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窩囊得不分伯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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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裏與我有些像樣瓜葛的男子屈指可數。這些年來竹舍裏拜訪容先生的客人我也跟著見過不少,一來二去附庸風雅過幾次便成了文友。

但我自己心裏清楚,我與他們終究是淡交。並非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淡,就只是寡淡無趣的淡。

唯有小春燕和我不同。他送我玉簪時也曾說過,不允許我與他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淡,更不允許別的淡。可這六年,我終究是沒有與他通過音訊。

此時我多麽希望小春燕在我身邊幫我解一解這般窘境。

我被景弦戳穿心思,顏面上已有些撐不住,只知道不能自亂陣腳,可具體要如何才能不亂,我不知道。

從前他什麽模樣我沒有見過,什麽模樣我應付不來?我不大敢想象他這六年經歷了些什麽,才能一反常態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話。這個模樣太陌生,我應付不來。

玩笑也罷,捉弄也罷,我不得不與他拉開一些距離。須知道,若是問心無愧,就不必多此一舉。可見,正是因為我沒有釋懷,所以心裏還養著鬼。

他這般同我親近,大概是釋懷了。連同著我離開雲安前的那晚發生的所有一切都忘得幹凈了。

如此最好不過。那晚的我,平生最醜陋。我倒希望他忘得幹幹凈凈。

“我沒有。”此時我除了毫無畏懼地與他對視,故作平靜地反駁,什麽都做不成,“……都過去了。”

也不知怎麽地,似乎收效不錯。我自己也聽出了我語氣中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他的眼神忽而落寞,唇角掀起的笑意也收斂起來,靜靜地瞧著我,像是在瞧一塊不願意再開花的銀樹。悵惘失落的模樣教我於心不忍。

我覺得我好像在無意中駁了他的面子。他不過是與我玩笑,我卻連玩笑都接不得。可靜下來想,我又不覺得自己哪裏有錯。

容先生教我來了斷塵緣,我卻做不到揮劍斬情絲。

他的神情魂牽我又夢縈我多少次,不論多少次,我的心依舊為他悸動,我依舊不願他皺眉,依舊對他的一舉一動都該死地上心在乎。

“對不起。”我輕聲道歉,希望他可以因為被我駁了面子心裏好受一些。

“你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他應答得極快。

隨即便轉了話題,與我商議每日吃穿住行的問題。

我愕然,管吃管住已讓我受寵若驚,再管行我亦倍感榮幸,但連穿也要管,我懷疑這一趟來並非我在還他的債,而是他在還我的。

左右思索一陣,我確信他當年並未欠下我什麽債。若非得說的話,他招惹我這個風流債勉強算作一個。

我默然,不再糾結這許多,徒增煩惱。

他囑咐我歇息一會兒,等他將我入住的事吩咐下去。將近午時,該是吃飯的時候,歇息也歇息不出個什麽來,索性在房間中轉悠。

瑾瑜軒布置得像個主臥,與他當年住的琴房相似,一律是清貴雅致的格調,只是今日這些瓷器擺件的清貴,是真的貴。

窗邊的琴,簾下的香,都與當年的琴房別無二致。唯有墻角一束開得甚艷的紅梅不同,勾我遙思。

我想起那年冬日酸秀才在天橋下講的紅梅的故事,大雪紛飛,紅梅綺麗,敏敏姐姐聽得最是入迷。那一日酸秀才說書賺了不少銀子,請我和小春燕吃了頓好的,敏敏姐姐也來了,燉了一鍋排骨湯。

也是那日,敏敏姐姐喝得多了,抱著我,卻看著陸大哥,逐字逐句地教我:“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

“伴君幽獨……”我自念念,心有戚戚。

敏敏姐姐說這句詞的意思是,等到周遭繁華喧囂都去了,她會獨自伴你左右。

可惜,我和敏敏姐姐窩囊得不分伯仲,誰都沒能伴君幽獨。

自我懂事起,敏敏姐姐就喜歡酸秀才,她足足喜歡了酸秀才十五年,熬幹了青春歲月,最終遠嫁。我比她好一點,我喜歡了景弦十三年而已。這竟讓我心裏有些安慰,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個癡人。

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何沒能伴君,又為何惟剩幽獨。

後來我在柳州時,容先生才告訴我,這首詞的上一句是“石榴半吐紅巾蹙”。所以這句話還有另一種解釋。

那半吐出蕊的石榴花就像折起褶皺的紅巾。等浮華都去了,它就來陪伴美人的孤獨。

難怪敏敏姐姐最後幽獨一人。原來不是美人伴君,是綺麗的石榴花伴了幽獨的美人。

彼時我不懂這些,冬月裏沒有石榴花,我便折了大簇大簇的紅梅,也同他念“伴君幽獨”四個字。

只可惜……

“叩叩——”門聲忽響,敲亂我的思緒。

“花官姑娘,奴婢是水房的丫頭,奉命來伺候姑娘浴足,給姑娘暖一暖。”那丫鬟生得很是壯實。

我稍頷首,“你放在……”總不好在景弦沒回來之前坐在床榻上洗腳,我思忖片刻,妥帖地指了指書桌後的位置,“放在那裏,我自己來就是了。然後你就出去罷。”

