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蘇扇一行怎麽想，事不由他。

鐘鳴泰玄羽鎮焱旗重重頓在地上，有山川疊起，巍峨厚重。連日廝殺，他和荒辰眾戰士的殺力更加精純。

方然醒來之後，就連洪範九疇大局都似乎悄無聲息發生了變化。置身陣中，鐘鳴泰甚至產生出來一種背後三百裏山谷的地脈之力，盡數加持在他身上的感覺。

其餘戰士也是同樣的感覺，明明身在道初，可是他們感覺，哪怕是和一尊來犯的承意正面對上，說不定也能打一個有聲有色。

甚至不落下風。

鐘鳴泰為鋒線，其餘戰士為鋒刃，伴著一聲重重的喊“殺”聲，荒辰谷最鋒利的這把尖刀，猛然刺出。

主事說了，以眼前敵為磨刀石。只要這群人能撐到霸圖樓等四門的人來，就可以撿一條狗命滾出淵默。

但是每一個戍衛隊和戰部戰士，心中卻已經有了決斷——在霸圖樓的人來之前，將眼前這些來犯之敵，盡數誅殺！

荒辰已經今非昔比，今日便是宣威一戰！

沒了夔獸和白板從旁協力，軒門破天尉也已經退到側翼，只做掩殺之用，但戍衛隊和戰部的攻勢，反而更加鋒芒畢露。

蘇扇面色變換幾次，最終狠狠地低聲罵了一句，道：“今日算是栽了。想要我等性命？好，拿你們的命來堆！”

……

老刀聖信步跨上一座殿宇之巔，抱著從庫房裏頭摸來的一壇五十年陳釀，邊頓頓頓邊環視四周。

“嘿嘿，姬軒轅，你怕是也不會想到，已經被打碎了的洪範九疇，時隔萬年，竟然還有人可以抗得下來。”

在方然苦口婆心的規勸之下，老刀聖終於去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衣服，把頭發松松地用一條獸皮綁在腦後，總算有了個世外高人該有的樣子。

脊骨長刀還是血汙遍身的惡形惡狀。

十裏囚牢裏頭的時候，四下裏黯淡無光，看不出來個什麽名堂。現在在曜日輝映之下，那從地魔身上抽出來的脊骨，白慘慘的一環環骨節被黑褐色的筋腱連在一起，看一眼都令人頭皮發麻。

長刀背負在身後，老刀聖身姿筆挺，皺著眉頭咂吧了咂吧酒味：“手藝不錯，不過還是九黎的酒好喝。

“……出來，再鬼鬼祟祟的，老子一刀劈了你。”

袁罡從角落裏頭跳出來，畏畏縮縮地湊了上來，拱手躬身：“見過蚩尤老前輩。”

他是個專門看風水堪輿定穴的，本以為這些上古的大局陣法早就無人能夠認得出來，結果先後遇上了羿皇和蚩尤這兩個老不……老前輩。

就跟做夢一樣。

能挖到這等上古帝皇聖人的墳，是他這一行畢生夙願，見到活的反而不如見到死的。

沒墳挖……

老刀聖頭都不回：“有屁就放。”

袁罡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說道：“其實……當時拿到這大局陣圖的時候，那陣圖並不完整。”

“不完整也敢拿出來給人布？不怕反噬太重，弄死了自個兒？”

“……先前已經反噬了一個狼主。”袁罡聲音低了幾分。

其實若不是羿皇和天心禪子出手相助，荒辰谷的這大局原本也是要出問題的。

“狼主？”老刀聖鄙夷地嗤笑，“什麽玩意兒，就敢打洪範九疇的主意。”

“誰說不是呢。”袁罡捧了一句，“老前輩是見過軒轅帝墟真面目的人，晚輩冒昧前來叨擾，就是想請教一下，前輩能否幫荒辰補足這不完整的大局。”

老刀聖把壇子湊到嘴邊，發現一滴都不剩了，隨手丟到一旁，又從腳邊抓起來一壇新的，拍開泥封，仰脖痛飲了半壇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袁罡半天。

“能搞到洪範九疇大局，哪怕是殘局……而且還真能布下來。嘿嘿，嘿嘿……”

袁罡陪笑：“嘿嘿，嘿嘿嘿。”

“羿不是也在這裏逗留過，他沒說話？”

