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錦貴重重咒罵了一聲，把剩下那一壺酒拿了出來。

事關自己的七兩銀子，慕錦貴算的可精細了，他原想著，背孩子出城是一個坎，等回來村子，到林子裏等劉四，又是一個砍兒，可不能讓慕錦棠半路跑了，一是他背孩子吃力，二是萬一出了什麽事也好往慕錦棠身上推，最不濟，一個罪名兩人擔，可就會輕許多。

所以劉四送他的酒，方才他只帶了一壺，另一壺留在家裏，就等去林子之前用。

可沒想到……

“來，喝一口。”慕錦貴哭喪著臉，“本想著帶你發財，可沒想到惹了一身騷。”

慕錦棠心知肚明，事成之後，慕錦貴一枚銅板都不會給他，可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只不過仰仗慕錦貴救命，也就沒有反駁，默默地喝酒。

“你聽我說，一會兒，我們照約定去那個林子，把孩子給劉四，劉四要是問，咱們就一口咬定孩子睡著了，只要拿了銀子……就算拿不到銀子也沒關系，孩子一到劉四的手裏，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孩子是死在劉四手裏的，和我們沒關系，知道麽！”

“這……行嗎？”

誰也不是個傻子！

“不行……不行也得行，要不然，你想個主意來？”

“我……”慕錦棠慣是個沒主意的，否則也不至於混到如今這地步，可他這時候冷不丁地想起一件事來，“你說劉四，是那個指證你入獄的劉四？”

“廢話！除了這個劉四，還有哪個劉四！”

慕錦棠傻了，當初劉四已經被慕夭夭收做下人的這事，慕錦貴不知道，慕錦棠卻是知道的，有道是打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時候一條繩上的兩個螞蚱兄弟，空前地團結起來。

慕錦棠當下就把當年慕錦貴拿了銀子走了之後的事情說了，“你說那個劉四，會不會是受了慕夭夭那臭丫頭的指使，故意陷害我們的？”

“你他娘的怎麽不早說！”慕錦貴聞言，啪地給了慕錦棠一個耳光。

慕錦棠身子比慕錦貴壯多了，可此時被慕錦貴打了一巴掌也沒生氣，而是結結巴巴地捂著臉道：“我……我早也不知道，大哥是要把孩子賣給劉四啊！”

慕錦貴說時留了心眼兒，只說要賣孩子，並沒說要賣給誰，慕錦棠是被威逼利誘才答應幫忙的，想反正是慕錦貴怎麽說他怎麽做就是了，故而也沒問。

其實，就是早知道也沒用，這事之前，兄弟兩個隔著心，誰也不會對誰說實話，即便說了實話，兩人也都不會相信的。

“你……你……你個缺心眼兒的！”慕錦貴破口大罵：“我他娘的就說，這劉四有這麽好心指點我發財？原來根子在這裏呢！這條狗早就去添人家的屁股了，可笑我他娘的還不知道！”

心理學有個定律，一個人如果成功了，他會把原因歸咎為是因為自己聰明努力，可一旦失敗了，那錯的就是天、是地、是社會、是別人，總之肯定不是自己。

慕錦貴如今把事情都推到劉四身上，早忘了劉四是他下跪求來的，孩子的死，也和劉四半點關系都沒有。

慕錦棠心裏都涼透了，瞧著炕上的孩子屍體，再看看親大哥，他覺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那大哥，咱們現在還去不去？”

“去！怎麽能不去！他害了咱們，咱們不能就這麽等著，咱們得把他害回去！不然，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那，萬一要是劉四帶了人來捉咱們呢？”

“我呸，他要是敢帶人來，咱們就咬死他是和咱們一夥兒，而且還是他給的藥，把孩子毒死的！”慕錦貴雙手揮著，“我就不信，咱們兩張嘴，咬不死他一個人！”

慕錦棠道：“大哥，要不，咱還是把孩子埋了吧，趁著誰都不知道！”

