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妖物書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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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舒看半月瞥向身旁僵直坐著的少年,唇角一聲淺笑。

手上玉筆嫻熟轉下幾轉,眼珠滴溜溜轉著,食指湊近雙唇,對半月做了個噤聲動作。

然後,筆頭悄悄放在少年臉龐,拍拍他肩膀喊道:“小墨。”

少年轉頭,精致的臉蛋恰恰好,被玉筆抵出個小酒窩。

元舒指尖捏在少年面頰,笑得溫潤:“你怎麽還和以前一樣,不逗逗你,便不知道講話。一個人傻楞坐著,好似我多冷落你似的。”

蘇墨一楞,臉上傳來一觸即分的柔軟,便見身旁人目光柔和依舊,杏眼彎彎,眸子裏閃著笑盈盈的光。

無奈嘆氣,這人突然消失,後被碎了三魂七魄。

而今又回來得如此措不及防,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般。如此心大的神仙,他行走塵世這幾千年也未曾見過一個。

“你……”開口想要詢問一番,這人當初因何成了半月恩人,又為何將筆遺落此處。被人喊打的那些年,他去了哪裏,又發生了什麽,為何會落得個形神俱滅的下場。可一句句疑問的話,到了嘴邊又一口咽下,失了言語。

元舒看他一句話不講,屁股挪動幾下,又傾身湊過去,抻著他衣服來回亂蹭:“我們小墨生氣了?真生氣了?喏,罰我被你在臉上畫小狐貍行不行?”說著將筆雙手奉上,仰頭閉了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一副“任君為所欲為”模樣。

可等了許久,都未見自家小墨有什麽動作。元舒偷偷動動眼皮,掀開一條縫,想偷窺那小少年,未成想,正正對上人家清澈的眸子。

老臉一紅,幹脆笑嘻嘻倒在少年身上,“好了,是我的錯,你就別氣了?我不在的這些年,不懂事的這些日子,都辛苦你了,嗯,我們家小墨最辛苦了。”

月半拖著下頜,笑看這兩人動作:一個直爽可愛,一個無限縱容。

一聲輕嘆若有似無,銀發及腰的妖精勾著唇角,目光流轉間,藏起深深的欣羨:“我若如蘇墨一般心性,怕也不會與陳崖走到今日。”

元舒從蘇墨身上直起身子,一本正經,說:“我與蘇墨又不是你們那種關系,哪來的類比。再說,他一個不愛講話的木頭樁子,你若是與他一般無二,別說今日,怕是連昨日都走不到。”

半月一楞,噗嗤笑出聲,“您還是和以前一樣愛說笑。”

說話間,書店傳來沙啞的少年音,壓低聲音悄聲問:“小穎,我帶阿清來書店玩兒,半月叔叔怎麽樣,身體好點了嗎?”

“老板正休息呢,還是那樣,哎……”

接著便是一串腳步聲。

半月臉色一僵,慌忙起身,朝元舒和蘇墨二人施禮,道:“二位若是不介意,隨我去後堂吧,這裏怕是不方便了。”說罷,也不管元舒是否同意,就徑自往外走。

可三人動作終究慢一步。

短發的少年,三兩步邁上樓梯。一身黑色休閑服,手上正牽著位姑娘,緩步朝三人走來。

半月目光投向來人,柔媚的眸子裏反覆縈繞的,是深深的眷戀。

只是,看到那兩人牽著的手,腳下踉蹌,險些跌坐回去。

“你先自己找本書看,這店裏很多孤本書,都可以看,但都是文物,註意別弄壞,賠償金很高,我叔叔可小氣著。他生病好幾年了,我去看看他,一會兒過來找你。”

陳崖把女孩安頓好,又端了飲料和糕點給她,半點未能發覺身邊站著的半月。

而半月,自始至終都無聲看著。

一人,一妖,明明共存於一個空間,卻好似相隔鴻溝天塹。

他在輪回流轉的人間沈浮,他在只有他的世界,輾轉長存。

妖者,與天齊壽。

唯獨畫中妖,是人的欲·望、渴望、奢求、不甘、憧憬等,種種情感匯聚而成,伴隨畫作而生,專屬於作畫之人的,妖。

畫者情感消磨,則妖被消耗。畫者情感全無,則妖壽盡。

陳崖,便是當初求元舒賜予畫中妖的人。彼時年少,誓要永世呵護畫妖,便是喝多少孟婆湯,只要他在,就護得妖命在,若違此誓,天雷降身,三魂俱滅。

元舒搖頭:看半月這發絲枯槁之相,陳崖對他怕是真到了盡頭。

半月一直沈默看著,待人消失在樓梯口,方才斂了目光。一雙眸子靜如止水,對元舒淡淡道:“請隨我來吧。”

元舒和蘇墨在座位留下一道虛影用以迷惑店裏其他人,不過轉瞬便來到後堂,半月的會客廳。

清雅的屋子,兩張四方桌,四把紅木椅,角落裏擱著一把古琴。

元舒四處打量,道:“你這房子,倒是與先前陳崖在時,無異。你的事,可曾說與他聽?”

