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錦貴本來就是見賭眼開的人，這時亦步亦趨地跟在劉四身邊，眼珠都瞪出血絲來了，恨不得一把把劉四推開，自己上去賭。

劉四本就是很精明的人，一局稍停，把骰子往他面前一晃，“慕大兄弟，怎麽的，不來兩把？”

慕錦貴忍得頭上都見了汗了，他倒是想，怎奈沒有錢啊！

“不了不了，今兒不玩了。”

劉四一翻眼皮，明知故問：“別是沒錢吧！”

慕錦貴老臉一紅，支支吾吾地沒接話。

“瞧你這可憐勁兒！我心裏頭都不落忍！”劉四故作姿態地撓撓下巴，作勢想了想，“要不，我借你點兒？”

慕錦貴兩眼放光，“真的？”

他倒是不怕欠債，可沒人肯借他呀！

“那當然是真的，不過說好，這可是借，你得還我，連本帶利，打欠條按手印，一件都不能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慕錦貴死不要臉地伸出手去，“兄弟我謝謝您了！”

“進了這賭坊，就是一家人了，客氣什麽。”劉四伸手入懷，掏了二錢銀子出來，正想遞給他，又飛快地縮了回去，腦袋一搖，“不行不行。”

白花花的銀子就在眼前，慕錦貴幾乎要動手去搶，“行的！行！怎麽不行！”

劉四把銀子放回懷裏揣穩當了，嗤笑道：“還真就是不行。你想啊，你坐牢怎麽說也有我的功勞，這十裏八鄉的可都知道，我這要是借了你錢……”

他冷笑幾聲，“你也知道我劉四，借錢可不是白借的，利息可不少，這要是借別人，也都沒話說，可要是借了你，回頭你傾家蕩產的還不上了，人家還不得說是我劉四故意坑你？不成，這個名聲我可不背！我劉四來錢的路多了，可不差你這一點利息！”

“別啊，劉兄弟！您借我錢，您、您可是做了件大好事，是幫了我大忙啊！怎麽會是故意坑我呢！”慕錦書都快急哭了，“劉兄弟，您借了我錢，我回頭到處說您的好兒，這還不成嗎？”

“不成！”劉四斬釘截鐵地道：“就你這人品，你說我好兒，誰信吶！你是什麽人可不止我一個清楚！”

他垂下頭，憐憫地看著慕錦貴——慕錦貴本比他高，可諂媚地彎著腰，就比劉四還矮上半個頭，“不是我說，你有什麽本事賺錢呢？原先，你還有你那兄弟的兒子能賣，這會子你又賣誰去？誰家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誰借錢也不能是白借的，錢借了你，我也是要擔著打水漂兒的風險的，這裏的苦處我又同誰說去？可到後來，明明是你自己好賭，弄得家破人亡，回頭人家還得戳我劉四的脊梁骨，說我給你放高利貸！到時候我錢也沒了，名聲也沒了，我實在是犯不上！”

要說劉四所知的賺錢的手段通常都不大光彩，但至少還不算缺大德，如果慕錦貴願意，最早的時候，劉四也不是不能給他找些別的活計，可往往人們都愛走容易的那條路，偷孩子賣多容易啊！而且他也看不得自己的弟弟有兒子！想著偷兄弟的孩子賣，正好一石二鳥了！

這做法，就連劉四也是看不上的。

“呸！”劉四啐了他一口，“我劉四雖不是什麽好人，但逼死人的事兒，我可從來沒做過。你趕緊的走遠點，別跟著我了，我可不會借你錢！”他一搖骰子，對張老頭道：“對不住，久等了！呸呸！”他往手裏吐了口塗抹，“天靈靈地靈靈，王母娘娘顯神靈！大！開！”

劉四這邊賭得興起，慕錦貴可是一臉灰敗。

是啊，原來他還有兩個嫡親的侄子能賣，可如今……堂弟家那個小兒子還不記事，最好賣了，可有慕夭夭和譚賓在，他是真不敢下手。

自己家就更不用說了，家徒四壁，兩個女兒嫁人，媳婦改嫁，老爹躲出門去都不回家了，親弟弟又是那個樣子，親侄女嘛，命也不好，攤上給人家做填房，年紀輕輕的就做後媽，兩個繼子，哪是那麽好帶……

