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前幾日行刺之事，是蓄謀已久。”方負雪聲音平靜，“在本王奉旨去南溝口除掉刁民流寇、安撫江南百姓之後就開始策劃的。”

意書吃了一驚，南溝口，便是她身體原主的家鄉。

也是她和方負雪初遇的地方。

她穿書後一時間找不到故事線已經走到了哪裏，是看見自己的容貌後才反應過來，她成為了這個沒名字的炮灰角色，故事線也走到了方負雪已經建成大器的階段。

意書又想起她穿到書中之後的第一個任務：解救方負雪，阻止刺殺。

難不成因為她的到來，故事線真的產生了變動？

她咽了咽，想起初桃當時使用的武器，同在南溝口刺客使用的武器非常相似。意書連忙問道：“殿下可記得在南溝口時的刺客？”

“記得。”方負雪道，“這件事情一直沒有下文，因為那刺客自殺了，牙後面藏著毒囊。我們搜了他的身，沒找到什麽能用的東西。”

意書大氣不敢出，攥了攥拳，拿起口供看了看。

初桃的口供同方負雪概括的幾乎無差。她交代自己是早有預謀，方負雪前去南溝口便是一個突破口，原計劃是想在南溝口處刺殺，偽裝成被當地山賊殺死。但沒想到大半夜裏殺出來一個意書，拿著嗩吶滴滴嗚嗚吹，救了方負雪一命。

口供上還說這件事情的策劃時間有十餘年，因為二皇子殿下所知道的一些東西動搖了某位大人的地位，方負雪不死，這位大人寢食難安。

初桃算是這位大人下得第一步棋：安插一個人從小便跟在方負雪身邊。

“那為什麽這些年他們都沒有動靜？”意書疑惑道。

“在府中不好下手，”方負雪居然能面色平靜地解釋自己為啥活到現在，“你也說過，天子腳下萬事小心。如果我在府上出了意外，那必然是府內的人幹的，無論如何父皇都會查清緣由。而且我少時更多住在宮裏，和母後一起。”

意書著實沒想到他能維持情緒的穩定，內心感慨帝王家的孩子就是與眾不同。她有些沈重地點了點頭：“長大之後，殿下常常在外奔波，不是戰場就是郊野山村，他們更容易下手。”

“這幾年，本王確實躲過了幾場大的災難，也算是父皇保佑。”方負雪談起自己的生死，就像是談論今兒月亮圓不圓一樣，“有時候是山上滾下的落石。有時候是坐騎突然失控，還有幾次差點死在敵軍手裏。”

“我從小便自負，”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興許說話難聽、治軍嚴格，遭人嫉恨。不過人都有一死，此等小人居心，入不了我的眼。我只是想若是死亡，大丈夫當以黃土為棺、蒼天為蓋，戰鼓為樂，死在敵軍手裏，死在沙場之上。而不是被這種陰詭之刃算計。”

有那麽一瞬間，意書以為坐在自己對面的人不是書中的方負雪，不是那個為了皇位可以犧牲一切、內心無情無愛的方負雪。而是這個王朝的中流砥柱，是支撐這片土地國泰民安的功臣。

但她還是記得面前這人的結局，方負雪確實死在了沙場之上，死在了自己親哥哥的手裏。周圍馬革裹屍，可他是為了篡位而死，並不是為了保家衛國。

“我曾經說過這話，不止一次，”意書輕聲道，“殿下不必擔心，我不會讓殿下死在這種人的手裏，殿下有我。”

他們長久地對視，臨近新年，寒風與熱鬧的歡呼聲一同灌了進來，府門外張燈結彩，臨近萬家團圓之際的氣氛劃破了冷意。意書眨了眨眼睛，她有些緊張地看著方負雪；後者的表情逐漸溫柔下來，好像冰雪漸漸消融，凍泉重新流動起來。

齊王殿下起身撩衣，雙臂搭在一起，隔著桌子施禮。

意書見狀，連忙提起裙子還禮。

“從今往後，就有勞姑娘了。”

“為了殿下，意書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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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有人突然闖進了這戒備森嚴的偏院，來人提高聲音問道：“殿下，你可是在此處……你倆私定終身了？”

意書猛地擡頭，聽了這話滿臉漲紅：“池大俠，你胡說什麽？”

她倒是不意外來人會是池見星，能這麽不受拘束自由出入齊王府的人，也只有這位齊王殿下的忘年交了。只是這話太突然，連方負雪都有些不好意思：“池大哥，你來做什麽？”