袁罡立馬接道：“羿皇前輩神魂受了損傷，許多東西似乎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老刀聖把還剩一半酒的壇子擱到身邊的臺子上，“想不起來什麽，也不能想不起來洪範九疇啊。”

這是什麽意思……羿皇不想讓完整的洪範九疇重現人間？袁罡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老刀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羿是當過人皇的，他有他的道理。”

袁罡有些失落：“天魔亂世，帝墟大局難以重現人間……這……”

擡頭，他發現老刀聖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個兒，目光深邃，遠不是他小小一個看風水的承意能看得出深淺的。

他有些發毛，勉強嘿嘿又笑了幾聲：“那前輩繼續喝酒，晚輩還有別的事要忙。”

轉身就跑。

跑不出幾步，一道刀意縱在他身前，就是位置低了點。若不是他反應快，及時原地小跳了一記，怕是從此就得改行入宮伺候了。

滿頭白毛汗的袁剛轉過身來：“前輩……”

老刀聖一臉笑，背著手。

“我知道羿在顧慮什麽，不過他顧慮的，老子可用不著顧慮。若是方然能夠拿走敖燼的所有好處，根本沒有什麽需要顧慮的。”

好處？袁剛隱約有些猜測，不過很明智地沒有繼續問下去。

幹這一行的，看風看水看大局，該知道的就都知道。風水大局不挑明的，問了也是白問。

反正洪範九疇完善了之後，對荒辰對方然只有好處沒壞處就對了。

……

荒辰谷中心鎮柱浮屠塔底，方然盤坐在地，劍胎被橫放在身前，連手上的儲物手環也被解下來丟在了一側。

小嗷盤在一根梁上，一只爪子抓著一根烤得焦香的獸腿，啃得不亦樂乎。

在他身側，同樣是那根梁上，端莊斜倚著的正是敖瀾的一道虛影。

她一手虛擡，掌心之中有一團泛著紫金之色的光團不斷湧動，光團映在她面容上，顯得雍容萬分。

若論天下至尊至貴，她本就是無出其右之人。

“我先前一直在疑惑，為何龍族僅剩了敖武一人，卻依舊似乎沒有任何氣運化生，依舊是死寂一片。現在看來，應當就是敖燼還未隕落，龍族的氣運依舊加持在他身上。

“現在敖燼身死，敖武即位，龍族氣運自然重聚，就在這裏了。”

紫金之色湧動之間，顯出來一副猙獰龍首，細看的話還和小嗷現在的面目有七八分相像。

一己身負一族，小嗷如今還未徹底成長起來，這龍族氣運於他而言極是沈重。

敖瀾以自己的位格將其剝離出來一部分，灌入龍宮，助龍宮化龍池孕育生機。同時，也借助了荒辰洪範九疇的力量，幫助修補這曾經被魔氣所沾染過的氣運。

龍族的確可以鎮壓域外邪魔的魔氣，但誰能想到昔日龍族舊皇自己就墮落了，這種汙染，龍族自己無法可破。

好在還有方然，好在還有荒辰的洪範九疇大局。

“多謝。”敖瀾對著方然微微垂首。

方然擺了擺手：“不必，我也拿了不少好處。”

“就是就是，謝什麽謝。”小嗷扯下一塊烤肉，嚼得嘴角流油，“娘親的不就是嗷的嘛，到時候分遺產的時候，那也有嗷的一份。”