等等！

兩！個！繼！子！

到底還是一家子，慕錦貴對慕彩翎夫家的情況還是了解的，知道馮卯兩個兒子，大的已經成年，但是小的才五歲，正是招人喜歡的時候，也不太記事，脫手也容易。

想想，馮卯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底細，頂著親戚的名分進到馮家去不是一件難事，到時候一個五歲的小娃，哄的騙的，怎麽不能帶出來呀？就算都不成，一張包袱皮裹了，往身上一背，誰能想到裏面是個孩子？到時候轉手給劉四一賣，幾兩銀子就到手了！

至於之後會不會查到他的頭上，會不會再坐牢，他眼下是顧不上的，總得先安撫了自己的賭癮再說！

邪念一生，就怎麽都按捺不住了。

慕錦貴越發堅定地糾纏劉四——孩子偷出來了，別人他找不著，想脫手，還是得找劉四。

慕錦貴顧不得劉四在賭局中，他死死拉住劉四，“劉兄弟，給點面子吧，咱們喝兩杯去！”

劉四開了骰子，大！賺了不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他歪頭斜眼看著慕錦貴：“喝酒？是……你請我？你……”他不屑地將慕錦貴打量一番，“有錢嗎？”

慕錦貴面皮熱了熱，他兜裏幾個銅板，正好一壺酒，再配兩碟子鹹菜……“粗茶淡飯，劉兄弟別嫌棄。”

“得啦，我不和你喝酒，你也別和我扯別的。”劉四一揮手，扯了張老頭，“來，今兒手氣好，咱們繼續。”

慕錦貴急得抓耳撓腮，一激動，雙腿一彎，竟給劉四跪了下來，“劉兄弟，我求求你啦！”

劉四可真是嚇了一跳，後退幾步，決定見好就收，裝作無奈地對聽見動靜往這邊看過來的人道：“你們可都給我做個證啊，我可不是樂意去的！”腳一踢，“行了，慕家老大，你可別丟人現眼了，趕緊起來，找地兒吃酒去！”

慕錦貴這才期期艾艾地起來，兩人尋了個小酒肆，兩碗清酒，一碟子花生，一碗素面——還是劉四要的，就算慕錦貴請客了。

“哎呀！這真是！”劉四揉揉肚腸子，他早上還沒吃飯呢！“行啊，就當日行一善，吃回素吧！”

慕錦貴十分沒面子，垂頭道：“劉兄弟見笑了。”

劉四好像是真餓了，抄起筷子就“呼嚕嚕”地吃起面，“這會沒外人，別裝了，有什麽事，說吧！”

慕錦貴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劉兄弟，這……幾年沒做了，不知道，五歲的男娃子，現在什麽價兒了？”

夾面的手一頓，劉四頭都沒擡，“有點大了，不過也能值個七八兩吧。”

慕錦貴一喜，“七兩？還是八兩？”

劉四瞥了他一眼，“要是身子骨結實，長得好，八兩沒問題。”

“結實！結實著呢！他爹賣肉的，從小不缺肉吃，長得可結實。”

面條清湯寡水的，劉四幾口就吃完了，放下筷子，他抹了抹嘴，“你這又是打上誰家孩子的主意啦？”

慕錦貴訕訕一笑，“這……”

他對劉四舉證他的事，還是有點介意的，想著要是說了哪一家，回頭劉四帶了官人等著，抓他個人贓並獲，他可又得去蹲大獄了。

可他又一想，左右他必是要偷了孩子去賣的，就算不說哪一家，只要和劉四碰頭了，一樣可以抓個現行，也就豁出去了，正想實話實說，順便問劉四討個主意：“劉兄弟啊，我和你說，我那個侄女，就是我弟弟的那個姑娘，前陣子成親了，嫁的是縣裏的一個老鰥夫。那老鰥夫有兩個兒子，大的成年了，小的，今年剛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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