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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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堯帶著人趕到, 一瞬間只覺得天旋地轉,依靠著白參才能穩穩站住。他心神俱震,好像是身上還未好全的傷口牽引的, 也好像是看到了讓人為之傷心的。

入眼的畫面, 怎麽說呢,是不堪入目。

左娉不著寸縷的躺在簡陋的草席之上, 白皙的手上皆是青痕,不用細想, 都知道遭受了什麽非人的對待。

而從一開始不見的丞相夫人此刻面色發青地躺在血泊之中, 白參有些不忍的側過臉。見到自家公子,咬著下唇, 眼眶倏然紅了,忍著的淚水一直未能滴下來。

他目光死死盯著站在母親身旁那個纖細窈窕,發髻有些淩亂的身影。這個背影,他見了太多次, 熟悉到不用轉身他便知道這個人是誰。

可這一刻,他多希望他認錯了。

“姣姣?”

唇瓣微動, 叫出了那個名字。

他親眼看到心裏一直惦念著的那個人,手裏拿著染血的刀, 一臉迷茫的轉過身來。

——

楚仟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在甄氏沒了聲息之後,她聞到一股香甜的香味,意識就已經不清醒。

只在最後閉上眼之前, 聽到左娉和一個娘裏娘氣的男人爭吵。

左娉說:“你為什麽不讓我殺了她?”

男人回答:“汝陽得活著,如若她死了,鄙人和丞相的大事將難以完成。”

凡是以大為重,左娉顯然不管這些, 越過男人拿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刀要殺了她,只可惜沒能如願。

楚仟泠眼睜睜看到左娉也倒在了草席之上,只是暈了。

那個男人蹲下身,戴著皮套的手在左娉清秀的臉上勾勒了一個輪廓。

“也該你付出些什麽了。”

男人的聲音冷若冰霜。

至此,楚仟泠才看清了這男子身上穿著的是一套前制的宦人常服。今朝宦人所用皆以皇帝喜好所致,多為殷紅,可此男子穿著深藍。

她記得,當朝有一宦人,總以深藍為本命,以丞相為主,身在皇帝身邊,卻只為丞相辦事。死活不肯改了宦人所穿常服,以犯忌諱為由處死。

她還記得,此人曾在幼時帶走了宋易。

可這人已經死了,如何死而覆生。

所以當她醒來之後,只以為那是一場夢。

——

呆楞楞地望著手裏的血刀,再望一眼倒在血泊裏的伯母,她不知為何,這原本是左娉拿著的刀會在她的手裏。

還沒想清楚,就聽門外響起魏堯不敢置信的聲音。

楚仟泠生了怯懦之心,她忽然有些不敢轉身去看魏堯。最後還是轉過了身,白參攙扶著魏堯站在院子中,身後還有幾個士兵拿著火把趕來。

外面天色蒙灰,還不大看得清,時間有些早。

手裏的勁頭一松,刀掉在地上,脆響一聲。

“阿堯……”

楚仟泠見他拂開了白參的手,一手解著外披的扣子,她原以為他是為自己披上。她眼睜睜看著魏堯越過她,徑直走向衣冠不整的左娉,給她輕輕披上衣物遮擋。

楚仟泠這時才魂魄歸身,看清了此時此刻佛堂中的景象。

左娉身上的衣物都已不見,身上汙穢的痕跡都在向她表明,她的清白已失。

心裏咯噔一聲,突然間明白了那個男人要打的什麽主意。

——

左娉在魏堯到來之前就已經醒了,身上的酸痛無一不在告訴她,她已經是個不幹凈的人了。

當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為她披上帶有他體溫的外披時,她終是忍不住流出淚來,死死地靠在魏堯的肩窩處。

她聽見魏堯小聲的問,生怕嚇到她,“到底發生什麽事?”

紅彤彤的小眼微微瞇了一下,哽咽的說道。

“昨日午時,殿下給我一行小字,約我來此一敘。沒想到……沒想到,她竟然找人候在此處,讓人玷汙了我!而且……而且甄伯母前來救我,也被她給殺了!阿堯,你可一定要為我,為伯母做主啊!”

楚仟泠楞是沒有聽明白她在說些什麽,許久之後才忽然明白,這不過就是想要栽贓嫁禍於她!