那丫鬟很聽話,按照我的吩咐放置好足盆,退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脫去鞋襪,將常年冰冷的雙足浸潤在熱水中,輕舒了一口氣。

隨即房門又被敲響了,我擡眸看去,仍是那丫鬟。方才她沒有關門,應是去拿什麽東西,如今又折返。

只見她手中端著另一盆水,走過來與我笑道,“姑娘,那水燒開後只擱置了一會兒就給您端來了,還滾燙著呢,這裏有冷水,奴婢給您兌一些。”

原來是滾水。我低頭看了眼已將我的雙足淹沒的水線,回道,“不必了,總歸我還沒踩下去。我等它涼一會兒再浴便是。”

這樣滾燙的水能暖進我的骨子裏,讓我暫時忘記春風閣後的小樹林裏刺骨的寒,暫時忘記我每日赤足踩水去為他捉螢火蟲的傻模樣。

是的,我冷的時候經常會想起那些。若我早知道我會有今日,彼時就該裹上酸秀才的厚棉衣再去。那棉衣有敏敏姐姐親手塞的棉花,縫得牢牢的補丁,可暖和了。

悵惘地嘆了口氣,我隨意在書桌上摸了一本書,打發時間。

尚未翻開,書面便吸引了我的註意。我微睜大雙眼,摩挲著泛黃的紙——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是這一本。怎麽會是這一本?他還留著這一本。

書面上歪歪扭扭攏共十個大字,錯字便占了六個。且幾乎每個字的每一筆都有墨水洇開,被糊成一團。可見當時寫下這字的人實在愚蠢至極。

是我沒錯了。送書的人是我,愚蠢至極也是我。

只不知道他為何還留著這本書,他分明說此書對他無用。我彼時還因他說的這話心裏有些生氣。

我正琢磨著所以然,又有敲門聲響起,“請進。”

是景弦,他踏入房間,一眼看見我手裏拿著的書,卻只是將視線從書上掠過,什麽也沒說。

他走到書桌邊,在我身側蹲下,望著我問道,“折騰一上午,你餓了沒有?”

其實我還有些飽,畢竟我早膳吃得也不是很早,且還被投食一般餵了許多。但我看他很期待地望著我,便點頭道,“有一點。是不是在你府中吃?”

“你若想在這裏也可以。我本意是將你帶來府中安排好住處,便放下包袱出去逛一逛,去酒樓用午膳。”他淺笑道,“你不是許久沒有回來看了嗎?”

他這麽一說,我想,我可以借著他的身份先去一趟淳府。

我抿唇點頭,將我的想法告訴了他。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聽到“淳府”二字時,似是遲疑了下,一頓過後,眸中掠過如水中浮影般稍縱即逝的光。他答應了我,並帶我坐上馬車,往淳府的方向去。

馬車逼仄,我撩起簾子,默然看向外面的景致。

“外面變化了很多。沒有什麽好奇的嗎?”他問我。

我回頭看他,狐疑道,“其實我有些好奇……舊的花神廟,就是我以前住的那裏,你知道的,那裏早在十年前就該拆了。為何我聽解語樓的舞姬姐姐說,那處至今仍在?而且,前晚上還鬧了鬼?”

景弦的神情像是沒有料到我會問這個,一時錯愕。他沒有回答鬧鬼,同我解釋起拆廟的事,“淳府有人攔著,不準官府拆,說新廟的花神與舊廟的同氣連枝,拆了舊廟恐會亂了氣數。”

“……”我覺得這種一聽便知道是危言聳聽的理由,大概就是小春燕這個水平能瞎掰出來的。不,不是大概,我敢肯定是他。

但我不明白的是,“憑這種蹩腳的理由,官府就被說服了?”這一屆官府似乎腦子不太好使。

“嗯。”景弦嘴角微挽,淡笑道,“身為官府之一,我覺得淳府說得有點道理,便助了他們一臂之力。”

“……”我覺得你的腦子似乎也不太好使。

我想不明白,他幫我留著這廟作什麽。小春燕想留著廟我想的通,他約莫是想為他的丐幫之旅留下個紀念。但景弦為何這樣做?

似是看出我心中疑問,他解釋道,“一是為了方便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能有處可歇。二是為了……”

“大人,淳府到了。”

我極想聽他說完第二點,但他被打斷後,似乎也不準備同我講清楚了。

走下馬車,我望著門匾上偌大的“淳府”二字,仿佛回到了那年冬日。

皚皚素雪中,小春燕拉著我的手,偷爬入淳府後院,穿進一大片梅花林。我的眼前,艷紅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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