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平時不上網不知道， 但我之前，看見你上熱搜了。”程銘越說越小聲，“姐， 你不會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吧？”

程靈重新回過血，長舒口氣， “沒有， 你千萬別在媽面前提這些啊。”

以前母親拿著尖刀要鬧自殺的畫面再次出現在眼前。

平日裏溫柔慈愛的母親近乎到發狂的神態， 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

“姐，其實我也不好摻和你的事，不過媽以前因為這事兒進過醫院， 如果再受刺激，估計又得進醫院治療……”

“我知道……”

程靈嘴角有絲苦澀，她不是不知道曾經好幾年裏， 母親都要依靠藥物來治療精神疾病。而且為了防止傷害到他們姐弟倆， 甚至靠著自殘的方式喚醒自己的理智。

他們的母親其實一直都很好。

只是病了。

只是唯獨在季家的事上， 是禁忌，是不能侵犯的禁區。

“姐……”程銘察覺到一絲低氣壓，趕忙道，“姐你要做什麽我都是支持的， 如果你真要和那個季向由在一起……拜托你小心一點， 最好， 最好一輩子不要讓媽發現。”

程靈苦笑出聲，“怎麽可能一輩子不發現。”

“那……要是你真喜歡， 你們私奔吧， 我幫你照顧媽！”

程靈樂呵一聲，但隨即嘴角的苦笑更為酸澀。

回想起父親去世過後，母親一個人起早貪黑拉扯他倆兄妹長大。面對親友的冷眼唾棄、街鄰的嘲諷閑話， 什麽怨言都沒說，什麽苦水都一人端著，她怎麽可能丟得下。

“你別亂想了。”程靈努力讓自己的語調不那麽低迷，“我和季向由現在只是上下屬關系，我恰好進了他們公司當經紀人助理而已。”

“真的嗎？”

“我騙你幹嘛，而且人家現在的身份豈是我們能攀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的背景，我們什麽條件，人家怎麽可能看得起。”

“也是……那些有錢人可傲了，姐進去的話，肯定會受那些人欺負的。”

“所以你不用擔心了。”

“那姐……你要一直當他的助理嗎？”程銘提得小心翼翼，“我只是怕哪天再被拍到會被媽發現，而且，你偷偷演戲的事也會曝光了。”

程靈瞬間又想到了合同的問題，沈默半晌，回道，“沒有，還有幾天就到期了，對了，媽如果到時候要來，我會看著辦的，只要你別露餡兒就行了。”

“我不會露餡的！”

——

這夏末的雨說來就來，暴雨驟降，狂下好幾天，連帶著山上的許多樹都被吹折了枝椏，落得滿地都是。

好不容易等雨停，山林裏的最後一場戲也是時候拍了。

雨後的山澗清澈，潺潺而流，交匯處則是山裏的一道景色——珀湖。

劇組一行人來到湖水前，湖水清可見底，不大，但是中間部分還是很深的，據說得有四米左右。

道具組準備好船只，就等著開拍。

不過程靈站在湖邊，望著泛著粼粼波紋的湖水，愈發擔憂起來。

她望向季向由，男人面色平靜，不過細看，還是能察覺他眉宇間的些許抗拒。

季向由怕水。

不是單純的怕，是非常的怕。

程靈記得以前她和季向由帶季姚去河邊玩兒時，季向由死活不願下水，連岸邊都離得遠遠的。

後面季姚忽然踩空落入水中，季向由才有所動作。

不過後面是她舍命把季姚給撈了上來，季姚沒什麽大礙，反倒是季向由，踩在半米高的水流裏，僵硬得不敢挪動半步，看著要窒息了樣。

那時，她才從季姚口裏得知，季向由小時候去海邊旅游時差點溺亡了，所以才怕水怕得要命。

這時導演的一聲吼，在場人員準備就緒。

季向由和含書韻緩緩走上船只，一人正立，一人坐在船的邊沿。

船很窄，一葉扁舟。

再加上拍戲途中，不能穿救生衣，不光程靈，其他工作人員也時刻提著心。

湖邊隨時備著等待救援的人員，不過大家都希望，這些救援人員起不到作用。

隨著拍攝不緊不慢地進行，到最後一個鏡頭時，導演終於喊卡。

此時天空忽然又飄起了雨，陰沈沈地，看起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越來越大的雨珠打在湖面，隨風泛起波浪，小小船只經不起吹打，在風雨中飄蕩，蕩得人忐忑不安。

船只在湖面緩緩向回行駛，離岸邊不遠時，坐在船沿的含書韻準備起身，卻一個不穩翻入水中。

那一波水浪是撞在眾人心頭。

程靈忍不住跑到湖邊上，泛起的湖水浸濕了鞋尖。

季向由反應迅速，跪在船板上，一把拽住含書韻的手。

可小船哪能承受那麽大的折騰，幾番用力後，連帶著季向由也翻入水中。

季向由哪會游泳！

場面登時混亂中，導演立馬下令讓人開快艇去接人。

可這距離哪用得著等游艇啟動，程靈心急如焚，直接跳入冰涼的湖水，朝著幾米遠的小船游去。

冷冷的湖水侵襲著全身，但程靈沒有絲毫在意。

她用盡全力游到兩人面前，將兩人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拼命去夠那只已經完全翻了個面漂浮在湖面的小船。

