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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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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十七年,一輪朗月高懸,皎皎月色如水流般委地流淌在皇宮中星羅棋布的亭臺疊榭間,浺瀜沆漾,乍散乍合。

長樂公主貼身伺候的丫鬟湘雲正躺在外間的床榻上打瞌睡,陡然聽到少女貓兒般微弱又執拗的呼聲從裏間聲聲傳來。

“司矍、司矍——”

她心中一驚,瞌睡全無,憂思著公主怕不是夢魘了,連忙起身入裏間掀開床幔,卻見蓋著錦被的少女雙頰酡紅,汗流涔涔,濡濕了枕在她耳邊的縷縷青絲。

湘雲顧不得其他,伸手輕輕推了推傅知微,連聲喚道:“公主,醒醒,快醒醒,奴婢在這裏。”

然而怎麽推,也叫不醒那陷入夢魘之中的少女。

從未見過自家主子這般孱弱無力的模樣,湘雲也急了,連忙吩咐昭華宮的宮女去鳳儀宮稟告皇後娘娘此事,自己也匆匆忙忙地打著燈籠連夜去太醫院請禦醫。

原本寂靜無聲地安睡在暗沈夜色中的皇宮被驚醒了。

昭華宮內傳來了宮女太監們驚慌的腳步聲,言語之聲,而宮內的懸在屋檐下的燈籠映照著從鳳儀宮腳底生風似趕來的皇後娘娘。

她未著粉黛,隨手讓宮女挽了一個發髻,披了件開氅,眉間滿是焦急之色。

“杳杳如何了?”她見到在昭陽宮門口侍立著的宮女,急聲詢問道。

“回娘娘,太醫院的禦醫正在裏面給公主診斷,聽公主身旁的丫鬟湘雲說,似是夜裏公主突然夢魘了,高燒不退。”

宮女福了福身,老老實實回稟道。

昭華宮內燈火通明,宮女端著水進進出出,而殿內跪了烏泱泱的一屋子的人。不多時,門外傳來太監捏著嗓子一聲尖細的叫喚:“皇上駕到——”

來者是約莫三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他身著明黃色的龍袍,目光銳利,薄唇緊抿,渾身上下透露出威嚴的氣勢。

皇後見皇上來了,捏著錦帕焦急地迎了上去,行了一個萬福之禮。

“都這個時候,切莫再做這些繁文縟節。”他虛虛扶了扶皇後,便牽著她的手去大殿之上的座椅上坐下,詢問道:“太醫診斷如何說?”

“太醫說杳杳是夜間受了涼,連夜起了風寒,又陷入了夢魘之中,本不是什麽要緊事。”

話雖然這麽說,皇後臉上仍是籠罩愁雲,“可是這都快半個時辰,杳杳還是叫不醒,臣妾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遲疑了片刻,又說道:“杳杳昏睡的時候,一直在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噢?”皇上挑了挑眉,這倒是一樁稀奇事,“是何人的名字。”

皇後踟躕了半響,才堪堪開口道:“是杳杳的貼身侍衛,司矍。”

司矍?皇上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眸色翻沈湧動。

他記得這個名字。

杳杳九歲的時候貪玩,時常念叨著出宮,一日央求著宮裏的宮女帶著她喬裝打扮後上街去玩,卻不曾想同宮女走散了。

九歲的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比那年畫上的娃娃還要玉雪可愛幾分,身上的衣料又是金貴不凡,順理成章地被街上的人販子盯上了。

弄丟了皇後皇上的心頭肉,宮女急得快要哭了,在大街上像是無頭蒼蠅一樣,連忙喚了背地裏跟著的侍衛在街上找尋。

而找到傅知微的時候,她正掛著未幹淚痕躺在一個臟兮兮的少年懷中酣睡。

宮女還沒來得及出聲叫喚,傅知微就被驚醒了。

她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見宮女紅著眼睛站在她面前,揚起了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奶聲奶氣地說:“莫哭,本公主好著呢。”

又轉頭看了看抱著她的少年郎,脆生生地繼續說道:“我喜歡這個小哥哥,是他從那群壞人手中救了我,我要帶他回宮,讓他給我做壓寨相公。”

見長樂公主如此任性嬌憨的模樣,宮女也忍俊不禁,破涕為笑。

如此,司矍便入了宮,做了公主的侍衛。

皇上沈聲說道:“既然杳杳如此心心念念著那個侍衛,便讓他進去看看罷了。”

長樂公主身邊的貼身侍衛並不只有司矍一個,尋常他們都是輪流值班,而今日並不是司矍當值。

聽聞長樂公主高熱不退,昭華宮那邊人聲攢動,司矍心裏面亦是擔憂得緊。

他本是在街頭流浪的孤兒,十一歲那年看見一個身著綾羅綢緞的小姑娘落入人販子手中。

那女娃娃生得比那皎月還要澈白幾分,聲音似是剛出谷的黃鸝般啁啾,那哭聲哭得他心尖都顫了。

於是向來不屑於這番見義勇為的行為他竟是破天荒地出手救了那個小姑娘。

可是沒想到他隨手救下的小女孩竟是長樂公主。

那粉團子窩在他懷中,嬌聲嬌氣地說,要搶他回去當壓寨相公。

宮女不敢將他這來路不明之人隨意帶入宮中,她便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啼哭不止,哭著鬧著要帶他回家。