“埋個屁！你知道個什麽！那劉四要是鐵了心害咱們，肯定會到官府那裏告咱們，這時候馮卯也肯定發現兒子丟了，也會去找衙門報案，要真這樣兩邊一對上，這時候官差早就來抓咱們了。我估計，這劉四肯定沒報官，這小子想玩陰的！”

不得不說，慕錦貴在這件事情上確實是猜對了一半，劉四是要告慕錦貴的，但他可不想這麽快就驚動官府，還有很多事情，沒有鋪排好呢！

“娘的！誰怕誰！”慕錦貴說著站起身，“走，咱們等著他去！”他指著小刀的屍體，吩咐慕錦棠，“趕緊的，抱起來！”

想了想，他又進了廚房，拿了柄菜刀出來，往自己後腰一插，“走！”

天已經黑了，也沒必要過於掩人耳目，兩人將孩子拿小被子一裹，抱起來就往三年前那處林子裏去。

這晚是個晴朗的夜，沒有一絲風和雲，月亮高高地掛在樹梢，漫天星鬥閃爍著，像數以萬計的眼睛，冷漠地睨視著整個人世。

慕錦貴和慕錦棠都已不似當年健壯，走夜路都有些吃力，夜風雖然涼爽，也吹不散他們額頭和背心的汗。

“這鬼老天，怎麽這麽熱！”

慕錦貴還是忍不住抱怨一聲，兩人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都覺得心突突地跳著，血液直往腦袋頂上湧去，慌張，又興奮得很。

慕錦貴覺得十分難受，手腳有些哆嗦，但又輕飄飄的，他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就是總想找點什麽發洩一下。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慕錦貴胡亂裏扯開自己的衣襟，以手故作鎮定地扇著風，四下張望著，隨口罵道：“劉四那個龜兒子，給老子喝的什麽酒！”

慕錦棠也覺得慌的很。

他到了約定的地點，就往樹下一蹲，雙手死死地抓著小刀的屍體抱在懷裏，用力之大，以至於整個人都在顫抖，他一聲不吭地垂著頭，把牙咬得咯吱吱作響。

林子裏傳來各種鳥獸的聲音，像人在哭，鬼在笑。

慕錦貴坐立不地在原地轉圈圈，不是看看天色，“劉四這個烏龜王八蛋！該不會是不來了吧！”

慕錦棠沈默著，風依舊呼呼地吹。

從村子裏遠遠地傳來模糊的梆子聲，亥時到了。

“呸！這劉四，不會是放我們鴿子吧！”慕錦貴道。

慕錦棠卻覺得似乎松了一口氣——劉四不來，總比帶人來捉他們的好！

“要不，咱們走吧！咱現在就偷偷把孩子一埋，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他道：“別想著害人了！”

孩子是誰抱走了，除了他們倆，就只有慕彩翎知道，慕彩翹應該不至於出賣他們。劉四就算知道，但沒有親見，所以並不作數。

慕錦貴想既然劉四沒來，這話也有道理。到底是人命關天，他也怕啊！

“行，那就……”他正想答應，忽然恍恍惚惚地看見有黑影正快速地穿過林子，往這邊來。

月光明朗，漸漸黑影近了，不多不少，正好兩個人。

兩個人，肯定不是官差。

他對慕錦棠說劉四不可能報官，但實際上他心裏也很忐忑，還真是有點怕劉四不按常理出牌，大半夜的把衙門老爺招來。

這會子確定了不是官差，慕錦貴興奮地咽了咽唾沫，手情不自禁地摸到腰間的菜刀上。

劉四！

老子今天就讓你有來無回！

那兩人越來越近了，借著月色，慕錦棠身子好些，眼力也好，他最先看個清清楚楚，竟然是馮卯和他的大兒子，馮劍！

慕錦棠腳下一軟，抱著孩子跌坐在地上。

此時的他恍恍惚惚地感覺到，今天的事恐怕是不能善了！

慕錦貴不認識馮劍，但他還是知道馮卯的，他本來想一菜刀劈出去的，見不是劉四，有心想收，一時也收不住了，只得臨時變了變方向，但也在毫無防備的馮卯手臂上砍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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