“扒著。”

程靈努力擠出兩個字，等兩人安全後，想伸直手，卻發覺肩膀異常的疲憊沈重。

隨著雨越下越大，視野也愈發模糊。

直到男人驚慌失措的瞳孔印入眼簾，在沈入湖底的最後一刻，她的胳膊被人緊緊拉住……

——

“咳咳！”

程靈裹著被子縮在床上，嘴裏不停地打著噴嚏。

窗外又下起了暴雨，而且聽說山下有兩處坍塌，路被封了，一時半會兒根本下不去，眾人只得在山上多住幾天。

李涵端進來一杯感冒沖劑，這山上物資缺乏，僅帶的一些常用藥，都快被他們幾個承包了。

“季向由怎麽樣了？”程靈擤擤鼻涕，鼻尖都被擦得通紅。

這落了水淋了雨，加上暴雨來襲天氣轉涼，她只是小感冒已經算好的了。

可是季向由就沒這麽輕松了，發了高燒。她隱約記得當時在她快沈下去那一刻，男人拉住了她，將她攬至木船，後面的記憶就有些模糊了。

“醒了，只是燒還沒退。”李涵嘆息道，“但現在又下不了山，而且外面風大雨大，直升機救援都來不了。”

“那他現在體溫還是很高麽？”

“不高，就是人還有些迷糊，你先把藥吃了吧。”

程靈老老實實喝下藥，又再休息了會兒。

傍晚的時候，她的身子終於好了一些，經過走廊時，就見一個小姑娘端著粥從季向由的房間走了出來。

程靈上前攔住她，“季先生還沒吃晚飯嗎？”

小姑娘也愁著臉色，“今天送了兩道了，季先生一點兒都沒吃，說是沒胃口。”

程靈想了想，接過小姑娘手中的清粥，“我來勸他吧。”

程靈端著粥輕聲推開房門，正想喚一聲季向由的名字，卻發覺屋內還不止一個人。

屋裏燈光很暗，只有床邊的一盞小臺燈亮著。

含書韻坐在床邊，纖細的胳膊往下，手腕處被男人緊緊握著。

程靈頓在原地。

對面含書韻回頭，見是她，便開口，“你來了。”

“嗯……哦。”程靈強扯出個笑容，默默將清粥放在床頭櫃上。

含書韻站起身，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你來的話就你照顧他吧。”

含書韻說著要走，但季向由一個側身，將她的手腕拉得更緊了，嘴裏還小聲念叨著，“不要走.”

男人聲音軟弱，有一丟丟委屈。

程靈微微低頭別開視線，

這還是她頭一次見到男人願意把這麽脆弱的一面展示出來的樣子。

“痛——”

只聽季向由叫了一聲，等程靈擡頭，就見含書韻已經抽出了手，一臉淡然道，“我走了。”

“那個，你.”不等程靈說完，含書韻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視野中。

程靈認命地擡了根椅子坐到床邊，然後推推季向由的肩膀，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異於常人的溫度。

“季先生，吃飯了。”程靈耐心地等待男人起來，但男人毫無反應，依舊閉著雙眼，纖長的睫毛清晰可見。

“季先生，你已經兩頓沒吃了。”

“我說了我不想吃，不想吃。”

季向由直接把被子往臉上拉，程靈攔住他的動作。

但此時的男人像極了耍賴的小朋友，眉頭緊皺，整張臉氣鼓鼓地，絲毫沒有平時那種凜若冰霜、難以接近的樣子。

“季先生，季向由？”

男人仍然抱著被子不撒手。

“季向由，你還是小屁孩兒嘛，幼不幼稚啊你。”程靈俯身湊近了些，正要開口喊，卻見男人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微微狹長的雙眼睜開的一瞬，如同花蕾綻放，黑得純粹，像夜色，神秘而又繾綣。

程靈僵在原地，怕剛才的抱怨會被男人記恨。

可季向由只眨巴眨巴眼，似乎還有些沒反應過來，輕聲問了句，“你是？”

“……”程靈眼皮子跳得厲害，季向由這是真燒傻了？

兩人互相望著，半晌，程靈眼睛盯得酸澀，幹脆起身把粥拿過來。

可屁股還未離開椅面，手臂被人拉住。男人雖病著，但力氣卻是一點兒也不含糊。

“不要走.”

男人估計因為發燒，嗓音有種說不出的磁沈暗啞。

程靈心一顫，但隨即想到剛才含書韻走時，季向由曾這樣挽留過。

男人不會是把她認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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