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V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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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之後, 夜宴散去,田燁悄然到了林玉鳳府上。

女子閨房之中的檀木圓桌上擱著一個瓷白小瓶,田燁定睛看了一回, 女子嘴角浮起得意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那小家夥究竟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田燁微微蹙眉, 從袖中取出了一只黑色瓷瓶, 這就是田豐親生兒子的血樣。他找了許久, 他希望眼下這個就是他要找的人。

透明的琉璃碗中裝著清水,田燁將黑瓶中的血液滴出,擡眼看了女子一眼, 女子將手中的白瓶傾倒而出,“嘀嗒”一聲,血液入碗。

兩人摒住呼吸, 定定望著琉璃碗中的景象。

兩滴血液落入水中, 漸漸的靠近、融合……

田燁雙眼驀地一亮, 震驚道:“他真的是田豐的親孫子!”

林玉鳳也十分驚奇,嘆道:“想不到大公子你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她心中一喜,道:“大公子, 只要你除去那個孩子, 江山便穩了!”

田燁沈吟片刻, 搖頭道:“除掉一個孩子並不難,難的是不叫人察覺, 這件事一旦捅到父親跟前, 我便是萬死之罪,還哪裏來的什麽江山?”

林玉鳳輕笑:“怎麽,公子也慫了?不過一個孩子罷了, 失足落水也是一個死,被人拐了也是個死,吃錯了東西也是個死,這一萬種死法,總有一種能不叫人察覺吧?你瞧,今日我取了那小兒的血樣,不是也沒叫人察覺嗎?”

田燁揚唇冷笑:“別人的確不容易察覺,難的是逃過一個人的眼睛。偏生那人正守護著這孩子呢。”

林玉鳳眉頭微擰,知道他說的是崔嘉。崔嘉的確是個聰明人,但是她不信田燁做這事兒滴水不漏,也會逃不過那個人的眼睛?

“大不了殺了?”她說著這話,又覺得惋惜,崔嘉畢竟是個俊哥兒呢,她都沒染指,殺了多可惜。

田燁搖頭:“暫時不能殺。我想要川地,倘若崔嘉真的可以幫助父親收了川東川西兩地,我便不能殺了他。”他按了按額角,“殺一個孩子太容易,既然我們知道這個孩子的身份,那就暫時緩一緩,待得崔嘉幫父親收服了川地,再動手不遲。”

此時此刻的崔府,麗娘正守在睿兒的身畔。

小家夥今晚受了驚嚇,睡得分外的不安穩,睡著了兩根小眉毛還緊緊的皺在一起。

更漏已經過了子時,可是那個人還沒有回來。

麗娘心裏不高興,她低頭看著睿兒包的跟粽子似的小手,心裏就覺得難過。

每每想起那個林玉鳳,她心中便不安,上次她特意帶著禮物來看睿兒。這次睿兒出事,又正好是因為她的琉璃燈,這個女人怎麽這麽陰魂不散?

她心中疑惑,卻又不解,煩惱不已。

驀地,身畔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嚇了她一跳。

“睿兒?睿兒?”她輕輕搖晃著孩子的肩膀,孩子閉著眼睛哭的越發大聲,那哭聲擾的她心頭一團亂。

“睿兒,醒醒!”她輕輕拍了拍睿兒的臉,孩子終於睜開了眼睛,眼淚流的稀裏嘩啦。

“做噩夢了嗎?”不知道做了什麽夢,竟哭的這麽傷心。

孩子一睜眼看到麗娘便緊緊的抱住了她,哭嚷道:“我娘不要我了,我娘不要我了……”

麗娘一怔,他說的“我娘”是指的他的親娘吧?原先她詢問他跟父母失散的細節,他總是閉口不說,今兒是夢見他親娘了嗎?

