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餵！疼！”最後一刻，一直裝深沈的慕為止破了，大搖其頭，“呦！瞧你那個得意勁兒！果然女生外向啊女生外向！”

回應他的，是一記手刀！

慕家這群窮親戚的目的很單純，就是要錢，慕夭夭要錢也不多，沒有刺中他們的痛處，他們也就沒起疑心，目的達到就直接出了村子——正是勞作的季節，抽這一天功夫已是不易，這就是為什麽這幫人不惜堵住慕彩翹不讓她看病，也一定要在今天了結這件事的原因。

一幫人一路往縣城走著，有走路來的，有駕牛車來的，有騎毛驢來的……不同的腳程，不同的方向，慕為安是要回縣城的，慕天全那一支都住在城西下橋村，慕得恩則住城東上橋村，走著走著就陸陸續續地散了夥。

慕得恩駕著家裏唯一一輛牛車，車上坐著媳婦張氏和兒子慕滿堂。

“啪！”

清脆地一甩鞭子，慕得恩心情暢快，覺得這頭老牛的腳程也比往常快上許多，“滿堂啊，聽話！這回，你必須把你那媳婦休了！爹再給你換個大屁股的！別舍不得！不能下蛋的婆娘有什麽用？還不如養只母雞呢，還能下個蛋！”

慕滿堂生得不像他爹那般壯實，個子很高，有些微的水蛇腰，這種身材本就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他又是慕得恩唯一的兒子，寶貝著長大的同時，也被管得一點軟弱優柔，說起話來，就越發地吞吞吐吐，沒有意氣。

“爹……杏姐也才二十二，我們……不急……”

因為急著抱孫子，慕得恩早早就給他定了房媳婦，娘家姓李，沒取什麽正經名字，就“酸杏、酸杏”地胡亂叫著。

可別看人家窮得很，卻能生養，一家子四個兒子五個閨女，豬崽子一樣滿地跑，這樣人家的姑娘最得人要，一來家窮孩子多，養不起，女兒家是賠錢貨，早嫁出去早省口糧，所以要的聘禮不多；二來，娘家媽能生，這家的姑娘就有很可能隨了娘，能生。

好生養又省錢的媳婦，誰不愛啊！李家五個姑娘都是早早定親，早早成家，有些家裏殷實點的，姑娘四五歲上就接了過去，當童養媳養著。

慕得恩也是看中這點，酸杏六歲上，他殺了兩只雞，將親事定了下來，十二歲上，賣了口豬，將人接了家來，十四歲上，兩人拜了天地，那一年，慕滿堂十三歲。

今年慕滿堂二十一，再過三個月，兩人就整整在一塊兒十年了。

倆人打小一塊兒長大，酸杏長著慕滿堂一歲，女孩又早熟，把個小相公照顧得無微不至，衣食住行事事妥協，就是下地幹活，也比慕滿堂幹得多。慕滿堂對這個媳婦也是十分看重，一直以姐姐稱呼，可見感情深厚，他心裏一點兒也不想將媳婦休了。

“二十二？二十二還叫個才？”慕得恩“呸”了一聲，鞭子一揚，“那董家的兒媳婦，十五歲！十五歲就給他們老董家添了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這都二十二了，別說兒子，姑娘也沒蹦出個一個！還留著做什麽！”

也就是沒錢，有錢的話，他早就給酸杏休了！再有錢的話，娶上個十個八個的，就不信沒一個能下蛋的！

“可是爹，那董家媳婦，不是身子骨小，孩子大，生了孩子，就血崩死了……”

“那又怎樣？不生孩子的女人，還不如死了！”

慕滿堂一哆嗦，“可是爹，杏姐……杏姐對我真的很好，兒子實在不忍心。”

他個性軟弱，若是別的事，他早都依了父親，也就是酸杏在他心裏實在重，才這麽不疼不癢地和父親掙上幾句。

“屁！爹給你娶的媳婦，個個兒都得對你好！”慕得恩說罷，嘿嘿一笑，“我說呢，你是擔心媳婦對你不好啊？放心吧，爹這回給你找個比酸杏對你還好的！這總行了吧？”

