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劍一個十六七的少年，弟弟死了，爹殺了人，本來就心緒害怕，見到捕頭來抓他，一下就嚇哭了，匍匐在地上拼命磕頭，“大人！我爹沒殺人！他沒殺人！是……是他們兄弟兩個……他們兄弟兩個自己打起來的……和我爹沒關系……”

眾人具都嘆息，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

慕錦貴還有一口氣，聞言氣得咳出一大口血來，氣息奄奄地道：“大……大人……馮……馮……他……殺……殺我……二……”

他本來就瀕死，這麽一氣一用力，一口氣沒上來，就閉上了眼睛。

郝鋪頭搖頭，對著馮卯喝道：“馮卯！你是自己跟著走，還是我們抓了你走！”

“我跟你們走……”

馮卯止了哭聲，抹了抹小兒子的臉，將大兒子喚到身邊，“你把你弟弟，好好的，帶回家去。”他站起身，拽了拽衣服，走到郝捕頭面前，“大人，慕錦棠是我殺的，你要抓，就抓我吧，我兒子他什麽都沒幹。”

人生最大的悲劇莫過於早年喪母、中年喪妻、晚年喪子。

馮卯不幸，三樣都占全了，馮劍以為他是瘋狂之中殺人，可他其實這時候十分清醒，他恨慕錦棠、恨慕錦貴、恨慕彩翎，更恨他自己，如果不是他一時不查，將慕彩翎娶回家裏，引狼入室，招來了慕家兄弟倆，怎麽會害的他小兒子就這麽沒了！

想著大兒子已經成年了，也不需要他什麽了，就讓他自己在監獄裏懺悔吧！否則的話，他真的沒有勇氣再活下去了。

既然他認了罪，那就是嫌疑犯了，郝捕頭命人將他拷上，又令人看著馮劍，準備一同回縣衙。

劉四在一旁看著，搖搖頭，自言自語，“沒想到，三個老爺們，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馮卯看向他，“你這話什麽意思？”

“馮卯啊馮卯，你以為你殺了慕錦棠，就是給你兒子報仇了嗎？你殺錯了人了啊！你兒子之所以沒了命，是因為你娶的那個女人，給你兒子下了藥啊！”劉四指著被鋪頭擡起來的慕家兄弟的屍體，“就這兩個孬種，有那個膽子殺人麽！”

“慕氏？不！這不可能！”馮卯搖著頭，身上的鎖鏈嘩楞楞響起來，“她不敢的！她怎麽敢！”

“她怎麽不敢？這媳婦兒啊，你疼她，她就疼你，你對她不好，她就對你不好，你往死了欺負人家，就真以為人家不敢和你拼命？”

劉四這幾年，總算活明白了點。原先他對媳婦不好，沒兒子不說，媳婦也對他不理不睬，如今兒子有了，媳婦也疼他了，噓寒問暖的，給他美的呦！

再看譚賓，開始看著就是個上門女婿，緊著巴結自己的媳婦，一點骨氣都沒，可想想三年前人家什麽光景，現在什麽光景？

所以說嘛，這日子過得好不好，媳婦的作用，實在是太重要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旺夫！

對，這就是旺夫！

馮卯還是不信，“不……不……這不可能！”

那個只會哭只會鬧只會惹麻煩的女人，怎麽敢害死他的兒子？他兒子分明就是被慕錦棠害死的！

“怎麽不可能？你問問郝大人，慕彩翎是不是全都招了？”

從馮卯家裏出來，劉四疾奔桃花塢見譚賓，將慕彩翎所說之事講給譚賓聽。

慕夭夭不能出門，譚賓卻自早上起就一直綴在劉四身邊不遠處，劉四在賭坊，他也在賭坊、劉四在酒館，他也在酒館，劉四進了縣城，他就在桃花塢等消息。

馮卯將事情說了，道：“姑爺，那我下一步該怎麽辦？還去衙門舉報嗎？”

