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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五年鐵馬,上騎都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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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明宮中出來,郎士新看了看兒子,取笑道:“上騎都尉?正五品?”

郎懷的心思還在純鈞上,隨口回道:“怎麽比得上爹爹正一品的國公爺?快別打趣我了!咱們趕緊回,方才宴席根本吃不飽。”

背後是皇權至高無上的象征大明宮丹鳳門,郎士新心頭卻是一陣暖流經過。上了家裏派來的馬車,當真吩咐快些回去。

沐公府的大門開在南側,已然粉飾一新。韋氏一身鳳仙紫的紗袍,手臂間的披帛流光,雲鬢高挽,步搖墜玉,當先立在門後,靜靜候著。

沐公府當家大婦,此等風範,當真名不虛傳。

十幾年過去,昔年裴家絕美的小姐,如今卻顯得珠光暗淡,卻非得濃妝艷抹,仿佛借此才能阻擋時光的流逝。裴氏悄悄伸手拉了下兒子郎忭,低聲道:“站直些,老爺最不喜憊懶之輩!”

父親五年不在府裏,裴氏一味驕縱,若非還有韋氏管著,只怕郎忭會更加紈絝。今日還好,裴氏一大早就看著兒子梳洗,給他準備著沙青色圓領薄衫,不許他像往日那般胡來。郎忭一臉不樂意,卻也無可奈何。好在小兒子郎恒還算知禮,老老實實站著,言語不多。

不多時,郎士新的馬車到了。

郎懷先從車裏鉆出來,沒理會下人蹲著,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轉過身,伸手扶著郎士新下來。

父子二人一齊轉身,一個紫袍,一個紅袍,面對家人,都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沐公府下人全部行禮,齊聲道:“恭迎老爺、世子爺回府!”

兩廂走近,韋氏才帶著裴氏、郎忭躬身行李。郎懷趕忙彎下腰,道:“懷見過姨娘、二弟、三弟。”他擡起頭,絲毫不掩飾喜悅之情,對著韋氏道:“見過娘。”

韋氏沒理會他,側過身道:“方才宮裏的消息已經傳回來,母親欣慰得很,直說不辱祖上英明。老爺是先去母親那裏看看?”

“這是自然。”郎士新沒太理會裴氏,和韋氏並肩而行,道:“五年未曾歸家,家中多虧有你。”

“老爺這是哪裏話?本就是妾身該做的。”韋氏一臉淡然,只是不由得看著郎懷左眉上的疤痕,難免流露出擔憂神色。

“娘,您別擔心,皮外傷。不過掛個疤,不打緊。”多年未見,但郎懷還是看穿了韋氏的擔憂,插嘴道。

“沒大沒小。”韋氏啐了一口,雖說心疼,還是放下心。不多時,走到老夫人居住的小跨院。

父子倆一同跪禮,老夫人腿腳不好,不太願意走動,倒是先讓郎懷過來。

“嗯,長高這麽多,不過太瘦了。”奶奶看孫子,本就心疼,何況經年未見?郎懷也不別扭,就跪在一旁,仰著頭道:“孫兒飯量大呢,奶奶放心,不過幾個月就吃胖,到時候您別嫌棄。”

“這孩子。”韋氏搖搖頭,道:“今日就將晚膳傳到這裏,咱們一家人好生熱鬧熱鬧,母親您看如何?”

“嗯,多做幾道懷兒喜歡的,你派人去看著點兒。”老夫人拉著郎懷起身,比劃了比劃,道:“這孩子,倒和士新小時候像。”

一家人分了主次坐下用飯,郎懷是真心餓很了,連吃了四碗湯餅才緩過來,慢慢吃著菜。郎士新自然擺出一副家主模樣,甚有威儀。

郎忭心裏再不服氣,也得裝模作樣好生坐著。只是他素來憊懶,只一會兒就腰酸背痛起來,臉上漸漸有了不耐之色。郎士新看在眼裏,等晚膳過半,借口罵道:“看看你的樣子,還不如恒兒!你還在這裏作甚?回去溫書去!”

郎忭如蒙大赦,告了罪後匆匆離開。溫書?別逗了,他立刻溜出府裏,聽說暗香樓的花魁,這幾日為兩月後的掛牌準備。哪怕是見不著人,好歹坐上去聽聽曲子也是好的。他也不顧宵禁,一溜煙往平康坊去了。

飯畢,老夫人面露疲乏,郎懷起頭告退,又特別靦腆從衣袋裏取出包香料,道:“祖母,孫兒那時候銀錢不多,聽說這香料放著香爐裏安眠養神,就給您帶了些。您試試吧。”

老夫人愈發歡喜,道:“好好好,今晚就試試。”

等幾人從小跨院中出來,韋氏便道:“老爺,妾身與兒子分別日久,可否單獨敘話?”

