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一十三章 災禍天降

關燈
豐保坊浮陸是遠近聞名的大港,尤以坊內居住著三位修為頗高的陣師而著稱。

往來的行商過客,在這裏請這幾位陣師看一眼天舟上頭的防護大陣,順手加固一二,已是慣例。

說來也是有趣,那三位陣師聽說修為已經有了陸地神仙的境界,可是無論是什麽人去請,總能用一個說得過去的價錢,請動他們去幫忙修繕加固。

故而這三位陣師在豐保坊內外,皆是享譽頗高,年紀雖然不老,卻有德高望重的尊崇地位。

三位陣師所居之處在豐保坊東側的一片清靜地,散散栽種著一叢叢紫竹,紫竹圍合起來一片規模不小的院落。

閑時,這片院落便是豐保坊的書齋,但若是有個年節什麽的,這裏也會有詩會一類的宴聚,包括三位陣師在內,加上豐保坊裏頭的那些識文斷字之人,總會聚集過來,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留下一篇篇詩文傳頌。

但今日又有不同。

靠著紫竹書齋最內側的那間書房之內,三位陣師各自坐在一張大案之後,執筆在一沓清宣上頭寫寫畫畫,一刻也不敢停歇。

雖然紫竹書齋裏頭溫度宜人,但三位陣師額頭上都已經沁出來薄薄一層汗珠,順著鬢角滑下,卻沒人顧得上去把汗擦掉。

“這陣法……這陣法……怎地如此玄奧?”

“不錯,這世上竟然有精妙至此的符篆用法,見此陣頓覺半世虛度,以前所書寫的那些符篆,不過是磚石糞土!”

“……這一筆還能這麽寫?可為何……為何我就是連不起來這些筆畫?這可只是一個符篆,就已經艱澀至此,還有通篇如此多的的符篆,要如何寫得,如何寫得!”

“是了!是這樣!我看懂了,這一筆實在是兩筆合一,前半筆蕩開前文,開來,後半筆卻又回首一望,繼往!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悟出來些門道的陣師一臉絡腮胡,名喚魏元思,在三人當中年紀最大,陣道一門浸淫的時日也是最長,故而能最先想通。

魏元思大笑過後,忙不疊將剛才書就的那個符篆再寫兩份,分別給另外二人——年紀最輕,修為第二的閆子昂,和年紀中等,修為卻暫居最末的姜遠。

“看看,看看,這幻身符的第二個符篆,這樣來寫。”

閆子昂和姜遠二人分別接過一張清宣,容顏微展,額上的汗珠也似乎落下去一些。

“還是魏兄修為更精深一些,這……恕愚弟先前完全未有頭緒,要不是魏兄,怕是只這幻身符的第二個符篆,便要困在左道之上,桎梏許久啊!”

“是啊,誰能想到,陣道之符篆還能在一筆之內如此做承前啟後之舉?上聖書閣啊,若是此生能入閣修習,朝聞道,夕死可矣!”

三人彼此對視一眼,正要放聲大笑,卻猛然齊齊回頭,望見正沈默安坐在上首的那位文士,便噤聲不敢再有言。

那文士雖然只是隨意靠坐在大椅之中,卻給了三人極大的壓力。這種感覺頗有些像是他們回到了年幼之時,回到了在書齋裏讀書的日子。

先生就是這樣坐在大案之後,長衫斂容,手握戒尺,檢查他們功課。

文士不是王開霽又是誰?

只不過此刻的王開霽,面色蒼白,透出來一種久在病榻的憊倦之色,靠在大椅當中的模樣,不像是在安坐,反倒是像在昏睡一般。

魏元思用手指抵在嘴前面,比劃了一個止語的動作,然後示意兩位賢弟各歸其位,繼續研習剩餘的符篆筆畫。

半日之前,三人剛給坊裏的孩童們教完課業,回到書房暫歇之時,便看到了大椅之上坐著的王開霽。

王開霽並沒有太多廢話,給三人彈出去三張幻身符,吩咐了一句“這是上聖書閣的符篆,好生參悟”後,便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到現在。

都是修習陣道的修道者,能夠走到道初一境,誰人會沒聽過上聖書閣的威名?

震撼之餘,再低頭看看手中的幻身符,三人覺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這,許就是天降機緣?