半月拖著曳地的衣袍,為兩人奉茶,眼裏淡淡的,沒了多少光彩,說:“未曾。我活了這麽些年,也該有個了結了。今日能夠等到恩人,並將您物品歸還,也是上天垂憐,讓我不至死了都於心不安。”

一直沈默的蘇墨,忽然冷聲道:“你若死了,世間便再無半月。”

他是畫妖,沒有輪回,沒有魂魄,無法轉世。

妖身若是散了,便是永遠散了。

“倘若那人後悔,也再無能力讓你回來。”蘇墨垂眸說著,看不清悲喜。這語氣不似勸慰,倒像在陳述事實。

半月卻是分外釋然,對此無甚想法。

指尖輕扣杯身,說:“先前就聽舒畫說,你不善言辭,定要他變著花樣地逗,才肯和他講上幾句話。今日得你提醒,我也是個有福的。至於你說的,那人後悔與否……若我真亡逝了,這與我又有何幹系?人死燈滅,縱有再多不舍,我也無從得知了。”

聲音裏依然淡如止水,可聽起來卻有幾分破釜沈舟的氣魄。

蘇墨未再多言。

元舒也看出,月半在生世的輪回裏,早已痛下決心,這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撼動的。

只是……

“如此他便違背當初誓言,你的死期便是他身承雷霆之日,這於你而言也無妨嗎?”

其實,半月心裏對陳崖還是關心的,元舒也知道這一點,是以狠下一劑藥,只希望這最後的拿捏,能讓他放棄灰飛煙滅的想法。

可半月卻只蒼白著面頰,長袍拎起,跪到了元舒面前。

“我自知欠您良多,無論如何都無法奉還。可還想……求您幫幫陳崖,將這毒誓化了吧。他忘記了,我也沒在意,何必非要互相束縛?這世界,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來,也想一個人輕松松地走。”

元舒連忙起身,將人扶起來,“非我不幫你,只是……我而今也不過借著玉筆殘留魂力與轉世肉身,得以出來片刻。如今,我已是肉體凡軀,神力散盡,實乃無力。”

月半踉蹌起身,險些站不穩,軟倒在地。

元舒還未出手相救,外面已經旋風一般沖進來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伸手便將人腰間攬住,攙扶著上了座椅。

“明明身體不好,還到處亂跑!你就不能去床上躺著。你就是不讓人省心,最近吃藥沒?在吃什麽藥?之前就讓你去醫院,你去過沒有?把醫院化驗單拿來給我看看。你要是沒去,我明天親自帶你過去。你什麽時候能不讓人操心?”

一大串的問題,比元舒還話癆。

是陳崖,一米八多的個頭,比半月高了半個腦袋。銀發蠱人心魄的妖精,靠在他肩頭,柔柔弱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坐化一般。

半月被攙扶著坐上椅子,轉頭看向沖進來的人,淡淡道:“無事,你和未婚妻去玩吧,這是你第一次領人回來,別怠慢了。”

陳崖被說得呆住,哭笑不得:“叔叔,我都說了,那是女朋友,不是未婚妻。未婚妻是將來要結婚的,女朋友是談戀愛,不一樣。你每天臥床在家,都快成老古板了。你要是真不喜歡去醫院,我明天帶你出去曬曬太陽?你看你這頭發,都快成幹草了,我上回給你買的補品,你吃了沒啊?強身健體,可貴了,那可是我打工賺錢買的,你要是不吃,我現在哭給你看!”

月半卻只是閉了眼輕聲咳嗽,還未從剛才元舒的話裏回神。

陳崖以為他這是怎麽了,嚇得臉都白了,一直拉著半月袖子問他哪裏不舒服。要不是半月攔著,怕是一個電話打到醫院,叫救護車了。

元舒看這兩人,心裏惆悵覆雜:明明沒到你死我活的程度,眼裏也還有彼此,為什麽就走不下去了呢?

他轉身看向蘇墨。

雖說他與蘇墨關系不同,可仔細一想,他與蘇墨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去世了,又回來了,忘記了。

可蘇墨卻獨自承受各方壓力,獨自一人守在水杉林,面對他支離破碎的魂魄,又面對這個什麽都不記得的他,還要對他百般照拂。

他拉拉蘇墨袖子,嘴唇湊到他耳邊,“小墨,你……是不是等我等的,也很累?”會不會有一天,蘇墨也受不了這樣的他,然後連真相都不告訴他,就自己走了呢。

蘇墨只是淡淡瞥過半月和陳崖,目光裏帶著一如既往的高傲和不屑,一字一句道:“我與他,不一樣。”

元舒一楞,雙臂環住淡漠依舊的少年,頭輕輕搭在他肩膀,分外慵懶,說:“小墨,我力量撐不住,要收回意識了,你可別看我弱雞就把我給丟了。”

蘇墨擡手,將人攬進懷裏,一聲無奈淺笑,“不會。”

被抱著的少年這才展了眉眼,一雙眼睛彎成小月牙:“那,就麻煩你照顧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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