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純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晚上六點多了, 冬季夜長，太陽西落，天空沈沈。

童妍清還在昏迷狀態,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司純本來說要待在醫院的, 被淩則豫說沒有地方休息給勸回來了，讓她第二天早上再來。

而他申請了陪護床位, 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童妍清身邊。

司純看的出來, 淩則豫對童妍清的好是真的，如果是因為過於喜歡童妍清而做出一些強取豪奪的事情也有可能。

可童妍清呢？她是從始至終都喜歡淩則豫，還是後來才變了心？

司純又想到淩則豫嘴裏沒說完的話，到底也沒說清楚他還隱瞞了什麽。

出了醫院的門走了一段時間, 司純才想起來站在原地打車, 最近天氣愈來愈冷了，還有一周放寒假，車輛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些。

模糊的轉向燈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顯得亮的刺眼，又仿佛隔了一層冰冷的薄霧有些虛無。

司純站在冷風中打了車, 顯示師傅還有十幾分鐘到達接送地點, 她低著頭站在原地等，天寒地凍, 最近雖停了雪，風刺骨的鉆進棉襖裏能讓人丟掉半條命。

前腳在地面上摩擦了幾下, 又陡然停下, 她倏然回頭掃了一眼，可身後一片來往行人。

身後一家咖啡店的安裝了反面玻璃, 比預想中早到了幾分鐘的出租車停在了面前, 司純才移開眼神報了手機號上了車, 車子行駛的前一秒，車窗還沒完全關上，她偏過頭往旁邊看，眼神正好落在遠處一個從咖啡館出來穿著綠色棉襖的少年身上。

司純身子迅速往後靠，避開了對方觀察的視線。

是李先闊。

他又跟著她幹什麽？

司純猝然呼吸一緊，下意識拿出手機就想給沈淮周打電話，可最後她還是放下了，或許只是她看花眼了呢？

她微微沈了口氣，等到下了車，特意往四周都看了一眼，什麽人都沒有。

小區進出嚴格，就算他跟著也很難進來。

司純瞬間松了一口氣往家裏走。

……

第二天起了一個大早，她沒什麽胃口，匆匆出了門才發現外面又下起了鵝毛大雪。

緊緊圍著沈淮周的那個圍巾，呼吸都要冒出一縷白霧。

等剛走到門口，被腳下凹凸不平的石頭絆了一下，眼前忽然一團黑色，整個人即將就要臉朝地摔向地面，手臂就被一旁輕輕一握，整個人都被拉扯了起來。

司純下意識擡頭，手臂被緊握著力道太重都有些發麻了。

“你怎麽來了？”

沈淮周穿著一件黑色棉襖，領口很高地豎起蓋住半個下巴，帶了一個不怎麽頂用的黑色冷帽，又拽又痞，單手穿著兜睨她：“昨晚夢見你想見我，就來了。”

司純眨了下眼：“……”

真的會夢到嗎。

“沒吃飯？”等她站穩，沈淮周才松開了手，看她臉色有些白，擰著眉說了句。

司純點了點頭：“嗯……沒胃口，吃不下。”

沈淮周把口袋裏的巧克力遞給她：“實在吃不下飯就吃幾塊巧克力。”

司純看到他手裏拿的，接過後還有些驚訝：“你怎麽有這款？”

淩則豫照顧童妍清都顧不上，更別說忘記了她巧克力沒有這件事了，其他款的也可以，她只是忘了買。

沈淮周淡聲：“看一眼就記住了。”

司純剝開糖紙塞到嘴巴裏一塊，熟悉的味道溢滿口腔，口齒含糊不清地問他：“在哪買的？”

沈淮周：“朋友買的。”

司純點了點頭，等吃完，才偏頭看到沈淮周是開車來的。

“你開車來的？有事嗎？”

她印象中，沈淮周是個晚睡晚起的人，基本第一節 課就沒見過他到學校過。

“沒。”沈淮周給她拉開車門，帶著 一股懶洋洋的腔調，“這不是送女朋友呢嗎？”

司純輕笑了一聲，一邊上車一邊說：“又不遠。”

“那也送。”他合上車門轉過頭坐上副駕駛。

開著車還一邊問她：“中午回來嗎？”

司純搖了搖頭：“不回了吧，讓叔叔休息一下，我看著媽媽。”

沈淮周微皺了下眉：“中午吃什麽？”

司純：“就……樓下拉面？或者米線麻辣拌隨便找一家吃。”

紅綠燈，他踩著離合偏頭看她：“用我陪麽？”

司純搖了搖頭輕笑：“不用，你睡覺吧。”

沈淮周輕嘖了一聲，說了句：“行。”

司純看他不說話了，嘴角勾著，想到昨天晚上那個不知道是不是李先闊，還是跟沈淮周說：“你晚上可以接我回去嗎？”

沈淮周歪頭看她，微微挑眉，一字一頓帶著懶散：“遵命。”

司純又忍不住被逗笑了，咯咯的清脆笑意在車內回蕩了好一會。

一旁沈淮周聽她這麽開心的樣子都有些無奈了：“有這麽好笑？”

司純：“也沒……就是，嗯不太適合你。”

“我適合什麽樣兒？”沈淮周饒有興趣地問。

司純清了清嗓音，語氣裝做很低沈，卻掩蓋不住音調裏的嬌氣。

“求我。”

“你就會這樣說。”