唰……

一道劍芒拂過，小嗷剛叼起來的半塊肥瘦相間、還在滲著油滴的肉被斬成了肉末。

當世龍皇淚眼汪汪，舔了舔爪子尖。

敖瀾白了小嗷一眼，然後將手裏頭的那團紫金之氣遞向了方然。

這紫金之氣脫離開她的手之後，便化成了一條纖細的小龍，游弋著盤在了方然伸出去的手臂上。

哢嚓……骨節開裂……

龍族闔族氣運，沈重如山，以方然現在沖盈境的修為，配上他淬煉到難以想象的境地的肉身，竟是一時間都沒能托住這條纖細的小龍。

不動聲色地激活了修覆流程，被這條小龍壓出裂縫的骨骼瞬間恢覆如初。

劍意洶湧，直到方然灌入四成劍意構成一片小型劍國之後，方才穩住了手臂。

他有些驚訝……這也太沈了一點……不過也對，真龍一族氣運，若真讓他這麽個沖盈境的人族修行者隨手就能捧走，那才不正常。

敖燼死前，留下來的魔氣和魔念渡入了方然體內，蒙在他體外的則是舊日龍皇最精純的一縷龍氣。

老刀聖是用自己這麽多年鎮壓地魔所摸索出來的刀意化陣，和方然體內承襲自他的刀意共鳴，從而喚醒的方然。

龍氣可還一直籠罩在他體表。

此刻在這條紫金小龍的啃噬之下，龍氣正在緩緩變薄。

這也是因為方然現在自己可以主動壓制住體內的魔氣，使其不要外洩汙染，否則即便是龍族氣運可以化解敖燼的龍氣，敖瀾也不敢真的這麽幹。

萬一魔氣噴湧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吞噬了敖燼的龍氣之後，這條紫金色的小龍變得更加凝實靈動，再繞著方然盤旋了幾圈之後，便悠悠然回到了敖瀾處。

方然肩頭猛地放松，長長舒了一口氣。

被這紫金小龍盤著可一點都不輕松。

直到此刻，那種整個人都被束縛著的感覺才為之一掃而空，除開耳畔還有若有若無的天魔囈語之外，方然覺得自己的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好。

破沖盈之後，他沒有來得及完全鞏固了境界，便一路鏖戰，這在修行一道上其實是極大的忌諱。

只不過天機輪盤加上溯河古卷的組合，令得他可以以戰養戰，劍意反而被砥礪得更加精純。

道韻百戰，法相無生，元真本我滅盡。

一道劍意，大道留名——玄戮。

現在的方然已經可以把玄戮劍引至面前的劍胎之上。玄戮本身龍口吞鋒，但是化生之後，劍身八面，形制古樸、蒼涼。

紋飾雖簡，鋒芒迫人。

玄素劍陣化為劍國，心念所動，無數劍意散則化作一片劍林，寒光森冷。聚則化生逆反劍輪，懸於腦後，如一輪光暈，映耀九天。

方然所凝聚的劍意耗費天量靈力，所以每一道都足夠抵得上尋常同境劍修起碼六七成力一擊。

而若是他有意操持，一道劍意甚至可比擬同境劍修全力斬擊。

此刻在鎮柱浮屠九層塔之內，劍意懸浮，錯落有致，起起伏伏於大局陣意之內，流光溢彩。

身在陣中，他甚至有了一種腳踏大地，有我無敵，天地皆可一戰的感覺。

想多了想多了……十八連星域裏頭強者如林，敢這麽想，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方然用指關節叩了叩眉心，收斂自己的心神。

境界、戰力提升太快，加上大陣的加持，他現在可以控制的力量太過駭人，這需要一段時間的熟悉。

擡手勾勒出來一個符篆，符篆牽引來一縷縷靈力，再隨手一指，便有一道劍意落入符篆當中。

一道劍意幻身出現在了原地。

依然是需要自己分出來一道心神控制，有點像唐門的傀儡之術一般，不過制作起來卻是要容易太多。

劍意幻身可以做的事情很多，相當於可以將耳目安插到更多的地方，且絕對可靠。

我可不像上聖書閣的那群書生一樣喜歡搬弄是非……方然自己嘀咕了一句，然後擡手間再凝出來十數尊面目一模一樣的幻身。

每一道都有著沖盈境的氣息，甚至除了不能展露道韻、法相、元真本我以外，肉身的殺力也是不折不扣的沖盈境。

這就相當於多了很多打手啊……不曉得能不能組一個山門，門主是自己，執事是自己，弟子是自己，雜役還是自己。

新弟子入門的時候，門主方然派執事方然去叫雜役方然給新弟子方然安排住處……

宗派的名字可以叫套娃劍宗……

就是太費心力，現在的方然，維持個十幾二十尊劍意幻身，就已經感覺到了頭腦發脹。組一個山門，沒百八十尊幻身可下不來。

擡手揮散這些劍意幻身，他從懷中取出來了一卷書簡。

書簡看起來已經有了年份，不過所制的材質極是非凡，所以依舊完好。

“逆魂術……”

方然打開書簡，書簡之中，便是那種只要魂魄不散，便可以轉死向生的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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