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賀宇沒做聲，目光一瓢，已經看到敞開的門縫外面，輪椅上五官緊繃的男人。

這一家三口不容易，沈佳暖把小月圓遞到章成樾懷中，楊過把他們父女推進來。

小月圓一坐車就睡覺，這會兒在爸爸懷裏睡得可沈，根本不知道這個時刻多麽難得。

章成樾雙手抱著閨女，眉宇皺的很緊，微微吐息，有點懊惱，從覆建室過來，一身的汗味，頭發濕趴趴的。

從這裏依稀能看到病床的一側，上面被子在蠕動。

他緊閉一下眼睛，渾身有點酥，有點無力，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又沖了血一樣很是暖和。

真的醒了。

楊過低頭，笑有點忍不住，“老大，到底先進去還是你先回病房洗個頭換身衣服？”

男人臉微微僵。

楊過笑容加深，笑著手指頭，“不礙事了，你看看你是身上多少紗布，露出的也只有嘴和下巴，脖子，一雙手，我家大嫂能認出你來就不錯了，再說，受傷中的男人不是更man更有魅力，這話大嫂說過的。”

“她說過？”

“原來老大你這麽不自信哈……”

掌心發癢，喬賀宇扭回腦袋，她手指使不上力，支付竄動著抓他。

他低頭，“嗯？”

喬少妍眼睛再他身旁轉，找人。

喬賀宇落眼，微勾唇角，刮了一下她的額頭，轉身招了招手。

章成樾看到了，手不由把懷中的閨女抱緊幾分，面目肅然的由楊過推了進來。

一點一點，呼吸越來越輕，到了這女人面前，他視線不移，深邃不已，仿佛有千言萬語在激蕩，那麽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喬賀宇自動讓開，這一家三口來之不易的團員畫面，他心塵落定，感到輕松。

微微斂目，瞧著這對苦盡甘來的。

不過一會兒，喬賀宇就皺了眉。

怎麽回事？

她的目光掃視中看了章成樾一眼，很平淡的一眼，接著又繼續轉。

看到宋衍和沈佳暖，她眼尾瞇了瞇，那是在笑。

再然後，目光又落回到他這個哥哥臉上，眼神詢問的意思很濃。

病房裏，氣氛有點變味，大家都很安靜。

喬少妍問哥哥的眼神沒有得到回覆，累了，畢竟剛醒，一會兒眼珠子不太清明。

主治醫生上前，調了調監護儀，說道：“病人需要休息。”

她眼睛閉得很快，沒良心，也不眷戀誰，又昏睡過去。

喬賀宇手指撫了撫鼻梁，便慢慢的看向章成樾。

輪椅上的男人，目光未曾移動，非常執拗，他面無表情，從她目光掠過自己到沈睡，他的臉部線條越來越僵硬，仿佛被凍傷般，再不會有其他表情。

“老一。”

章成樾深吸口氣，擡眸，眼神無波。

與喬賀宇四目相對，兩個男人眼交流，一時無話。

他的眸色逐漸的遍布一層灰暗，很靜，推了一下輪椅，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指頭。

她的手型放松，想必睡得很安穩。

握了不知道多久，他發覺眼睛和嗓子都有點幹澀，無法呼吸了般。

身後，宋衍和沈佳暖相視一眼，都無言。

章成樾松手，把小月圓交給沈佳暖，說了拜托謝謝的話，輪椅轉個頭。

喬賀宇在後面追到門口，“老一，這要聽醫生怎麽說？”

心裏隱約的已經有了猜想和答案，他此刻只想抽根煙。

兩人一同去了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主治醫生很淡定，因為這種情況比較常見，“喬醫生，章先生，我正在安排詳細的檢查。但基於大小姐主要的內傷在頭部，所以蘇醒後喪失部分記憶的可能性，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當然母親還不能完全確定，等大小姐醒來，進行過對話詢問才能確定。”

