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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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撩起額前的發絲,少年怔忪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似乎像是在記憶深處生了根的場景,一時間連沈晉在他旁邊低聲喚了幾次都沒有聽見,直到忍無可忍在程述額上親了一口才把少年的思緒喚回來。

程述:“嗯?!”

男人挑眉,一臉探究看著自己家的小朋友,“怎麽一直在發呆。”

程述又想起之前那種隱隱中的熟悉感,搖頭道:“沒事,只是突然覺得這幅場面好像在哪裏見過。”

沈晉彎起唇角,溫聲問道:“夢裏?”

人的夢的確存在預言的能力,而在真實發生以後人通常會突然覺得夢境裏和現實突然重疊起來,自己好像在經歷一樣的事情,沈晉上大學時候的輔修是心理學,對於這個一直處於疑難區域的課題還是有些了解。

程述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感覺我好像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夢裏還是現實”,他慢慢擡起手和男人做手勢,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一點點的手勢,“比平時的那種重合感更真實一點,但是更多的細節又想不起來。”

少年站在原地,表情雖然不多還是讓沈晉看出隱藏著的惶惑。

男人嘆了口氣,把少年攬回自己懷裏,“好了,別想那麽多,再拖下去我們就要和老師他們吃晚飯了,老爺子最近血糖高,吃素。”

程述:“走走走。”

沈晉:“……”從沒有覺得自家媳婦兒那麽活潑過。

兩人走上單元樓,每個樓梯的中層都有一個小小的鏤空窗,快要蔓延天邊的紅霞透過不大不小的孔洞穿過來,在地上形成一個拉長的花案光影。

程述每走一步就越覺得膽戰心驚,幾乎是許多個相似的記憶同時從他的腦海裏面被翻出來,都是他從這條樓梯上樓的樣子,穿著不同衣服的,年齡不同的自己。

十三個樓梯。

幾乎是在他剛踏上樓梯的那一秒這個答案就浮現在他的腦海,程述一步一步走上去,果然一層剛好就是十三個。

走到四樓的時候他腦子裏又突然冒出另一層樓梯的樣子,畫面裏右邊的那家住戶門邊掛著一株長長的艾草,幹枯竭黃,似乎一直被掛著從來也沒有拿下來過。

修長手指不禁抓上了男人的衣角,沈晉無奈看著自己整理好的襯衫又被少年給拉了出來。

兩人足下不停,而程述在看到第五層樓的時候指尖微微一抖,駭然就是他剛才腦海裏的畫面,那株艾草被都褪去紅色的繩子倒掛在門邊,葉尖少了一小段,是平時住這裏的熊孩子拔掉的。

一切熟悉得可怕。

沈晉帶著少年一路向上走去,幾乎是在樓梯轉彎的那一瞬間,程述就突然轉身抱住了男人,用力地把頭埋在沈晉的胸膛裏。

他這麽突然的動作讓沈晉有些擔心,垂頭溫柔道:“怎麽了寶貝兒?嗯?不舒服嗎?”

男人的手掌覆上程述的額頭,怕量不準還俯身用額頭和程述的碰了碰,但卻並沒有發現什麽不一樣。

少年的身子都是僵硬的,他道:“沈晉,我怕。”

沈晉微微蹲下來些,溫和道:“媳婦兒,你怕什麽呢?”

程述還抱著男人的腰際不肯放手,他的語氣都有些顫抖,他說:“我真的來過這裏。”

沈晉有些擔憂地蹙眉,明顯是不太敢相信他的這個說辭,反而問道:“阿述,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程述並不答他的話,松開抱著沈晉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然後在男人不可思議的註視下從左邊那個住戶的鞋架上的第二個櫃子裏面的盒子裏拿出了房門的鑰匙。

他的臉色不好,蒼白得透明,拿著鑰匙環的手也在抖。

他說:“沈晉,我真的來過這裏。”

這很顯然已經不是夢境預言的範疇了。

沈晉快步上樓把站在老師門前似乎已經連站立都困難的程述護到懷裏,他心裏也覺得事情發展得有些離譜,除了自己以外,當年趙老師夫婦教過的同學除了和老師關系很好的都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現在搬到了這裏,少年又是怎麽知道,又怎麽能清楚地翻出兩人放在外面的備用鑰匙的?

再者那備用鑰匙是藏在盒子底下的,不知道的人根本不可能想到那盒子下面還有一層,這事情真是讓人越想越覆雜。

他有些心疼地看著懷裏被嚇得還有些顫的少年,揉揉他的頭,把人按到自己胸口安撫道:“沒事兒了,我在這兒呢,這也不是什麽壞事,別多想,好不好?嗯?”