浦一低頭,正對上魏堯那雙充滿懷疑的眼神,楚仟泠唇口微啟,所有的解釋都只化作了一句——

“你信我嗎?”

魏堯倉皇一笑,“殿下叫臣如何相信?”

是了,他如何會相信自己。昨日的紙條已被燒毀,今日魏堯到來之時殺人之用的刀在她手中,左娉也被人所玷汙。唯有她一個人平平安安站在這兒,如何能叫人相信?任誰來都不會相信吧。

只是,唯一讓她心痛的,是他從未相信過自己。前世她本沒有謀害左娉的孩子,他沒有相信,將她關入冷宮;今世,卻也還是一樣,什麽都沒有證據,只憑他一雙眼睛看到的,他就已經不相信。

——

聞訊趕來的皇帝、丞相等人,已經站在佛堂外,諸多士兵手拿弓箭直直對著裏面。

是丞相精心培養的黃丞衛,他眼中滿是對楚仟泠的戒備。似乎只要她有異動,他身後的黃丞衛就會放箭將她亂箭射死,無論她是否為皇家公主。

皇帝站在最前面,面色沈重,卻沒有責怪,只向楚仟泠招了招手,“姣姣,過來,到皇爺爺身邊來!”

在此情景下,唯一一個在乎她的人,一時間讓她難以抒懷,紅了眼眶,模糊了眼睛。她忘了身後相依相偎的兩個人,僵硬的走到皇帝面前。

她感受不到丞相看著他的那殺人的目光,皇帝從袖袋裏抽出帕子,悉心為她擦幹凈了手上的血漬,待崔金玉將染血的帕子拿去燒了之後,皇帝那已經布滿老年斑卻又寬厚溫和的手將他拉入了明黃的袍子裏。

入秋一來,天氣漸涼,平日裏雖穿的溫和,卻不及現在溫暖。

皇帝下頜抵在她的頭頂,澀然地說:“姣姣,苦了你了。”

身為皇家子嗣,一面受盡無盡陷害和謀殺,一面又得為皇家做出理所應當的犧牲。

有了依靠,楚仟泠眼裏飽受委屈的淚水得以流出,“皇爺爺,不是姣姣做的,您相信我!”

皇帝寬慰的拍拍她的後背,眼裏卻看著佛堂裏的景象,崔金玉已經帶著剛剛趕來的仵作去查看甄氏的死亡時間。

“朕相信你。”

丞相站在皇帝身後,一面看著仵作對他已亡故的妻子上下手腳,他卻什麽也不能做。掀袍跪地,祈求道:“陛下,臣的妻子死於殿下手中,請陛下給臣一個交代!”

皇帝垂眸看來,眼裏沒有絲毫溫度,“魏卿,證據都還不充足,你如何知道就是姣姣所做?”

丞相:“殿下手裏拿著刀,這是所有人都看見的!難道陛下想要包庇殿下不成?臣知殿下高貴,可有句話叫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能因其是皇家公主而不罰。這實在於臣不公啊!”

“崔金玉,殿下身子骨不好,先送殿下回去!”皇帝不再看他,懷裏的小人兒體溫漸漸恢覆,他將袍子接下給楚仟泠披上,讓崔金玉送她回去休息。

崔金玉急急忙忙從佛堂裏處理,應聲,“是,陛下。”

“保護好殿下安全!”

臨走前,皇帝還撥了一半士兵保護她,安安全全護她回去。

——

秋意涼,曦光從東方露出。

秋霜凝結在皇帝的肩上,他卻不甚在意。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仵作終於從佛堂中走出來,恭敬的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

皇帝淡漠道:“情況如何?”

仵作說:“回陛下,丞相夫人的屍僵已經形成一至兩個時辰,殿下方才拿的那柄尖刀上的血漬也早已凝固。所以,微臣可以保證,夫人決不是殿下所殺!”

跪在一旁的丞相身子微僵,皇帝將手放在了他的肩上,“魏卿,聽清楚了嗎?有些事情,可不能用眼睛去看。”

佛堂裏的兩人將所有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魏堯垂眸看了左娉一眼。

左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越發僵硬,躺在他的懷中大氣不敢出。沒多久,皇帝在外喊道,“裏面的兩個小輩,還不出來?”