從辦公室出來，章家的人就到了。

病房不讓進，韓秀蕓和章啟榮來回跑了幾趟走廊，才在轉角找到自家兒子。

可是臉色看著不太對勁，陰沈沈的，眼睛也沒有神采。

“成樾，見了丫頭了嗎？”爺爺殷殷期盼第地問。

他抽煙，初冬的天氣風很大，風刮著紗布包紮的地方，隱隱犯疼。

章啟榮等來等去不見他說話，心想肯定不對勁，又煩他抽煙，“醫生不讓你抽！臭小子到底怎麽了？”

他吐出煙霧，風吹得眼睛睜不開，他內心的恐懼卻像冰窖一樣攥住了他。

“爸媽，爺爺，她不認得人了。”

“什麽？”爺爺沒明白。

韓秀蕓和章啟榮對了對眼，都是無話。

章啟榮去找醫生。

韓秀蕓安撫爺爺，走過來蹲在輪椅邊，見兒子頹廢的捂著眼睛，那手指這些天覆建舉啞鈴練得都是皸裂的繭，心也跟著痛，安慰他：“也許是你看錯了，丫頭那麽愛你，怎麽可能不認得你，兒子你別多想，你爸去找醫生了，等會兒醒來了再說。”

他也希望是噩夢一場。

可喬少妍再醒來，能說話時，打擊卻坐實了。

章成樾坐在輪椅上，輪椅在床不遠不近的位置，床的邊上是她叫過去的人。

喬賀宇，喬家二老，宋衍，還有張嫂雲嫂，她臉上笑容鮮艷，表情豐富的一個一個打過招呼，唇和臉色都很蒼白，精神卻豪了些。

“哥，這真的是我的孩子？”喬少妍指著喬賀宇手裏抱著的小月圓，還是非常非常的不可置信！

喬賀宇眸色深沈，點點頭。

懷裏的小月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媽咪了，這會兒揮舞著小短手在咿咿呀呀喊著，要媽咪抱。

喬少妍盯著小月圓，眉頭蹙了又蹙：“這怎麽可能，我不就是比賽的時候從臺上不小心摔下來嘛，和我比賽的還是小桃呢，她也摔了不是嗎？她呢？沒死吧？我都摔傻了她應該半條命了吧？”

比賽，小桃？

那是丫頭20歲參加地下女子自由格鬥賽的事了，是了，這丫頭從前確實混的，可這……

就算丟了四年的記憶，那也沒道理忘記老一啊，丫頭從牙牙學語時就跟在老一身後‘一哥一哥’的喊，要說忘記，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喬賀宇把小月圓抱過來，小月圓看到媽咪，小手就往媽咪身上撲，身後林雅慧急喊：“可別，丫頭現在身子重著呢。”

這話，提醒了喬賀宇，把小月圓抱了回來。

喬少妍盯著小月圓委屈望著自己的那雙眼睛，覺得毛骨悚然：“這麽看著，還真的挺像我的……可這也太恐怖了，我這一摔，時空穿越了還是……媽，你快說，這娃不會是你和老爸老來得子，怕丟人硬推到我身上的吧？你們不能這樣呀，再不濟還有我哥嘛，雖然他一直有gay傾向，可不也是個帶把的……嗚！”

話沒說完，被林雅慧一只手捂住嘴。

林雅慧尷尬的回頭去看章家一家子，頗為無奈，“這丫頭從前確實是這冒失的性子，親家別見怪。”

章啟榮扶穩了老爺子，老爺子嘴唇哆嗦，只說不出話來。

倒不是見怪丫頭說的話，是她失憶這件事，太打擊人！

記憶回到了20歲那年也就算了，不認識他們事小，可怎麽偏偏忘記了章成樾？

韓秀蕓擔心的看向兒子。

那小子面無表情，目光專註盯著病床上剛醒來就嘰嘰喳喳元氣十足的女孩。

她生氣，憤怒，嗔怪，每個表情落在他眼底，都像一把陌生又熟悉的刀。

從前的丫頭，確實如此。

瞧著她連十月懷胎的小月圓都忘記了，他還有什麽餘力去掙紮，去懷疑她並不是真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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