黑熊,侍衛們也是覺得長臉,把那黑熊給帶了回來。不消說,明皇便賜下了逐天弓。

“朕聽說你受了傷,可還好?”明皇的身邊便是明達。今日明達生辰,不管暗裏如何,李遷李進還是準備了厚禮,送給她。

“回陛下,微臣只是輕傷,算不得什麽。”郎懷列席在左,挨著七王李遇,算是如今臣子裏最得寵的。

這時候,李遷站起身,端著酒杯道:“今日郎都尉獵到黑熊奪魁,父皇賜下逐天弓。但兒臣記得父皇曾說過,還有恩賞,”他看了看固城,道:“不知又是什麽天大的喜事,父皇還是別賣官子了,讓兒臣開開眼界吧。”

明皇撫著自己的胡須,笑道:“郎懷,上前聽封。”

郎懷趕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道:“臣在。”

“郎懷自入禦林軍後,演武大比皆有所得,處事果決,擅武英勇,朕心甚慰。特封,”說到這裏,明皇頓了頓,看了殿內其餘人的反應,才道:“禦林軍金吾衛統領,隨駕華清宮。”

大唐皇家禦林軍轄兵力五萬,分金吾衛千牛衛驍武衛監門衛領軍衛五衛。其中人數最少的雖是金吾衛,僅有三千,卻是精銳中的精銳,直屬皇帝統轄。

郎懷年紀輕輕,就得了這般殊榮,實在是莫大的寵信恩典。郎懷叩拜謝恩,李遷一陣失望。卻聽明皇續道:“待回長安,南內安危交由郎懷負責。”郎懷楞了下,南內便是未央居,明皇這般安排,其意已然挑明。

雖說沒有下旨賜婚,但郎懷一躍成為禦林軍精兵金吾衛的統領,正三品的武將,當真是絕對的恩賜。她的父親沐國公郎士新,爵位雖高,但回朝後,並無實權在手。可見明皇對郎懷,器重得有些反常。

宴席散後,明達又陪著父親說了些話才返回。李遇早回去了,郎懷卻在外面等著。

“璃兒這丫頭,明明說了,讓告訴你不必候著,早生回去歇息的。”明達皺著眉,她看著郎懷臉色蒼白,卻因為固執,不願道歉。

“明達,”郎懷在前引路,低聲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今夜會有事發生。陛下那裏,可有異常?”

明達唬了一跳,但出於對她的信任,腦中回憶片刻,便道:“爹爹那裏沒什麽異常,只說明日午時,就開拔華清宮。看爹爹的樣子,很想念梁貴妃的。其餘的也都正常,服侍的都是熟面孔。”

郎懷點點頭,心裏盤算著,今日李迅沒什麽異處,李遷想請明皇賜婚於她和固城,也是意料之中的反應。李遇只顧借酒消愁,再正常不過。

那麽唯一的異樣,便是蜀王李進了。他一向以李遷馬首是瞻,竟然沒有跟著進言賜婚固城公主。

實在不對。

郎懷加緊腳步,方才回到小院,就聽見陶鈞跑著過來。

“爺,蜀王那裏不對勁。”陶鈞方才得到消息,知道事態可怖,壓低了嗓子,道:“他的住處湧進大量王府私軍,均攜帶兵器,看樣子,是要對太子下手!”

“消息可準?”郎懷也吃了一驚,萬萬想不到,李進會有這般野心。

“雖說沒動手,但他派人圍了淮王住處,淮王只當他發脾氣,沒做理會。恐怕只等入夜,就要挑事了。”

“這麽大的動靜,沒人稟報陛下麽?”郎懷站起身來,心下快速思量。

一旁明達也皺緊眉頭,她沒有公主封號,但卻是天家血統。若李進真有謀刺兄長的念頭,她卻不知道能不能幫的上忙。

“爺,金吾衛只負責拱衛陛下,太子那裏只是千牛衛的普通護衛。何況今次獵宮內,陛下寢殿遠遠在東,真有動靜,只怕陛下那裏,聽不到啊!”陶鈞說罷,只等著自己的主子拿主意。

“哼,當真好計謀!”隔開明皇和太子,行刺殺太子之舉。只怕點火的人,此時正在坐收漁翁之利。真是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派人去七哥那裏,讓他帶齊自己的侍衛,去保護淮王。”