麗娘撫著他的後背,安慰道:“天底下哪有不要孩子的父母?你娘肯定不會不要你的。”

“可是……”他揉著眼睛哭哭噎噎道,“我睡著的時候,我娘就把我給扔了,醒來的時候我就在驢車裏,離家好遠好遠,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我娘、我爹、我哥哥,我想,他們就愛哥哥,根本就不想要我了……嗚嗚……”

麗娘呆住了,這才明白,原來他是這樣跟家人失散的。

睿兒這麽可愛,又是家中幺兒,他娘絕對不可能嫌棄的,如此情況,應當遇到了什麽危險,為了保住他的性命才出此下策。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的父母哥哥現在……

她不敢想,究竟是遇到怎樣的危險,才能讓小兒子一個人孤身流浪……

之前睿兒大約記得他住的村子的名字,她到了中原之後已經讓崔嘉派人去查,只是到現在也沒有查出什麽消息,絲毫尋不到睿兒父母的消息。

麗娘抱著他的後背輕輕拍著,柔聲道:“睿兒放心,你師傅一定會幫你找到爹娘的,即便你親生的爹娘不在身邊,娘在啊,會好好的照顧你的。”

睿兒拿沒有受傷的那只手緊緊的攥著她的手指,哽咽道:“娘拉鉤,不許再丟了睿兒。”

麗娘心疼的揉了揉他的臉,同他勾了手指。又哄了許久,孩子才沈沈睡去。

已是午夜時分,她看了一眼外面,夜霧沈沈。隱約的,聽到一聲“咯吱”的推門聲,沈穩的腳步聲響起,這一次,她沒有露出笑臉,而是皺了皺眉頭,轉身就躺到自己的床上去了,手臂枕著頭,面朝墻壁。

男人悄然推開了房門,只見碧紗櫥的帳子放下,孩子睡得正沈。女人也已經上了床,可方才他進院落的時候,還看到她坐著的身影,怎麽他一進來,就躺下了?

他放輕了腳步,到了她的床邊坐下,伸手撫了撫她的肩膀。他知道她沒睡著,分明看到她撅起的嘴。

麗娘不理他,他摘下肩頭的薄綢披風搭在欄桿上,淡淡的酒氣縈繞入鼻,女人皺緊了眉頭。

“撅著嘴怎麽睡得著?不如起來陪我喝杯茶。”他到了桌邊,倒了一杯茶水自顧喝了起來。

麗娘見被他識破,哼了一聲,也不起來:“你還知道回來呀?”

崔嘉拿著茶杯的手一頓,喝了半杯,又放了下來,低聲道:“文華閣夜宴,這會兒才完。”

床上女子冷笑了一聲:“您每日都有忙不完的朝事政事,咱們娘倆就是病了傷了,您還在吃著您的宴席開著您的會呢!睿兒雖然不是你兒子,也是你徒弟啊!如今你不管不顧了!睿兒受了傷,你不心疼,我自個心疼!”

崔嘉回頭看她,今日這是生大氣了。睿兒的事情他已經聽說了,他走到碧紗櫥邊,低頭看了看睿兒包紮的手,應當是皮外傷,沒什麽事。

他轉身到了她床畔坐著,往她身邊靠了靠。

麗娘感覺他擠過來,哼了一聲,伸手就推了他一把:“別擠我,這裏沒你的地兒!”

崔嘉笑了一下,握住了她推過來的手,卻被她生氣的用力一掙,然而沒有掙開。

“放開我!”她坐起來,又伸出另外一只手來推他,憤憤道:“你去吃你的宴,開你的會!”

不想另外一只手也被他抓住,掙紮不開。崔嘉將她兩只手往身後一繞,將她抱在了懷中,氣的麗娘用力的在他肩頭捶了一拳頭。

“對不起。”他沈聲道歉,“最近的確忙了些。你想打我,盡管打。”

麗娘惱火的又捶了幾拳頭,力道卻輕了許多。分明剛才很惱他,幾拳頭下去,似乎又沒有那麽惱了。

“崔軍師大人不如收拾你的卷宗抱著你的地圖陪著你主公一起過去吧!”

崔嘉聽著好笑,道:“主公哪裏有麗娘好,身嬌體軟這麽好抱。”

麗娘腦海中浮現出田豐高大霸氣的樣子,要是崔嘉抱著田豐……那畫面她不敢想……

想到睿兒,她氣依舊未消,將他推開,惱火道:“今兒睿兒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我看你這個做師傅的怎麽交差!你說,是不是你忙起你的正事兒來,我們娘倆個就什麽都不是了?!”

崔嘉伸手撫了撫她緊緊皺著眉心,柔聲道:“我知道你今日因為睿兒的事情煩心,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我給你見兩個人。”

麗娘一楞,這大半夜的,見兩個人?他什麽意思?

