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舒沒見過這樣無措的蘇墨，呆楞許久才緩緩攀上他，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下輕撫著他不安定的情緒。

眼前又是一片片記憶的碎紋……

模糊的影像像是水波一般，一圈圈蕩開來，待水面平靜過後，才看到暖黃火光下的洞穴，年少的蘇墨正閉眼倚在巖壁，橙色火光明明滅滅，跳動在他似蝶翼的睫毛。身穿白衣的舒畫正盤腿坐在火堆旁，望著洞穴之外。

小如天井大小的洞口，擠滿了星辰。

舒畫望著洞外星羅棋布，指尖不停地掐算著，手上玉筆倒轉，在地面畫出覆雜的奇門數數。他眉頭輕皺，眼裏是穿越了幾千光年下的悠遠。

幾番掐算後，身穿白衣的神祗終於一聲長嘆，手掌輕輕撫平滿是排布算計的地面，轉頭將目光定格在淺睡的少年。

“小墨……”

舒畫嘆息著，單膝跪坐在他腳邊，輕手輕腳地將人擁進懷裏。

一番動靜驚醒了淺眠的蘇墨，他身形一楞，緩緩睜了眼。那是一雙湛藍的眸子，清澈地像是陽光滲透下清麗的湖波。

“帝尊？”

是先前元舒聽過的清亮嗓音，還帶著些許疑惑，不似元舒見過的淡漠，而是盛滿從未聽過的依賴感，柔和得像是赤腳踩在海邊細細軟軟的沙。

“嗯，我要出去一段時間，你在這裏好好看家，明鏡交給你保管，不要弄丟，好嗎？”

蘇墨抱緊神祗遞來的明鏡，乖乖點頭。那雙湛藍的眸子在舒畫的輕撫下，由藍轉黑，年少漂亮的妖，頓時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他聽見舒畫輕柔的聲音，說：“小墨這樣看起來比較好看些。”

元舒看著他們前世的互動，分明像個局外人，卻在那一刻與舒畫產生了共鳴。舒畫的悲愴、無奈和保護欲，映射在他身上。

他緊緊擁著眼前的蘇墨，一如千年前擁著他的模樣，掌心輕輕撫在他的背，說：“師尊你別怕，我是神啊。”

他是神，是超脫生死，機關算盡的神。

所以，他放開擁著自己的蘇墨，擡步走到鐵門前，伸出手掌。心念一動，明鏡即刻出鞘，在他掌心劃下一道深深的傷口。金黃的神血自掌心溢出，他眉頭因疼痛而緊蹙著，一點點將神血註入門上的凹槽。

待神血充滿整個凹槽，元舒這才抽離。驟然的失血，讓他頭有些眩暈，步履踉蹌著，跌進蘇墨懷裏。

上古神族清澈凜冽的血腥味在密閉的房間裏彌漫，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就連蘇墨都不可抑制地想要沈迷。仿佛這味道是什麽令人上癮的□□，只要吸上一口便能如墜雲端。可在這通體的舒暢感之下，隱隱又有一股想要臣服的欲.望。

這就是，創造了萬妖的神啊。

沈重的鐵門響起哢噠一聲，門上紋路在神血的浸潤下一點點染成金色，整面墻壁都亮起光來。

甲骨文的咒術，和紛亂駁雜的紋路逐漸脫離鐵門，在空中糅合、交融，最終化為一顆圓潤的珠子，猛地沖入凹槽最中間的位置，正正嵌在上面。

轟隆一聲，鐵門徐徐開了。

可……

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方才耳室裏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骨頭太久沒有活動，響起的摩擦聲。

咯吱咯吱……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聲響越來越大，此起彼伏地想在密閉的空間。

不，不止這邊的房室，還有鐵門那一頭傳來的聲響。

密密麻麻，詭異怪誕。

窩在蘇墨懷裏元舒炸起一層汗毛。

“怎麽了！師尊？”他問蘇墨，聲音裏滿是驚懼。

蘇墨細細聽著，沈聲說：“起屍了，兩邊都有。”

僵屍，是死前被封了一魄的屍體，沒有神智，只有殺戮。

即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口中憋著一股怨氣的屍。

這類屍體在碰觸血腥或活人氣息之後，便容易起屍，成為走僵。

普通的僵屍，對於元舒和蘇墨兩人來說，自然毫無威脅。可這密室裏的僵屍，卻是由神血喚醒的，生來便成屍妖，直接受惠於神血，一躍成為僵屍中的王者。而且，被神血喚醒之後，他們只會渴望更多的神血。

就如同受活人鮮血沾染而起屍的走僵，渴望吸食活人血一樣，這裏的屍妖只想把元舒吸幹！

蘇墨看向元舒掌心，神情凝重：那裏還殘留著未幹涸的血液。

不知是誰設置一個如此兇險的局，先將人封住一魄，再偽裝成普通屍體丟棄此處。看似隨意，實則又借著墓地養陰的風水，對這些屍體日日滋養，令他們逐年強大！最後再設置一個只能靠神血開啟的門，就等神血現世，起屍成為屍妖！分明就是算計好了：若想開封印，就做好葬送於此的準備！