他們仨只是稍稍觀摩過幻身符當中的筆畫走向,便能知道,若是真能悟透了這薄薄一張紙上的符篆,自己的陣道修為,必能突飛猛進。

若是能夠隨心書就這麽一張幻身符,僅僅憑借此,便足夠他們再破一境。

只不過……這位上聖書閣自成威嚴之人,這麽做是為何?

三人也不敢問,只是喊來書童,吩咐了一聲閉門謝客,便埋頭在清宣紫毫之間,不斷地臨摹著那幻身符上頭的一筆一劃。

似乎是幻覺,三人覺得,自己沈於領悟當中的時候,那上聖書閣的書生,似乎氣息也逐漸平緩了起來?

約莫晚食的時辰,書童進來通傳,說是飯菜已經備好了。

道初境本就已經不怎麽需要飲食,平素裏吃喝不過是維持著還是凡俗之人時候的習慣。

此刻玄奧符篆在前,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大道機緣,誰還有心思把時間浪費在吃飯上?

魏元思吩咐書童道:“下去吧,把飯菜也都收拾了,接下來一段日子,沒有我們召,你也不必來伺候。”

書童乖巧,點了點頭,領命下去。

反扣書房門,魏元思心情頗為喜悅,概因他能在半日之內領悟兩個符篆,這使得他對自己的境界更多了些信心。

更加令得他興奮的是,還有數個符篆糾結在一起,等著他繼續研習。

修道者有道可悟,豈不是人生最快意之事?

魏元思再度坐到自己的書案之時,屋外又響起來輕輕的叩門聲。

饒是他一向馭下極寬,此刻也有些不喜,邊往外走邊說:“不是前頭吩咐了,沒有我們召,就別來打擾了嗎?”

他打開書房大門,王開霽一直安坐著的身體驟然繃緊。

門外頭是一個俊朗非凡的中年人。說是中年人,也只是從他眼裏頭的滄桑之中推測出來,實際上此人的容貌俊朗之餘,還帶著一絲妖異,令得魏元思一瞬間覺得,他不似人而似妖。

魏元思細細看了又看這中年人,心想自己在豐保坊內,應當是沒有見過這等人物啊?

他試探著問:“閣下是……”

但話就說出口三個字,他的身體便軟踏踏地向一側跌倒了下去。

這中年人神情淡漠地彈了彈手指,將一縷鮮血甩向一邊,盯著王開霽,譏笑道:“就這麽三個人的文氣,怕是不夠王先生調息的吧?”

還坐在書案之後的閆子昂以及姜遠二人,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元思倒在門口的身影。

分明剛剛還在互相談論符篆的那一筆該要如何落下,如何才能將所有筆畫一氣連接如一,可現在,如兄長一般的魏元思,竟然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

“魏兄!”

“魏……”

中年人妖異的目光緩緩掃過二人,他二人只覺眼前猛然間便有血海鋪天蓋地而來,哪有餘力再說半個字?

修為稍高一些的閆子昂口中鮮血汩汩湧出,而姜遠則直接七竅之中皆有血流如註。

“千情谷主……”

“沒想到我能跟你跟到這裏?”

容貌氣質比起最初時已經大不相同的千情谷主,此刻不再關註幾乎變成兩個血人的閆子昂與姜遠。

不過道初境界,在千情谷主眼前,只是螻蟻一般。

反倒是王開霽,雖然看起來面色蒼白,氣血虛浮,卻依舊使千情谷主持著一絲警惕。

千情谷主語氣卻是不緊不慢:“你引著我跑過了那麽多浮陸,眼睜睜看著我一個浮陸一個浮陸地殺過來,怎麽,現在心疼這三個教書先生了?

“你們上聖書閣還真是功利,無用的死多少也不心疼,有用的死了這才三個,你看你臉上什麽表情?”

千情谷主隨手撚起來魏元思書案上頭的一張清宣,表情古怪地上下掃過,沒等王開霽搭話,隨口道:“呵呵,為了能激起來這三個人的文氣,你連幻身符都舍得拿出來?這可是你王先生壓箱底的手段,很是給我找了不少麻煩。”

王開霽盯著千情谷主,保持著靠坐在大椅當中的姿勢不變,如同先生檢查學生課業一般,問:

“你現在,幾分是千情谷主,幾分是血魔?”

“你猜?”