他拉著她的手,到了門外,朗聲道:“你們兩個出來吧!”

麗娘懵了,黑沈沈的院落中,明明半個人影都沒有,他在跟空氣說話嗎?

驀地兩個人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半跪在她和崔嘉的面前,真如同鬼魅一般,嚇得她一跳。

“屬下崔甲!”

“屬下崔乙!”

“見過大人,見過夫人!”

麗娘呆住,什麽情況?

崔嘉拉著她的手解釋道:“到了許州之後,我向任紹討的兩名影衛,武藝高強隱匿功夫亦是一流。睿兒上學堂開始,便由兩名影衛保護。今日之事發生之時,兩人也在睿兒左右。尋常小事,影衛為了防止暴露行蹤,並不會出現。但若是遇到危險,他們會及時解救。”

麗娘一楞,影衛?這個詞她好像只在一些戲本子裏見到過呢。原來崔嘉並沒有不管他們娘兩個。

看到這兩個人,方才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

這時,跪在地上的崔甲道:“稟告大人,今夜之事屬下覺得非同尋常。今夜玉鳳夫人在琉璃燈紮傷小公子之時,屬下看到她悄悄用小瓶取了幾滴血,特地來向大人報告。”

崔嘉微微瞇眼,沈吟了片刻,問:“還有別的異樣嗎?”

崔甲搖頭。

崔嘉擺手:“下去吧。”

話音落下,兩名影衛瞬間消失在兩人的面前,看的麗娘目瞪口呆,這影衛真是形同鬼魅一般的存在。

崔嘉撚了一下女人的手,笑看她:“還怪不怪我不管你們娘倆?”

麗娘知道錯怪他了,一時卻又拉不下臉,甩開他的手轉身進了屋裏,道:“那你還不是半夜三更才回,鎮日裏忙這忙那的,早晚將我們忘到腦後!”

他禁不住搖了搖頭,這氣性可不小。擡腳進屋時,見她依舊躺在床上背對著他。他索性也解了外衫躺到了床的外側,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麗娘臉上微熱,丟開他的手:“回你的西院,抱著你的地圖睡去!這裏是我和睿兒的房間,沒有你的位置!”

崔嘉低低感嘆一聲:“麗娘你太無情了呢。有了兒子便沒了夫君了嗎?”

“哪裏來的夫君,還沒成親呢。”她賭氣道。

男人拉著她的手,揉了揉她的手心,悠然道:“細細算一算,離成親不到十日了吧。當初誰說的,春暖花開之時,正是迎娶的好時候。所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他伸手挑起她頰側的發絲,輕聲道:“我的麗娘,宜室宜家。”

她聽著臉上一陣熱燙。

他從背後摟著她的纖腰,柔聲道:“後日我休沐,陪你跟睿兒一起去游湖可好?”

麗娘眼珠微轉,側臉看他:“你說真的?”

崔嘉輕笑:“只是那日,你要有空才行,省的叫睿兒空高興一場。”

這話他說中了,麗娘最近忙著糕餅店鋪的生意,一連幾日都不得閑。

“你放心,我肯定空出一日來。對了,睿兒的家人有消息了嗎?剛才那個影衛說林玉鳳采集血滴是什麽意思?”

說起正事兒,她轉過身來定定的看著他。

“肯理我了?”他好笑的那手指刮過她的臉頰。

“看在兒子的份上。”她輕輕哼了一聲。

崔嘉一笑,將她摟在懷中。這氣,總算是消了。

“睿兒家人我的確派人去找了,現在得到的消息是,睿兒所說的村子因為匪患,許多戶都搬走了,如今十室九空,現在毫無線索,連問都找不著人問去。”

匪患?麗娘眨了眨眼,想起睿兒母親將他塞進驢車的事情,難道是遇到匪徒了?

“取血樣,一般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驗證血親身份。以現在的形勢來看,田豐的兒子手腕有紅痣,而睿兒手腕亦有紅痣,倘若田豐的孫子在人間的話,大有可能也繼承了這個胎記。林玉鳳可能懷疑睿兒是田豐的孫子,因此想采血驗證。之前黑市之上,有人重金懸賞找這樣一個孩子,在黑市懸賞,絕對不會是田豐做出來的事情。這個人,有可能是林玉鳳,或者與林玉鳳關系密切的人。”

麗娘聽著他說了這麽一通,都聽得糊塗了,最後她想了一圈,震驚地問:“你的意思是,睿兒可能是田豐的孫子?”