呵，不愧是封印上古魔頭的大墓！

蘇墨一手懶著元舒腰身，足尖點地一躍便跳至房間正中。

寶劍出鞘，明鏡祭出！

元舒站在蘇墨身後，手上拿著玉筆，將明鏡橫在眼前，回頭問：“你那邊數量多少，能撐住嗎？”

聲音裏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沈穩。

腦海中閃過一串又一串的咒術，全是上古神咒！而今，這些就好似他自己的一樣，深深印在骨子裏。他有條不紊地運行種種咒法，腳下的步子都帶上了節奏。

蘇墨祭出龍舌，拉至滿月，金色箭矢直直穿過鐵門，射向密密麻麻、拖著步子而來的屍妖，分神回頭，見元舒步履沈穩，隱隱松了口氣，道：“可以，你當心。”

元舒嗯了一聲，集中精力對付這群忽而起屍的屍妖。

這裏的一切，從剛才就看起來無比熟悉，可是他卻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就像是眼前被迷了一層霧，怎麽也看不清那觸手可及的過去。

一定有什麽，這裏一定有什麽，可以讓他回憶起過去的東西！

越是這樣想著，元舒心下越發急躁，靈魂的破碎感、記憶的碎片感，讓他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再加上，眼前屍妖雖然看起來很好殺，但明鏡每砍一刀，不管砍在哪兒，他們傷口的部位都是燃起一團火焰，之後又完好如初。饒是元舒和蘇墨兩人合力，都未能拖住這些屍妖太久。而且，他們兩個本就是腹背受敵，這會兒已經完全被包圍，甚至包圍圈越來越小。

“師尊，這些東西砍不死！”

元舒又一次祭出明鏡，鋒利的寶劍在空中分出無數分·身，直直插向僵屍頭顱，可明鏡分·身一旦消失，那些本該被插死的屍妖就又覆活，卷土重來。

蘇墨也發覺了，他的龍舌箭分明已經射出無數個，但打在這群屍妖裏，也只能面前拖住他們幾步而已，根本沒有實質的傷害。

他手上依然不停地勾著箭矢，目光暗沈，急急道：“禦劍明鏡，隨我沖出去！”可是，回頭瞥向元舒，卻發覺元舒那頭幾乎要被屍妖攻擊到。已經有幾只越過明鏡，直直朝他撲來！

元舒當然也看到那些朝他撲來的屍妖，畢竟他手上還有神血流過的痕跡，這些屍妖聞著神血，速度飛快。他們才不管身上是否疼痛，也不管會不會受傷，一心就往元舒身上撲，恨不得立刻沖到他面前，喝光他的血，吃光他的肉！

他們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每一個嘴裏都有著萬分鋒利的牙，在鮫人珠的映照下閃著森寒的光！

眼看又有幾只撲來，元舒立刻收了明鏡，打算近身抵擋，可明鏡才剛收回，大片大片的屍妖便立刻掙脫了束縛，爭先恐後朝他撲來！一步錯失機會，便是步步錯失時機，元舒手上使勁兒揮舞著明鏡，卻抵不過上百齊聚而來的屍妖。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他不能被傷到！一旦他被抓傷任何一處細小的地方，都會變成投入一群白蟻裏的肉，這些屍妖必然會炸了鍋！

怎麽辦，怎麽辦！

所有的變故都在電光火石間，蘇墨看到之時，幾只屍妖已經走到元舒身前，烏黑的指甲上滿是淤泥，他們速度飛快地，狠狠劃向元舒胸口。

不，什麽都來不及了！

來不及拉弓，來不及射箭，來不及祭出明鏡，來不及啟用玉筆。

這一刻蘇墨能做的，只有飛快拉過元舒，兩人位置倒轉，把他死死護在懷裏。

一聲悶響，元舒被抱在懷裏。盡管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卻還是分辨得出，那是鈍器捅進肉裏的聲音。

師尊……

“師尊！”

元舒呼喊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急急哭喊著，想從蘇墨懷裏出來，可蘇墨卻下了狠心，死死箍著他的身子，一步都不讓他動。

他聽到屍妖喉嚨裏此起彼伏的荷荷聲，聽到他們越來越近的腳步，聽到他們瘋狂攻擊和撕扯的聲音。他的眼裏一片漆黑，可聞到的卻全是眼前人的，血腥味。

可他的師尊，卻依然溫柔，聲音輕輕的，滿是安撫。

他說：“小舒，別怕。”

他說：“我沒事，真的。”

他說：“小舒，對不起。”

只有最後一句，平穩的聲音裏，有了一絲壓抑的哽咽。

對不起，最後，可能還是……護不住你。

元舒終於忍不住，在這漫天的血腥味裏，泣不成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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