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別曾無數次夢到過這樣的場景。

黑夜之中，Glorium站在一大片空地上，面對他咆哮著，而他在夢境中卻只能呆站在原地，身體像是僵住了一般完全不能動，直到那雙利爪伸到他眼前，使他能夠近距離看到Glorium那雙清澈的雙眼以及一半還屬於人類的面龐，而後下一秒他便會渾身冷汗從噩夢中驚醒。

他一直以為這僅僅指的是一年前那個夜晚的場面，但此時此刻，劉小別卻猛然意識到，會不會這個夢境其實是在預示著今晚所發生的一切。

在那棟房子裏所發現的線索已經將劉小別此前腦內一直糾纏打結的幾個問題完全解開了，關於一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夜晚。

Gloria究竟是個什麽東西能讓Glorium們如此癡迷，劉小別並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眼前是一只已經被影響到失去理智的Glorium，是一只被他吸引了註意力後就不會再放棄到手的獵物的Glorium。他和盧瀚文只能活下來一個。

明明盧瀚文也並沒有做錯什麽。

誰都沒有做錯什麽。

非要怪的話，也只能怪Gloria的存在和研究Gloria的這些人——可站在他們的角度上來說，也的確無法指責。

那次事件過後，他與盧瀚文的再次相遇並沒有經歷多久，何況那時他只是覺得這是個有些活潑過頭有時被鬧得心煩但也狠不下心去罵的孩子罷了。

曾經也有過些許的懷疑，懷疑自己記憶中是不是曾經在哪裏見過對方，否則又怎麽可能在某些時候覺得這種相處感是那樣的熟悉。

劉小別——飛刀劍盯著面前的Glorium，被盔甲覆蓋之下的表情無人知曉，劉小別本人也不清楚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心情。身為假面騎士，他無法做出放這樣狀態下的Glorium從自己手中逃離的選擇。

“抱歉。”

他低聲道。聲音細微得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

但面前的Glorium出乎意料地卻給了他回應。

“……小別前輩。”

話音落下，原本還保持著怪人形態面龐的臉卻朝著人類形態開始了轉換，但很快又變了回去，反覆的變化之下最後留下了半張屬於人類的臉。

與夢境中的場景是那樣的相似。

“來把一年前的那場pk，繼續下去吧。”盧瀚文顫抖的嗓音在劉小別耳畔響起。

他的雙眼直直地望向飛刀劍的厚重盔甲，卻好像穿透了層層阻隔，一下子插進劉小別心底。劉小別只覺得自己腦子“嗡”的一下，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一樣喘不上氣。

是記起了一年前發生的全部的事了嗎？

是真的要來一場最後的pk嗎？

是已經準備好鼓足勇氣面對這一切了嗎？

這些問題或許是在質問盧瀚文，也或許是在質問他自己。

“好。”他點頭。

飛刀劍朝向Glorium揮出拳頭，迎上在月光下反射出亮光的利爪，腰間別著的劍在慣性的作用下撞擊著身側的盔甲砰砰作響。

盧瀚文的動作卻並沒有劉小別想象中的靈便，躲閃不及的身體硬生生挨下了這次攻擊。

已經被Gloria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再也無力輕松抵擋住劉小別的種種招式，盧瀚文很快便落於下風，毫無招架之力。

飛刀劍終於還是抽出了一直別在腰間的武器，劍鞘甩落在地，帶動周圍的空氣朝著盧瀚文席卷而來，鋒利的劍刃在空中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插進了Glorium的胸膛，針對Glorium而特殊設計的劍體穿透了軀幹，連帶著濺出藍色的血液。

劉小別並沒有立刻拔出手中的劍——當這把劍從Glorium體內拔出之時，就是它的消亡之時。直到最後，他仍舊還是無法狠下心來消滅這只Glorium。明明從前的他並不是這樣。

這是盧瀚文之前想要的那場“pk”嗎？

劉小別很想問，他想知道盧瀚文真實的想法，關於這持續了一年，圍繞在兩人身上所發生的這一切。但話到嘴邊，他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看到盧瀚文擠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像是一年前在街上相遇時的那樣，似乎還是那個可以隨口說出“可以跟我pk嗎”的孩子。

但畢竟不再是從前了。

劉小別將盧瀚文最後的這份笑容印在了腦海裏，急促地呼吸後，顫抖著將手中的劍緩緩抽出，左手已經條件反射般伸過去接住了不停下滑即將倒在地上的盧瀚文。

當最後一段劍身從創口中拔出，劉小別清楚地又一次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場景——Glorium的身體開始逐漸化為粒子在空中一點點消散開的模樣。他從前還沒有這樣近距離觀察過Glorium死亡前的模樣，可這一次是盧瀚文……

他解除了變身，下意識將盧瀚文撈進了過來靠近自己的胸口。

心跳如雷。

盧瀚文整個身子都倚靠在了劉小別身上。

“小別前輩。”他張開嘴，艱難地吐出語句，磕磕絆絆，半是Glorium化的形態半是人型的面部死死盯著劉小別，左眼紅得似是要滴血，右眼卻還是那樣亮晶晶的，在昏暗陰沈的天空下閃爍著倔強的光芒，好像在與什麽作鬥爭一般。

劉小別不忍看向盧瀚文此刻的面龐，他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一樣，一面劇烈跳動一面又壓抑得喘不上氣。他輕輕轉過頭去，偏移了角度後耳朵甚至可以感受得到盧瀚文的呼吸，氣息噴灑在他的耳畔，炎熱得不正常。

他知道盧瀚文堅持不了太久，Gloria的影響太過致命，若是盧瀚文在那次事件之後再也不踏入B市的話或許還不會到如今的境地……

可是緣分這種東西……

劉小別不由得苦笑。兜兜轉轉，縱使兩人都失去了過往的回憶，但還是重新相遇，一切又回到原點，並且無可挽回。

“你說。”劉小別道。他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一如往常那個對小孩嫌棄得要死的人。

然而耳邊盧瀚文卻突然呼吸急促起來：“小別前輩、小別前輩……”

劉小別急忙低頭看向盧瀚文。

“夏天果然還是應該喝冰鎮西瓜汁啊。”盧瀚文努力最後做出了一個笑容。

劉小別卻只覺得這笑容太過於刺眼，刺得他眼前模糊。

他看見有水珠掉落在盧瀚文已經完全Glorium化的臉上，頭頂的觸感告知他這是在下雨。

真的是雨嗎。

劉小別想。

他伸手抹了把臉，眼中卻不斷被淚水充斥，又擡起頭。

下雨了啊。

他身側再也沒有那個追在他身後嘰嘰喳喳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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