郎士新不由得一楞,看了看面前這個婦人,卻不由得在她的目光中低頭。還是愧疚吧,他心下自嘲,借著咳嗽掩飾過去,道:“有何不可?那我就去西跨院了。懷兒,這些日子好生歇息,禦賜純鈞貼身攜帶,好生使用。”

“是,兒送父親?”郎懷應了聲,果見郎士新擺擺手,自顧自帶著裴氏郎恒去了。

母子二人對看一眼,韋氏才露出真正的笑意,低聲道:“走,娘還給你做了餃子呢!”

回到正房,郎懷先看到了換回女裝的竹君,只聽她道:“爺,你看看我,擦了多少粉,還是比阿梅阿蘭黑得多!”

郎懷躲開她,也笑:“雖然你當初非得搶著要跟,這可不能怨天尤人咯。”

梅君跟著韋氏,蘭君卻也是他的貼身侍婢,此時笑道:“都說了,好生養養,就會恢覆的。”三人打趣完,才道:“夫人,您吩咐的都準備好了。”

郎懷看到母親神色凝重,不由站得筆直。

西閣內已收拾妥當,韋氏帶著郎懷進去,吩咐蘭君在外守著,誰也不準進來。

陶鈞提著食盒進來,神色卻是少見的慌亂。

郎懷心下已經猜到了些許,卻真心不知該如何開口問。母子坐在大理石面的檀木圓桌旁,陶鈞小心翼翼取出食盒裏的餃子,並一碗湯藥,便和梅竹二人躬身站在一旁,不再吭聲了。

韋氏這時候才流露出一個母親對遠游歸來的孩子該有的感情,伸手撫摸郎懷的臉頰,又從他眉間劃過,似乎是怕弄疼了,那麽輕柔。

然而她說出口的話,卻讓人吃驚!

“懷兒,如今母親最後悔的,就是不該爭一時之氣,將你一個好好的姑娘,充作了男丁,借此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不過一步錯,就不能再錯。”韋氏到底是韋氏,看著郎懷道:“這是我苦尋多年的方子,你喝下之後,女子每月所愁之事,就煙消雲散了。不過,若是這般,將來哪怕隱姓埋名,恢覆女兒身,你也不能生養,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原來聲名遠播的少年騎都尉郎懷,她竟然是個女嬌娘?

韋氏一時情難自苦,抱住郎懷,泣道:“懷兒,娘知道,你如今已經長大,凡事都有主張。但娘還是勸你,何必這般自苦?娘可以安排你死,你自去江湖逍遙快活,找個貼心人,再不顧及這些腌臜事!”她現下是真的悔了當初做出的糊塗事,可一錯皆錯,想走回來,若郎懷身份暴露,恐怕沐公府上下,連帶隴西韋氏一族,都不得安寧。

“母親,孩兒不覺得有什麽。”郎懷便是唇間都沒有血色,眼神卻堅定,坐得筆直,淡然道:“何況就算我走,一但露出蛛絲馬跡身份敗露,只怕整個郎家,都留不下一個活口。弟弟們雖與我不親厚,可血脈難斷,怎能因我害了他們送命?”

韋氏不再猶豫,將已經溫涼的藥碗遞上,眼淚噗噗流下,“懷兒,母親當日一時執念,就害苦了你一生。這一副藥下去,只怕將來你再有機會,也只能放棄!”

郎懷一時間也不知作何回答。沒錯,她是女子。因為郎士新的偏寵,韋氏無奈之下才設下這個局,卻不曾想,真正困住的,是自己的嫡親骨肉!

而這一切,都源自當年沐國公府的荒唐事。

郎士新十來歲時候就跟著明皇,雖比他小了十歲,卻深得明皇信任。郎老國公為他選了隴西韋氏最受寵愛的小姐韋慕研做妻子,睿宗也下了聖旨賜婚。卻想不到郎士新所愛是裴氏的裴霜,他也有膽子借口陪伴明皇不歸京完婚。後來明皇登基,想了解這段公案,為自己的侍讀重結良緣。可韋氏心高氣傲,只說先帝遺命不敢違抗。這麽一拖,就到了開揚十年,韋慕研都已經二十有五了。郎老國公病逝,郎士新守孝三年,再不能拖,老夫人做了主,同迎二女入門——韋氏為正,裴氏是妾,郎士新才同意。

卻不想韋氏裴氏先後有孕,郎士新因著私心,便和明皇言道,誰先誕下兒子,便立誰為世子。這句話在沐公府引起軒然大波,韋謙易更因不滿於郎士新,當朝給了臉色。

而沐公府的韋氏怎能忍下這般奇恥大辱?何況若不誕下男胎,只怕將來國公正妻的地位也得讓出。現今老夫人尚在人世,郎士新還不敢怎麽,將來一切卻未可知。她提早謀劃,還未生產便借著安胎出了長安,居於香積寺旁的韋氏別院,只盼將來誕下男胎,這一切謀劃便只是做了樣子。