魏堯為左娉圍好袍子,打橫將人抱了出去。

行至皇帝面前又將人放了下來,一齊跪在他面前。

皇帝一指擡起左娉的下頜,瞇起眼看了半晌,“長得不錯的一個丫頭,怎麽心思如此歹毒?還妄想冤枉公主,真是好大的膽子!”

一國至尊的威嚴是左娉這樣一個小丫頭承受不來的,她可以在楚仟泠面前硬氣,可以無所畏懼的嘲諷。可在這個人面前,她整個人都是抖的。與楚仟泠不一樣的,皇帝除了尊貴,他真正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殺大權。

只要他的一句話,她就可以死在他的面前。

左娉忍著身上的疼痛,顫顫巍巍的磕在地上,白嫩的手止不住的抖,“陛下,臣女不是有意的。臣女……臣女也是剛受侮辱,醒來就見殿下拿著刀,而伯母躺在地上,這才誤以為是殿下殺了人。求陛下寬恕!”

皇帝後宮多少人?他在後宮之中看過無數像她這般,裝作柔弱無辜,心思卻最為歹毒。口口聲聲說著是自己的錯,卻把理由推在別人身上。左娉這話,一直在為自己汙蔑皇族脫罪罷了。

“放肆!還在這胡言亂語!你說你受了侮辱,那你且說說是誰侮辱了你?”

左娉腦子裏一片空白,小聲說:“是……是殿下找人……找人……”

“娉兒!”

魏堯想阻止,但左娉已經把話說了出來,引得皇帝大怒。

一巴掌呼了過來,才過一瞬,她的臉便紅了,可見皇帝用了極大的力。

“汝陽找人來侮辱你這不知名的小卒?真是笑話。依朕看,不過是你不知檢點,勾引他人,還想時候汙蔑公主!”

皇帝年紀雖然大了,有些昏庸,但眼睛還不算瞎,該看得清的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左娉這楚楚可憐的做派,都是入不了他之眼的。

“陛下,娉兒不是故意汙蔑殿下的,您恕罪啊!”

魏堯眼見皇帝愈發大怒,生怕左娉再說錯話,一個勁的磕在沾滿青苔的石磚之上為她求情。

“陛下!”

聽說了事的禦史中丞急匆匆趕來,還沒看清在場之人,就直直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是臣下教女不周,臣女不知禮數,亂了法。無論如何不該饒,可陛下,求您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輕饒了她。臣求您了!”

皇帝沒有看他,只譏笑著,“左卿,你教女無妨也實在該罰。只是,你這女兒都已失了名節,恐是以後都選不到心意之婿了。特別是丞相三子這種龍辰快婿,你說是不是?魏卿。”

丞相跪在皇帝身側已足足一個時辰,雙膝都已發麻,卻還是只能勉強笑著說:“陛下說的是。”

左娉大驚失色,臉色慘白的瞥了一眼跪在她身側的魏堯。

皇帝這是要強迫著丞相在所有人面前承諾,永不讓她進丞相府。

身上的酸痛不時傳來,時刻提醒著她,即使丞相願意讓她入丞相府,她也永遠不能成為魏堯的正妻。她已是不潔之人,如何能再配得上他這個天之驕子。

手上覆蓋上一陣溫暖,左娉詫異的看過去,魏堯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耳邊只聽魏堯堅定地與皇帝說:“陛下,臣願娶娉兒為妻。不論她是否是清白之身,還請陛下成全。”

說著,魏堯拉著她一塊俯首。

不僅是皇帝,所有人都詫異的看了過去。

丞相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連不潔之人都要,禦史中丞沒有想到魏堯如此深情。

皇帝忽然平靜下來,看著魏堯的眼中不再情緒覆雜,只有一種悔悟。還好,姣姣還沒有出嫁,還好他看清了他從前一直看中的這個孫婿。

他只平靜無波的問了一句:“魏堯,朕且問你,你把姣姣置於何地?”

魏堯擡頭,眼裏有著無限掙紮,“臣當姣姣為妻,可娉兒與臣自小長大,若此時臣不要她,便不會再有人要她。姣姣是天之驕子,沒了臣,她還能尋到更好的。”

皇帝笑了笑,坐上玉攆離開這是非之地。

幸而及時止損,否則姣姣嫁了去,也只是受盡委屈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到此,第一卷就完啦~

敬請期待第二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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