時間漸漸推移,當年小小一只的小姑娘若柳枝抽條般長高,轉眼間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也早就不記得她九歲那年發生的事情了。

可是他還一直記得。

能夠被長樂公主帶入宮中,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她免他流離失所,免他顛沛流離,他無以為報,唯一的願望那便是能夠一輩子默默陪在長樂公主身旁,看她嫁人生子,看她獲得天賜良緣,護她一生無憂順遂,保她一世平安喜樂。

正待他思緒翻轉之時,今日在公主旁值班的暗衛司禮打著燈籠匆匆趕來,疊聲叫道:“司矍、司矍,快開開門。”

司矍剛一打開門,就見司禮匆匆繞了大半個皇宮從昭華宮趕來,連汗也顧不得擦,就開口對他說道:“你小子快別楞著,趕緊去昭華宮。“

一聽昭華宮這個名字,他心中一緊,唯恐自己思慕著的少女出了什麽事,問道:“公主可還好?是出了何事?”

他的聲音向來冷冽低沈,此時竟然含著無法掩飾的驚慌失措。

司禮適才擦了擦汗,回道:“快別磨磨唧唧了,長樂公主似是夢魘了,昏睡了半個時辰,也不見醒。不知道為何,皇上竟是點了你的名字要你過去。”

待他話音一落,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耳邊一陣呼嘯的風聲而過,而剛剛還站他面前的黑衣青年早已奔出數米開外。

不過一會兒,司矍便跪倒在皇帝面前。

皇帝瞇了瞇眼,看著眼前的青年,摩挲著刻著麒麟紋路的燙金扶手,若有所思。

他烏發高高在腦後豎起,劍眉入鬢,眸子間淬著白刃似的寒芒,進退有禮,不卑不亢,

論相貌,這小子生得的確不錯。

“你知道朕為何喚你來?”皇上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司矍心神一凜,抱拳回道:“回稟陛下,卑職不知。”

“長樂今夜夢魘,卻是連聲叫著你的名字,你可知曉為何?”

司矍身形僵了僵,心中撲通撲通地直跳。

皇上見青年震驚又不敢置信的神情,微微一笑,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既然長樂如此惦念著你,你且先去她那處看看罷。”

待司矍緩過神之時,他已經跟在公主的貼身婢女湘雲的身後,仍舊覺得自己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雲端之上,似是猶在夢中。

傅知微此時正躺在床上,只覺得渾身燥熱,又像是身處皚皚白雪之中,冷得發抖。

她的腦海中閃過許多的畫面。那些畫面清晰,若鐫刻如她骨髓之中,歷歷在目,畫面中的人聲尤蕩在耳,仿若她親身經歷過一般,蠻橫地闖入她的記憶之中,以摧枯拉朽之勢撕扯著她的脆弱不堪的意志。

那些懵懂的心動,日覆一日被冷落的失望,被欺辱的痛苦,臥病在床伴隨著的長年病痛,還有那日聽聞天澤國城池失守,被自己狠心拋下的幼弟還掛念著自己陣陣錐心般的悔恨和絕望。

密林之中催命符般擁擠著亮起的火把,鮮紅的血順著青年的劍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而後面緊跟著窮追不舍的馬蹄聲,青年急促的呼吸在她耳邊回響。

司矍、司矍——

那個護著她要帶她回家的青年、雪地、炮竹聲、哭聲……

司矍跪在床邊,看著傅知微殷紅的紅唇一開一合,急切地喚著自己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她的緊緊皺著眉頭,臉頰通紅,不安地伸出雙手,迫切地想要抓住什麽。

他只覺得心裏面疼痛得厲害,像是受到蠱惑一般,緩緩伸出自己的雙手,牢牢地把少女柔弱無骨的左手攥在手中。

“回稟殿下,卑職在。”

他啞聲說。

而這時,傅知微驟然安定了下來。

她慢慢松開了緊皺著的柳葉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緊繃的身子漸漸松懈了下來,而後如蝶翼般的睫毛微微一顫,便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前的是青年棱角分明的容顏。

傅知微心中一酸,不敢相信自己還能看到他,也顧不得眼下是什麽樣的狀況,突然撲到他的懷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還活著。”

她死死抓著司矍的衣服,依偎在他胸膛中,使勁往裏面湊,如小獸般嗚咽著,“我也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司矍心中鈍痛,不知道眼前的少女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遲疑地伸出雙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嗓音低啞著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殿下,一切都沒事了。”

青年的聲音若半夜相國寺的鐘磬之聲,醇厚清遠,帶著安定人心神的力量,一聲一聲地鉆入傅知微的耳中。

折騰了大半宿,傅知微也覺得累了。

她靠著他寬厚有力的胸膛,不時小聲啜泣著,聽著青年似乎亂了節奏的心跳聲,不一會,便墜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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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日日夜夜深入百骸的蝕骨念想

是他在戰場上無數瀕死的關頭所瞻仰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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