譚賓略一沈吟，“去，這事會使馮卯更恨慕家兄弟，不但於計劃沒什麽大礙，反而很有些好處。不過，這樣的話，你去衙門舉報，就不僅是只舉報慕錦貴，連慕彩翎也要捎帶上。讓衙門去查！否則以馮卯的腦子，死了都想不明白自己兒子是怎麽死的！”

這女人既然已經開了葷，又心思毒辣至此，不論是為了免除後患，還是為了給那無辜的孩子出口氣，還是將她一鍋端了吧！

也是她罪有應得。

劉四應聲。

“想辦法問出來，那慕彩翎給孩子下的什麽毒。”譚賓有些奇怪，那慕彩翎一介婦人，一向是有膽子沒腦子，是怎麽把孩子毒死的？她怎麽會有毒？哪裏來的？會不會有人幫她？

“是。”

“好了，你趕緊去吧，多了一件事情，時間就緊了，你得趕快。”

得了譚賓的吩咐，劉四便直撲衙門，領了郝捕頭先趕到馮卯家。

慕彩翎還躺在地上，她可能是被打出了內傷，傷勢沈重，再加上毒殺了人受了些刺激，意識上很是薄弱，郝捕頭一問，就全都招了。

原來是朱砂中毒。

始作俑者，算起來，正是馮卯！

“馮卯啊馮卯，若不是你心狠，不給你媳婦好好治病，只給她喝些無關痛癢的藥，她又何止於此！”

即使地痞無賴出身的劉四，看到此時的馮卯和慕錦棠，都是一陣唏噓。

這倆人和慕錦貴可不一樣，本質上都不是什麽壞人，不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因為他們糊塗拎不清事兒，到頭來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雖不值得同情，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慕彩翎。

慕錦棠不該替女兒背上害死孩子這個黑鍋，馮卯不該到死也不知道真相。

想著慕彩翎那躺在地上猙獰又狼狽的樣子，劉四打了個冷戰，因為和慕錦貴認識多年，這丫頭原來他也是見過的，多文靜秀氣的一個姑娘，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聽了劉四說的原委，馮卯還呆呆的沒有反應，馮劍卻有些承受不住了，他抱著弟弟的屍體，“噗通”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爹！爹！都賴我！這事賴我！要不是我擔心後娘給您生兒子分我和弟弟的家產，以死相逼，非要您給後娘下藥……她……她也不至於恨成這樣……也就不會害了弟弟……爹呀……都是我的錯……”

原來，給慕彩翎下藥一事，馮劍是出了不少的力的。

他和生母母子連心，自然而然對後娘就十分排斥，不論那後娘是不是慕彩翎都一樣。那日先聽說慕彩翎惹事，又聽了譚賓說的話。他左思右想，覺得譚賓說的十分有理。

他親娘辛辛苦苦同父親一起打下江山，落了一身病早早去了，憑什麽這個女人一嫁過來就享清福？

更別說，她還想害弟弟！

回頭生了孩子，家產還得分他們一份！

憑什麽！

馮劍越想越不甘心，心裏不痛快，就無緣無故就發脾氣，知子莫若父，馮卯到底看出端倪。

既然被父親看出來了，馮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把菜刀往手腕子上一擱，撂下狠話：要是不給慕彩翎灌紅花，絕了她當娘的可能，他就死在馮卯眼前。

兒子和媳婦怎麽選？

馮卯選了兒子。

兩人做了這事，又覺得到底還和慕彩翎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著，讓她恨了自己不好，想起譚賓，索性將事情都推到了譚賓身上，轉移慕彩翎的恨意。

哪知一付安神藥，讓慕彩翎看出了真心假意，到底是沒躲過去……

馮卯的臉色死灰，幾乎和死去的小兒子一個顏色，他晃了幾晃，覺得滿口的苦味，“不怪你……不怪你……爹其實……爹當時……”

其實，他心底也是想按譚賓說的辦來著，只是一時又下不了那個狠心，借著“是兒子逼自己做的”這個掩耳盜鈴的借口，他才下得去手……

到底在兒子面前，不好意思說得太明白，馮卯只哭著道：“劍兒，不是你的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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