“他們讓我來找你，”池見星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容，“我想你應該在意書姑娘這，沒想到還見證了點重要的事情。”

意書摸了摸自己的臉，抿了抿鬢發，清清嗓子後說道：“池大俠，我剛剛決定，治不好病就賴在府上不走了。殿下一聽不樂意了，他嫌我吃得太多，說要是能把我送走，給我磕頭都行。”

池見星聞言大笑道：“一口飯而已，方負雪不管，我來管你！我還要看看‘梨吹雪’到底是什麽神藥呢。”

“殿下管不起了，”意書跟著笑道，“我前一日一個人吃了一整只羊，吃完了才知道那是殿下給中書省的新春禮，殿下心疼得眼淚都掉了。”

“你別胡說！”方負雪見他倆越聊越離譜，出聲制止道，“意書姑娘一聽私定終身，定是不好意思了，又不想露怯，在這裏打趣本王。”

池見星走過去，不知把什麽東西遞到了方負雪手上：“她姑娘家的，被我這麽調侃，當然要不好意思。但這事情卻是因你而起，你跪下做什麽，她說你兩句，你就聽著。”

“本王也沒有管不起飯……”方負雪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你要吃一頭羊，吃了便是。”

他接過池見星遞給他的那張紙，摔袖而去，沒走出幾步又走了回來。

意書和池見星齊齊轉過臉來，看著他：“殿下，又怎麽了？”

方負雪把那張紙往案上一砸：“新口供，自己看。”

過了半柱香，他又道：“不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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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桃的兩份口供，基本能夠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方負雪的存在對於朝中某位大臣、甚至是某群大臣都有著極強的威懾力，因為方負雪還能喘氣，所以這幫人茶飯不思寢食難安，由此決定把方負雪弄死。

但是這人是真金白銀的皇上的兒子，不是那麽好弄死的。於是幕後主使決定從長計議，在他周圍安插各種眼線，有些臥底時間長達十幾年。

除掉方負雪，這幫人想了兩種辦法，一種是給他身上潑臟水，讓皇上對他起疑心，最後處死；另一種是找個機會，在皇城之外偷偷做掉。

“第一種方法如果能達成，對他們來講是最好的，”意書說道，“但如今天子聖明，殿下常年在外，同聖上並無矛盾。朝中百官大部分都是高風亮節之輩，沒有那等故盛嫌隙的小人，他們朝這個方向忙活了很久，也沒能有什麽進展。”

方負雪學著池見星的樣子，故作老成摸了摸下巴：“所以說，府上師爺偽造王印，也是為了害我？”

“什麽？”池見星吃瓜吃得太晚，不知道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誰敢偽造王印。”

意書解釋道：“殿下剛剛回皇都，和皇後娘娘分別許久，按理來說應該每日都去看看。有一日殿下誤了時間，拿了府上帖子去給皇後問安，代為請罪，結果那章上有異，帖子都道太監手裏，又收了回來。”

“之後我親自去了一趟正陽宮，告訴母後今後的書信往來，如果沒有我親筆簽名，不要斷然相信。”方負雪微微皺眉，額間陰陽眼擠在了一起，“這件事並未聲張，不是我有意瞞著大哥。”

池見星寬慰道：“你告訴我又有啥用，我也不懂這些，也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

方負雪繼續說道：“意書姑娘建議我，先不要打草驚蛇，一並事務照常。沒多久，意書姑娘便發現初桃露出馬腳，前幾日找到機會，直接抓了起來。”

他指了指第二份口供：“初桃交代了一份名單，但不可全信。她在府上待了那麽久，各處的人都認識，沒準想要拖幾個人下水。”

意書打眼看了一遍，差不多能對上號：“不過府上確實需要換換血，還請殿下不要心軟。”

她說完這話，覺得多有不必。方負雪是什麽人，為了皇位能要挾親爹的人，野心家才不會心軟。

可她又回想起剛才這人的豪言壯語，仿佛至尊之位並不是什麽必要的東西，他生來便是保家衛國，沙場奔波，平定四方。而不是為了奪得寶座，留名青史。

方負雪還在遲疑，他面露猶豫，目光裏甚至有些不忍。意書感覺自己內心好像有什麽開始松動軟化，從縫隙裏流出來溫暖的水流。

“事關殿下的清譽與未來，還請殿下不要心軟。”意書再次開口。

方負雪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而後問道：“若有朝一日，姑娘也犯了如此大罪，是希望本王網開一面，還是從嚴處置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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