“有可能,”崔嘉蹙了眉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是絕對不可能的,何況睿兒手腕還有一顆紅痣胎記。林玉鳳也屬於田家的人,田家人在找孩子,她懷疑睿兒並不奇怪。但是奇怪的是,她取了血樣,難道說,她有辦法驗證睿兒的身份?若果然是這樣的話,她難道是用田豐兒子的血來驗?”

麗娘又聽糊塗了:“你的意思是,林玉鳳知道的肯定比我們多?”

崔嘉笑著彈了彈她的腦門:“現在比以前聰明多了。”

麗娘撅起嘴:“瞧不起人,就你聰明?我也很聰明好嗎?”

他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道:“現在一切都是猜想,要想證實,必須有證據。我已派了兩路人馬出去,一路查找睿兒的爹娘,一路尋找黑市買家的消息。相信,不過了多久,應當會有有價值的消息出來。”

麗娘聽到他背地裏做了這麽多事,想起方才那麽責怪他,現在倒有些內疚了。

“如果睿兒真的是田豐的孫子,會怎樣呢?”

崔嘉眼眸沈了沈,道:“很危險。”

麗娘一驚:“誰要害他?”

“田豐的權勢,如今世上首屈一指,但凡想這個位置的人,都會讓一個孩子身處危險。大公子,二公子?甚至林玉鳳,亦或者一個臣子,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

麗娘緊張起來,拉著他的袖子道:“那就不要讓他做田豐的孫子,我願意一直養著他,看他好好的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就好了。”

崔嘉將她抱在懷中,附耳道:“現在已經有人在查了,真相早晚會被揭露。與其如此,不如……”他低低在女子耳畔說了幾句,女子聽罷瞪大了眼睛:“這樣可以嗎?不會答應的吧?”

“放心。”他輕柔的摩挲著她的臉龐,“照我說的去做,一定沒錯。至少,這段時間可以護著他的安全。”

麗娘心中忐忑,嘆道:“這許州太覆雜了,早知道,我還不如呆在清水鎮呢。”

崔嘉笑了:“清水鎮?陸戰已經收服了川西川東二地,現在恐怕對中原虎視眈眈,如今世道哪裏有平靜的地方?主公已經決定主動出擊,攻打川地。”

麗娘恍然記起她曾經做的那個近乎真實的夢,夢裏,陸戰和崔嘉就是站在對立面的死對頭,如今,竟真的實現了?他們兩個人,到底是要爭鋒相鬥啊!

許多記憶浮現在腦海,想起那個人,雖然有他蠻橫強硬的一面,卻也有當初他待她的溫柔和情義。他的確不算是一個好人,但是當初在清水鎮待她,卻也的確是好的。倘若不是那個夢,或許現在她已經嫁給他了吧。

“想什麽呢?該不會在想那個人吧?”身畔的人不滿的捏了捏她的臉,麗娘如夢初醒,立即搖頭,擔心地問:“又要打仗嗎?”倘若田豐出兵,跟陸戰對戰,那真是一場龍爭虎鬥啊。

因為戰爭,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人食不果腹,多少人命喪黃泉。

她緊緊靠在他的胸前,輕聲呢喃:“一定要打仗嗎?我不喜歡。”

崔嘉嘆了一口氣,撫了撫她的發頂,“沒有人喜歡打仗。但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打仗,正是為了來日的一統。倘若天下一直如此分崩離析,便沒有安寧的時日。一統之後,才能盼來太平盛世啊!”

她似乎聽得懂,又似乎沒聽懂,困意襲來,她雙眼迷迷蒙蒙的合上了,還不忘推了推他的胸口:“你……回去睡……這兒不行……”

男人卻不走,將她抱的更緊,貼在她耳畔道:“你放心,今晚我不做什麽,就抱著你……改日……讓睿兒跟嬤嬤在隔壁睡……”

她聽著他低柔的聲音越發的困了,輕捶了他一下,他不走也就隨他了。

迷蒙中,她也在想著,他說的太平盛世,什麽時候才能到來呢?不管什麽時候來,有他在身側,她終歸是心安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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