“明達,恐怕得你來為我們開路了。”郎懷看了看明達,道:“若我們現在就去,恐怕還得落個挑撥之罪。等他真的動手,咱們立刻趕過去。以你的身份,便說有事找太子商議。若能得路,算他走運,便放他一馬。若還是冥頑不靈,就休怪本將心狠手辣。”

李進當真存了刺殺了太子,後再行逼宮的心思,簡直是異想天開。昔年太宗皇帝行此舉,得坐天下成就一世英名,他便以為自己也有那等能力。尤其侍衛回報淮王毫無動靜後,他更是覺得,萬無一失。

方到醜時,李進穿好盔甲,笑道:“從龍之功,今夜可成。待本王登基,諸位的功勞,一定大有賞賜!”

李迅事先當真半點準備都無,他正睡得熟,還在好夢。親信闖進來叫醒他:“殿下,蜀王帶人正在攻打此處。侍衛們準備不足,只怕守不住。太子快些逃到陛下那裏吧!”

李迅楞了半天,才問:“你說,六弟要殺我?”

不用等侍衛回答,外面短兵相接的聲音,已經告訴李迅答案。危機時刻,他翻身而起,立即著衣,道:“孤不能逃,若他有弒君的心思,孤再怎麽,也得為父皇擋一擋。”

話語間,只聽見李進已進來,大喊著:“殺掉太子者,賞侯爵!”

李迅冷笑一聲,自被封為太子,到今日,也二十多個春秋。他是不通兵事,但早已理政,非一般人可比。

“你身手好,速去父皇寢宮報訊,請禦林軍支援。再找人,去襄王處報訊。要快,不要磨蹭。”李迅方才刻意穿了身普通衣衫,隨手拿過一把長劍,兩人迅速從窗戶翻身出去。

郎懷得了消息,立即下令出發。他的二百金吾衛可是真正從各鎮抽調的精兵,很快便殺出一條路來。明達被十幾個金吾衛護著,緊緊跟著前面的郎懷。

李進這時候才發覺事態不對,但已經沒有退路。他在後院抓到了李迅,猙獰著面目就要舉刀殺人。背後的人舉劍蕩開,陶鈞立刻纏鬥上去,幾個人繳了李進的械,押住了在一旁等候。

“太子殿下,微臣郎懷,不請自來,請殿下恕罪。”郎懷扶起坐在地上的李迅,看他只是受了驚嚇,才放了心。

明皇的寢殿燈火通明,等郎懷奏報完後,他當真氣到不行——最為憨厚的李進,竟然狼子野心,意圖殺兄弒父?明皇命人帶了李進進來,看他那樣子,肚子裏的火氣一下就起來。

“朕平日請了那麽多大儒教你,就教出個殺兄弒父的畜生來?”

李進心下害怕,骨子裏卻有血性,梗著脖子,道:“父皇眼裏除了太子和四哥,哪裏還有我什麽事?我是一腦子漿糊,也沒想著能成事。只想借著機會,問問父皇,還記得母妃相伴三十多年,如今空守宮中,就應該麽?”

“逆子!”明皇盛怒,就要拔劍殺人。李迅從一旁沖出來,抱住明皇的腿,泣道:“父皇!六弟不過一時糊塗,不是真心要做的。父皇!兒臣不才,才會管教不當,兒臣願一並受罰!”

“大哥說的是,兒臣管教不力,請父皇一並責罰!”李遷也跪了下來,語氣中全是痛悔:“兒臣只以為六弟在胡鬧,因而不察,沒能及時阻止。兒臣有罪!”

這一番聲淚俱下,明皇才丟開手中的劍。這位帝王重新坐在龍椅上,雙手扶額,擡頭去看,李遇正跪在被綁著的李進身前,眼睛裏有些懼怕,有些堅定。

到底是江皇後的孩子,性子裏都是和她一般的純善。明皇想起發妻,也想起同為王府側妃出身的蕭惠妃,不由生出些悵惘之意。

“蜀王行為不端,廢封號,即刻押解長安王府,由禦林軍輪番看護。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見。”

李進攤做一團,性命是保住了,前途,卻全部毀掉了。他慘然一笑,看了眼前面跪著的李遷的背影,全是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