程述擡頭勾出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苦笑,微微抿了抿唇,又轉向右邊的那個房門,一只手牽著沈晉,一直手握上那扇房門的門把手。

也不知道程述是怎麽通過輕扳門把手就把已經鎖了的門給打開的。

清脆的哐當一聲就隨著他開門的聲音一起傳了出來,接著就是一個易拉罐啤酒瓶滾到了少年的腳下,屋裏彌漫著的酒氣直直從門裏沖向程述的鼻尖。

程述沈默著一言不發,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是靜靜盯著門上的花紋看了會兒,把打開的門關上了。

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那個在裏面喝酒的男人是誰,或許是女人,程述幾乎是在那個酒瓶碰到自己腳尖的同時對這間房子產生了條件反射性的不喜,不打開門似乎就能什麽都不知道。

沈晉擔憂地看著他做完一切,低聲問道:“阿述,你怎麽會來過這裏呢?”

少年又變成初見時那副沒有表情的模樣,平淡道:“不知道,只是感覺記憶好像缺失了一段。”

輕描淡寫的語氣,似乎剛才那個惶惑到手指都在顫抖的人不是他,沈晉的手順了順程述的頭發,就算懸著一顆心也選擇不在這個時候追問。

有些答案到了時候,都是會知道的。

剛才那鑰匙已經被程述放了回去,這會兒樓下突然傳來說話聲,而且越來越清晰。

那女聲怒道:“老趙!我就讓你在菜市場外面等我一下,你怎麽又把白襯衫寫成這個樣子!你看看你自己的衣櫃裏面都堆了多少件重要數學研究了嗯?叫你趕快把東西給謄寫了還告訴我數學家沒時間,現在倒好,昨天你那些襯衫我手搓了多少遍,擦了多少肥皂,你看看那上面留的印子!”

男聲顯出一種地主家長工的虛弱,“我說老伴兒,你都說了一上午了……”

女聲馬上強勢打斷,“你的意思是嫌我煩?趙旭,結婚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啊?你現在嫌我煩了?我告訴你,我在我們那廣場舞隊可有不少老頭追求,你敢嫌我煩?”

男聲道:“不不不,老伴兒您消消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您說了一上午口肯定幹了吧,你先歇歇,等我上去給您煮點冰糖雪梨水潤潤嗓子,喝完了再繼續,罵到您消氣成嗎?”

沈晉在樓上聽得一臉笑意,順手還揉了揉懷裏人毛絨絨的頭發。

程述也微微勾起唇,他似乎……有些懷念這個聲音。

劉教授滿意道:“這還差不多”,就提著手裏那兩袋子青菜上了樓,剛好看見自己門口立著的兩個人,男人身姿高大目如朗星,身邊的少年也是挺拔俊秀芝蘭玉樹,站在一起仿佛自己的門口都亮堂了些。

“小晉!”

臉上已經有些細密的皺紋,但依然打扮得體優雅,絲毫看不出來剛才和自己老伴兒發了頓火樣子的女人驚喜道,“你今天不忙了?怎麽來這兒了?”

沈晉笑道,“國慶休假,我們公司總不能我一個人幹活吧,平時幹的就已經夠多的了。”

趙教授在旁邊點頭,“當老板的是要受累些,小晉你現在也不要太懈怠,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

沈晉邊笑邊點頭,趙老爺子是永遠的雞湯煲,他早就習慣了。

劉教授哼了一聲,不屑道:“什麽事兒都要老板幹的話還要員工做什麽,養廢物裝門面?小晉你別聽你趙老師的,他就什麽不懂瞎攪合,你該怎麽休息怎麽休息,好好把身體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趙教授馬上為剛才的錯誤彌補,一個勁點頭道,“對對對,你劉老師說的對,好好養身體才最重要。”他轉頭看向程述,“剛才還沒問,這位小友是?”

沈晉還沒回答,少年就開口搶答道:“趙老師劉老師好,我和沈晉是朋友。”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些不敢讓趙氏夫婦倆知道他們的關系,索性先開口為強。

沈晉:“……”

男人剛準備說出的答案就被堵在了嘴裏,頗有些無奈,突然就對趙老爺子的多年遭遇有了切身體驗,只能點頭道:“嗯,特別好的朋友。”

好到能睡一張床那種。

雖然是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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