沈淮周輕笑，想痞一句，以後有你求的地方，又被自個生生壓住了。

“到了。”

司純下了車，合上車門跟沈淮周招了招手，似乎等他走了再上去。

沈淮周微揚起下顎，開著車窗淡聲：“上去吧，等你上去我再走。”

司純頓了一秒，轉身往醫院大廳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沒走又揮了揮手，才轉過身往醫院內跑了進去。

童妍清還在昏睡，醫生說她身體太過疲勞，估計下午就能醒了。

昨晚倒是醒來過幾個小時，一直到現在。

一上午，司純坐在醫院病床旁邊，眼神看著童妍清一動不動的樣子忽然有些害怕。

童妍清是唯一一個生物學上跟她有關系的人了，如果她……那她是不是真的就變成了孤兒？

司純是一個一直很渴求愛的人，盡管小的時候知道司鳴很愛童妍清，但童妍清總是帶著厭惡的眼神看她跟司鳴，她也能夠裝做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努力表現出一家人幸福的模樣。

後來知道童妍清出軌也並不想要她，她被欺負也還是沒有放棄給她打電話。

來這裏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沈淮周，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童妍清，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到自己有一個親生女兒了。

當初誤以為是因為她不能懷孕而她性格乖巧學習好，可那個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己生了病為什麽還要接她回來？

淩則豫說，她根本沒有想過要真的跟他結婚。

是因為想要淩則豫收養她嗎？如果是，倒有些可笑。

中午司純去了附近一家小面點了一份很清淡的砂鍋，低著頭慢吞吞的，有些食不下咽。

等吃到一半，對面忽然坐下了一個人，司純一擡頭，是穿了一身黑戴著口罩的沈懿。

她下意識就要站起身結賬走人，就又被沈懿給叫住了。

“我有事跟你說！是關於我哥的。”

司純頓住腳步看他：“我不會相信你的話的。”

沈懿輕笑了聲：“那你就當過耳風咯，午餐別浪費啊，浪費糧食可恥，你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人吃不上飯嗎？！”

司純眼神猶豫了一秒，重新坐下了。

她高中時自己一個人沒有多少錢，也都是司鳴留給她的，但並不是很多，她害怕以後上大學也沒有錢，有的時候一個饅頭解決一天的溫飽。

她坐下之後，沈懿也點了一份小面。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合攏放在桌面上，稚嫩又清朗的聲音有些哀傷似的。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哥哥嗎？”

“其實小的時候我還挺喜歡他的，可是後來我就發現，雖然我們是兄弟，但我們是不一樣的。”

“媽媽好像只喜歡他，從來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我生日那天哥哥一早忽然發燒了，很嚴重，我媽就帶著他去醫院了，輸了一整天的吊瓶。”

“我想吃蛋糕，正好冰箱裏有一個小面包，我年紀小，就學著她們玩打火機點蠟燭，最後整個房子都燒了。”

“我臉上傷疤就是那樣來的，不光是臉上，身上也有，滿身都是。”

“從那天開始我就徹底明白了，我給她打電話說家裏著火，她也不會有絲毫的反應，卻憂心了一整天沈淮周的高燒。”

沈懿咧著唇露出一排牙齒笑的很開心，滑稽的樣子像個做鬼臉的小醜：“我很生氣，所以我就拿了很燙的熱水，裝作不小心灑在了哥哥手背上，媽媽就更生氣了，但是我已經不在乎了，沒人會想狗一樣乞討不願施舍給你絲毫感情的人。”

司純驟然就想到了沈淮周手背上的傷疤。

她眼底瞬間冒起熊熊大火，語氣滿是氣燥：“你——”

沈懿話語一轉，聲調沈沈，黯然神傷又追悔莫及的模樣：“不過，我想跟他和好了……媽媽已經去世了，我沒想過跟他針鋒相對什麽，他畢竟是我哥，是我親人。”

“我爸估計也活不了多久，老爺子更不用說，我哥到時候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想想還挺……感嘆的。”

司純站起身冷眼看著他：“你覺得我憑什麽相信你。”

沈懿表情像是受了傷，捂著胸口難受說：“我只是想跟他和好而已，維持正常的兄弟感情。可他每次都不讓我靠近，我連渾身的燒傷都沒有說什麽哎？我這輩子都不能娶妻生子了，那天說那樣的話洩憤難道很過分嗎？”

司純不想再聽他說話，也並不想摻和他們的事情。

“司純。”

沈懿緩緩開口：“你媽媽在醫院住院吧，心臟病要找配型是嗎？”

司純倏然回頭：“你敢動我媽試試。”

沈懿做出一個雙手舉起的姿勢：“當然不是，我是要幫你，你媽媽的配型，我有，且對方簽署過器官捐獻手術。”

“如果你答應幫我個忙，我可以把對方的資料給你。”

沈懿聳了下肩，筷子挑了一下面前的湯面，眼神略帶嫌棄地看了好幾眼，啪一聲把筷子扔桌子上了。

面一口沒吃。

他正襟危坐看向司純：“當然，你也可以靠著你那個律師叔叔大海撈針，只不過你媽媽耗得起耗不起我就不知道了，我敢說，這個人除了我沒有人能找到。”

司純手指掐緊著手心，呼吸繃緊著，語調有些不平穩。

“你在騙我。”

沈懿微微挑眉：“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沒有足夠的籌碼是不會提出條件的。”

他看著司純的樣子，很貼心地問：“需要我給你時間考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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