千情谷主目光閃亮,眼底似有一縷血氣化焰,要燃盡一片天地。

已至夜,書房之中卻有比夜色還要深沈的黑暗湧現,難以化去,難以看穿,難以驅散,黑暗當中似有某種邪異之物蠢蠢欲動,要將王開霽就地撕碎、分食。

王開霽沈聲道:“追殺這麽久,造這麽多殺孽,你竟然還能壓制得住血魔的血肉。我是該說谷主修為精深呢,還是說書生棋差一招呢?”

千情谷主朗聲大笑,詭異的是他聲音雖然如同雷雲滾動,卻沒有驚動紫竹書齋裏頭哪怕半個人。

透過他背後大敞著的書房門,還能看到正有幾名仆役正從院子裏頭經過,他們有的往書房這裏看了兩眼,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任何反常之處,就那麽匆匆繼續走過。

千情谷主平和說道:“時至今日,我依舊可以不殺王先生。太上忘情篇,我拿到了第三第四篇,從此再不去招惹你。想必這幾日下來,王先生也已經能夠看明白,幻身符瞞得了人眼,卻瞞不了我的鼻子。

“先生確實是逃不掉,與其枉死,不如和我做這筆買賣。我的確是賺了,你卻也不虧。”

王開霽深深看著千情谷主雙眼,那裏頭的血海滔天,卻都絲毫影響不了他的道心。

“此話怎講?”

千情谷主笑道:“你不是想要對付方然?我可以幫你啊。他屠滅我門人無數,非死無以贖罪。

“你要當三十六座萬乘之國的至聖先師,匯聚國運和文氣以破天境。我可以幫你起戰端,讓你手底下的那些國君順順當當吞了其他的國度,這可比一點一點積攢國力來的快太多。

“你我聯手,你做你的儒聖,我做我的魔尊,你光芒萬丈做那萬世之師,我自從戰亂裏頭取我要的生靈血肉,豈不快哉?”

王開霽沈默良久,笑了笑,說:“魔尊?看起來,你的情況不比書生好多少。”

千情谷主楞了楞,旋即大袖一揮,在不大的書房裏頭掀起來一陣惡風,將那些書架案幾筆墨紙硯乃至一應陳設盡數碾為齏粉。

紙頁嘩啦啦不斷響動,惹人心煩氣躁。

千情谷主左眼中血海驟然升起,將整個瞳孔染的赤紅一片,右眼卻依舊維持著常人模樣,但其中深邃無比,似能夠將人神魂吞噬殆盡。

“情況再差,也總歸能夠從你神魂裏頭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

靈海之中,巫禱骨臺之內,方然驀然一陣心悸。

那種心悸無比熟悉,在與域外邪魔對上的有數幾回裏,當那些邪祟展露出來猙獰面容的時候,便有這種心悸同時傳來。

他擡手一拂,便從玄門腰牌當中喚出來一片星圖,迅速找到了距離最近的那處浮陸——豐保坊。

火尊者冷不丁見方然有所動作,驚醒問道:“主事,可有情況?”

巫翳反應比之火尊者還要快上一籌,在看到方然目光肅然落在豐保坊的位置上的時候,便已經駕馭巫禱骨臺,調整方向,向著前方疾掠而去。

巫禱骨臺獸骨上的獸血符篆浮出青白之色,整個天舟似乎化成了一道雷霆。

一片浮陸飛速拉近,那種心悸感越發強烈。

不只是方然,就連天舟之內的其他人,也同樣察覺到了豐保坊裏頭的那種異常狀況。

唯一可令他們略感欣慰的是,豐保坊之內還有生人氣息,看起來不像是已經被千情谷主肆虐過後的樣子。

豐保坊東側,有一道漆黑光柱自一片竹林當中驟然亮起,然後瞬息之間刺破天際,甚至直入靈海,卷開一片浮雲。

方然認出來,這是某種極其強橫的陣道才能產生的威力,甚至堪比半步天境大物的一擊。

下一刻,他看到自那竹林裏頭,一個人影躍入半空,擡手拋出一桿筆,筆迎風便長,不過一息,已經堪比一艘天舟大小。

這人影踏天舟瞬息遠遁,而一個血色人影緊隨其後,乘一片殘破血雲,同樣是呼嘯而去,帶起滔天腥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