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夭夭醞釀了一下氣人的表情，顛顛兒走過去，裝作一副關心的樣子，“這不是大堂伯父嗎？天寒地凍的，您怎麽在這兒蹲著呀？傷了身子可怎麽辦？我扶您回去吧！”她伸出手，像要扶慕錦貴的樣子，卻低著頭，湊近他的耳邊，哧哧笑了幾聲，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伯父，您這臉是怎麽了？讓伯娘撓的？”

方才沒看到，走進了才發現，慕錦貴臉上有一道抓痕，還帶著血痂呢，顯眼得很。

慕錦貴輸了媳婦，身上一文錢也沒有，昨日回家，本想拿點什麽去當，但慕錦棠這個弟弟也不知道抽了什麽風，防他跟防賊似的，他相信，若他敢拿了什麽，他這弟弟真敢下手揍他一頓。

還有他那婆娘，也不知道聽誰說他把她押出去了，一下子要死要活的，也顧不得他身子不好了，撲上來就打他，除了臉上，身上還好多青紫呢！說是今天不把字據贖回來，她就和他同歸於盡！

說實話，對於這個婆娘，慕錦貴是既恨又離不開。

這婆娘實在很能幹，他那二十畝地，這婆娘自己就能種十五畝，家裏再沒錢，衣食住行她也能搭理得妥妥當當的，雖然這婆娘沒給他生個兒子，又背著他……但若真是離了她，這日子還真不好過。

最難辦的是這事他爹也知道了，這次可真是氣得狠了，當晚就病了，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他心裏有些後悔，想著要是最後一把收了手該多好！

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絞盡腦汁想法湊錢，今兒到這賭坊來，也不是為別的，就是他覺得這邊的熟人最多，想看看能不能借點兒錢使。

這可就是個笑話了！

賭坊裏誰不知道誰啊？賭坊裏歷來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有錢的賭徒，一種是沒錢的賭徒，有錢的賭徒有錢賭沒錢借，沒錢的賭徒沒錢賭沒錢借，誰也不會搭理錦貴的。

慕錦貴很是絕望。

這時候慕夭夭湊了過來，就像個火折子，一下子將慕錦貴這個炮仗給點著了！

他“呼”一下站起來，揮手把慕夭夭甩在一邊，“你個死丫崽子！沒看老子火著呢！告訴你，趕緊的滾一邊去，否則看我今天怎麽收拾你！”

慕夭夭往邊上躲了躲，拿帕子去抹眼淚，“堂伯父您說什麽呢？您將伯娘賭了出去，伯娘與您生氣也是情有可原的，您……您何必拿侄女出氣！”

一邊哭給街上的人看，一邊往身後的巷子裏退了退，捂著眼睛的手指露出一絲縫隙，挑釁地看著慕錦貴！

慕錦貴伸指點她，“好！你好！看我今兒個怎麽教訓你！”

“堂伯父，堂伯父，您聽侄女一句勸，就把這毛病改了吧！家裏那麽多畝地，只有伯娘一個人種，也忙不過來呀！”慕夭夭一步步後退，身子已經沒入巷子裏，小聲說道：“伯娘也是辛苦，您得多體諒呀！”

“死丫頭！你敢教訓起老子來了！你等著！”慕錦貴追著慕夭夭進了巷子。

這會旁邊無人，慕夭夭也就沒什麽顧忌了，拿手帕掩唇，笑道：“也是，您這身子骨兒也沒法種地，連伯娘都打不過呢！不過我也是奇怪，聽說您這病是二堂伯父打出來的，原來您從年輕時起，就打不過二堂伯父呀！”

一扭身，飛快地躲開慕錦貴的大手，她句句入刀，往他的心口上戳，“您這會在這賭坊，是想賭錢呢？還是借錢呀？還是求人呀？怎麽的？是不是沒人幫你呀？那肯定吶，人說，父債子償，您連個兒子都沒有，債主回頭要債都沒地兒要去！誰肯借你呀！堂伯父你也真是可憐吶，要是您有兒子就好了，這會也就沒人欺負了您去!”

扯著裙子輕盈地跳開，偷偷從衣袋裏抓了一把早就放好的幹黃豆，她繼續道：“哪怕有兩個侄子呢，兩個大小夥子，也能頂門立戶了是不是？總不見得眼看著見你這個親伯父落了難！”

“呀！對了，聽說您把那兩個侄子賣給了人販子？不能夠吧！兩個小孩子夠還你的賭帳嗎？您何苦呢！”

“如今侄子沒了，這會，瞧你還能賣誰！”

慕夭夭眼看著慕錦貴臉色鐵青，自覺提醒得夠多了，“哎呀，天色不早了，我娘喊我回家吃飯了！”

扔下最後一句，慕夭夭轉身就跑。

慕錦貴拔腿就追。

慕夭夭再靈活，人小腿短，不可能跑過慕錦貴，但她早有準備，看準慕錦貴跑得快收不住腳步，手裏的幹黃豆往後一撒。

慕錦貴收不住一腳踩上，頓時摔了個狗啃屎。

慕夭夭也不逞強，一步未停地從巷子那頭跑了出去，直到見了人，方緩下腳步，用胳膊擋住臉，嗚嗚嗚地哭著回家了。

等慕錦貴從巷子裏追出來的時候，路人皆對他指指點點，對他的人品再次打了一個超低值。

其實，這幾年慕錦貴於鄉親處不好，其實並不完全因為傳言說他賣了侄子，也有些原因是他嗜賭，又好吃懶做，而今他以這樣一副欺負晚輩的面目出現，一下子讓人們記憶中原本有些模糊的往事再次清晰起來，本來沒什麽證據的傳言，到如今成了：“那慕錦貴真越發不像樣了！自己沒有後，如今竟連個女娃都容不下了，弄不好當初那兩個男娃，當真是被他賣了！”

一時間風聲鶴唳，防慕錦貴猶如防家賊。

慕夭夭在家門口遇上怒氣沖沖趕回來的自家大哥。

慕為止扶了妹子的肩膀，上上下下把她看個仔細，“那個無賴沒怎麽著你吧？”

“我沒事，他一根指頭都沒碰著我。”慕夭夭張開雙手，原地轉了個圈兒。

慕為止松了口氣，氣道：“滿村都說那無賴欺負你了，嚇得我半死！你不是答應我了，不做危險的事嗎？”

“我本來也沒做危險的事呀？”慕夭夭抱了他的胳膊，搖一搖，“我和你說，娘可懷著孕呢，你可別和她說，免得嚇著她！”

“我還能不知道？你說你！沒事招他幹什麽！”慕為止還是覺得很氣，但又不知道怎麽出，他最近對這個妹子，是越來越沒辦法了。

“就是臭臭他唄！你都知道了，看來滿村都傳遍了！”慕夭夭得意地說：“占了咱家的便宜，欺負了咱家的人，還不許我還回去了！”

慕為止看她那小人得志的樣子就覺得紮眼，憋了半天，突然伸手把慕夭夭的頭發猛一頓亂揉，“我可告訴你！這次就算了，再不可胡鬧了！如今是在鄉下，爹身上沒了衙門的差事，若是惹了禍，可再沒人護著你了！”

慕夭夭睨著她看，玲瓏的小指頭摳了摳耳朵，“大哥，我沒聽清，誰惹禍？你再說一遍！”

就算她是冒牌的不記事，但是父母都說她乖巧伶俐，可想而知，她可能脾氣倔強些，要強些，但是惹禍卻是不可能的！

慕為止被她那一副沒羞沒臊的痞子樣氣得肝疼，罵一句“臭丫頭！”反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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