他回頭瞅一眼兒子懨懨的神色，“滿堂啊，那酸杏，爹平時也沒虧待她不是？可她自個兒不爭氣，有什麽辦法呢？滿堂啊，爹這也是一心一意為你好不是？這過日子，得有兒子，腰桿子才直的起來，你瞧瞧，你三太爺爺那邊，也不過是星蹦兒的一個倆個的兒子生著，這才幾代不到，好家夥，烏泱烏泱多少人？真是不遇上事兒還不知道……”

他越說越來氣，忍不住就抽了老牛一鞭子洩氣，“你個沒用的老家夥！不快點，明兒給你燉了吃！”

慕滿堂不敢說話了，耷拉著頭，腦袋都快垂到褲襠裏去了。

張氏心疼兒子，見他不開心，就低聲勸道：“你爹也是為你好，那酸杏就算百般好，沒兒子總是不成的。你想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怪就怪，那酸杏命苦，唉，說也是奇怪了，酸杏她娘那麽能生，聽說她那幾個姐妹也都是好生養的，最不濟的，都有兩個姑娘呢！”

慕滿堂頭垂得更低了。

車子嘎吱嘎吱地走了，日頭西斜的時候，車子進了一片榆樹林，出了林子，再往前二裏地，就進村子了。

“那個，她娘，這幾天地裏的活，我就顧不上了，我得趕緊著將銀子換出來。”慕得恩和媳婦研究，“這東西，至少能賣個三百兩，要是能找對主顧，興許還能多賣點兒，到時候多出來的，咱就自己留著。”

張氏也是喜得不行，“行啊，你盡管去忙吧，家裏有我和酸杏呢，該怎麽是怎麽，這個兒媳婦，倒是個能幹活的，要不，我說，她爹……”

話音就到這處為止。

“什麽呀，你這婆娘，倒是繼續說啊！”慕得恩正聽著，媳婦說了幾句沒動靜了，等了一會兒等不及了，就回頭去看，“哎，我說……”

他這一回頭去，驚見一個帶著帷帽看不清楚模樣的人正屈膝半蹲在車上，手指向慕滿堂的方向，慕滿堂滿臉驚恐地大張著嘴，想叫，又叫不出來。自己的媳婦已經倒在車上，閉著眼，也不知道死活。

“你……你……”慕得恩幾乎嚇尿了褲子，這人什麽時候上了自己的車啊！他可是一點沒感覺到啊！

這，這是人是鬼啊！

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慕得恩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昏倒了，可是見那人正對著自己的兒子，還是努力克制著恐懼，“你要對我兒子做……”他問得戰戰兢兢，牙齒相撞的聲音，都快比他的說話聲大了。

那人連看也不看他，手飛快地在慕滿堂身上一點，慕得恩眼前一黑，眼睜睜地看著兒子也閉上眼軟軟地倒了下去，後面的話無意識地溜了出去，“……什麽？”

那人緩緩地轉過頭，看他，擡起手。

慕得恩翻了個白眼，昏過去了。

那人像是有些驚訝，手頓了頓，隨後便不遲疑，伸進慕得恩懷裏摸了摸，翻出房契和田契，打開看了眼，確實無誤之後，撿起韁繩，讓老牛停下，待車挺穩，身子一縱躍上旁邊的大樹，靜靜地看著樹下的動靜。

不是大集，也不是農閑，路上沒有行人，老牛本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慕得恩一家在一炷香之後悠悠轉醒。

最先醒來的是張氏。

她一睜眼，最先見到昏倒的兒子，忙撲過去搖他，“滿堂！滿堂！你醒醒！醒醒！”

慕滿堂慢慢睜開眼，“娘？”猛地坐起，“娘！娘！您沒死！”又摸摸自己，“我……我也沒死？”

他親眼見著，那人的手在娘身上一點，娘就一聲不吭地倒下去了，隨後又在自己身上點了下，自己也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霎那，以為自己就要被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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