誰知老天不從人願,偏偏生下了個女兒。

韋氏借口有仙人托夢,帶著郎懷在別院禮佛吃齋,隱瞞了孩兒的真實身份,怕在她年幼之時便被識破。這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後,郎懷被立為世子,倔強的韋氏才帶著她回到長安。郎懷便這般從女兒充做男子,一直養大。她生性好動,韋氏延請名師,為她指點文武。郎懷比起她那小了三天的弟弟郎忭,確實資質強了百倍。她又是個肯下苦工的,因而各方課業均進益頗快。後來師從韋謙易,更得真傳。又機緣巧合,拜得公孫氏學習劍器。

及至後來郎士新領兵出征,郎懷主動要求從軍,靠著自己的努力,才換來了上騎都尉,一步登天。

如今長安城中的功勳子弟,只有郎懷入了明皇法眼,青睞有加。既然如此,那每月之事就定留不得。

她埋頭於母親懷裏,道:“娘,兒在塞北五年,一開始,是想著掙一份軍功,好保住您的地位。可五年了,兒的初心也變了。”

“兒不想做一個小家子氣的弱質之流,兒想建功立業,想保家衛國。如果代價是此,”郎懷從母親懷裏掙脫,左邊的唇角彎起,竟然看上去邪氣十足,只聽她道:“那,懷兒甘之如飴。”

昔年高宗的武後幹政,後來高宗駕崩,更廢去了明皇的父親睿宗,自立為帝,改國號大胤。女帝神龍末年,還政於睿宗,恢覆高宗皇後身份。而後三年,武後在大明宮含涼殿病故,和高宗合葬。

皇室雖覆清明,但大唐女子風氣開明,大多從小修習四書六藝。長安街頭,常有年輕的女孩子身著男裝,帶著襆頭,騎著花馬,引以為時尚。

何況心高氣傲的郎懷,若此時要她恢覆女兒身份,放棄如今擁有的一切,無論如何,都是不願的。

韋氏早就知道郎懷會如此選擇,抹去淚水,笑道:“懷兒,若你得展顏,母親一定全力支持。”

郎懷這才安心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吃那溫熱的餃子。記得小時候,她也最喜歡這肉餡的餃子,韋氏不論威儀再重,隔三差五,都會給她親手包上一些。五年未吃,郎懷幾乎流水一般送進嘴裏,仿佛方才她根本未曾飲食。

“慢點兒,沒人和你搶。”韋氏心下一酸,生生把持住,給她倒了溫水,柔聲道:“小心噎住。”

很快,一盤餃子就吃罷。郎懷也不擦嘴,端起那碗湯藥,看了看母親,用盡這輩子所有的氣力,一口悶了下去。

這碗虎狼之藥,是韋氏花費七八年才配了出來。將毀去一個女子至為重要的胞宮,卻也將郎懷身體上最要命的破綻摘除。她又怕藥效不明,妄自害了郎懷性命,便遣了身邊通藥理的梅君,從各地探尋方子,配出了這味萬無一失的藥。苦澀的湯藥入腹,郎懷本以為自己能夠忍耐住,未曾想不過半刻鐘,那股刀割般的疼痛,就幾乎讓她失去了理智。

好在準備充足,陶鈞一個劈手,就將還想強制忍住的郎懷打暈,半抱著扶上了床。他把脈之後,低聲道:“夫人,藥起作用了。只怕立即就要見紅,小的在外候著,您隨時叫就是。”

韋氏只嗯了一聲,伸手給郎懷擦拭額頭的冷汗。沒多久,竹君便道:"夫人,見紅了。"

郎懷上騎都尉的名聲才傳遍長安城,她病倒的消息,自然也就備受關註。

這一次將養,便整整月餘。明皇準的休沐期結束,韋氏還請郎士新去求了明皇,恩準再休一月。郎士新也去看了好些次郎懷,知道定是虧損極大,得好生將養,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他本意還想請明皇恩準太醫來給瞧瞧,韋氏卻道:“邊關寒苦,懷兒要強,是不會說什麽的。如今只是請您開口,告些假來,讓她能休養生息。莫不是從了軍,就非得如那些莽漢子一般摔打?她是什麽身份,老爺不知道?”

這一番暗諷,郎士新不由心虧,自此郎懷調養之事他再不過問,卻吩咐郎喬送了無數補品。又去為郎懷求了明皇,親自去禦林軍韋謙益處告假,這些都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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