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暖看著蕭宏的眼淚，從他那雙快幾乎要失去光芒的眼睛裏，看見了太多太多覆雜的情緒。

太多太多，有她看得懂的懊悔，也有她看不懂的深情。

蕭宏試圖從這個被沈如疼愛了二十年的女孩身上去尋找沈如的影子。

人之將死，幡然醒悟，但心中那個深愛的人，卻早已不在……

蕭宏在心中痛苦吶喊：沈如啊沈如，你怎麽這麽傻，為什麽不說？為什麽從來不說這個孩子是你領養的？

腦海裏卻猛地浮現了一個殘忍的畫面，是當初沈如在家門口，哭著問他“蕭宏，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有沒有打從心裏相信過我？哪怕僅僅是幾秒鐘也好！”

當時他是怎麽回答的？

他說：“沈如，我真是瞎了眼才會愛上你這麽一個放浪不守婦道的女人，你眼裏只有這個野種和你的公司，哪裏有過我蕭宏？”

過去二十五年，沒有一刻記起沈如當時的眼神，現在在生命結束之際，他卻無比清晰的想起了沈如當時看他的眼神。

是無盡的心碎和失望啊！

所以她才會咬著牙不解釋不哭鬧對嗎？

蕭宏覺得心臟被刀刺穿的那種疼痛，都不及此刻心口瘋狂的痛一分！

是他親手抹殺了沈如最後一絲寄望，在她心碎失望的視線裏，他絕情的轉身，攔著另一個女人的腰，踏入了曾經屬於他們的家，從此，將一個真心愛自己的女人推向了絕望的邊緣……

蕭宏大哭，因為情緒過於激動，一口鮮血又吐了出來。

沈佳暖被嚇得不輕，主刀醫生連忙上前做緊急措施。

沈佳暖捂著嘴，不想哭的，可是她的心很痛，為媽媽感到不值得，更為媽媽感到難過。

她原本以為她進來後會對蕭宏痛罵質問，可到了此刻，他看見蕭宏奄奄一息躺在手術臺上，無聲的對著她流淚的樣子，她突然就冷靜下來了。

“蕭宏，我本心希望你長命百歲的，因為那樣你就可以一輩子活在愧疚的折磨中，每天帶著對我媽的懺悔茍延殘喘，可命運對你還是太心慈手軟，但你記住，就算你死了也見不到我媽，因為我媽那麽善良的人，她去的是天堂，而你，應該是要下去地獄繼續懺悔的！”

這應該是她活到至今，說過最一針見血，最殘酷無情的話了。

蕭宏舉起的手再空中劇烈顫抖，抖到了人類身體的一個極限，愕然垂下！

那雙流淚的眼睛最終沒有閉上，半闔著，那瞳孔裏的光漸漸散去，枯燈燃盡……

沈佳暖呼吸一緊，走過去，雙手捏住他胸前的白布，拉高蓋住他的臉。

這是她唯一能為媽媽做的事情，親手替這個死不瞑目的男人蓋上白布，她相信，媽媽如果還活著，也會這樣做的。

恨他，怨他，終究不過是因為還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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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暖從手術室裏走出來時，看見守在宋衍和程軼均是一臉沈重的看著她。

她揚了揚嘴角，想給他們一個寬心的淺笑，突然眼前一黑，身體無力的往地面倒去。

耳邊有人在急切的喊著她的名字，她的知覺卻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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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睡了多久，昏昏沈沈間，有人在說話，聲音隔得遠，她聽得不是很真切，但那低沈悅耳的聲線，她認得，是宋衍。

掙紮著掀開了厚重的眼皮，頭頂上刺眼的白光讓她眼睛一度睜不開。

瞇著眼，她剛想擡手，手臂就被人按住。

“別亂動，手上紮著針。”

沈佳暖回頭，看見宋衍一臉嚴肅的看著她，視線垂下，看見自己手背上紮著針，冰涼的藥液在輸入她的身體。

“我怎麽了？”她看著男人緊蹙的眉心，用另一只沒有紮針的手揉著太陽穴。

男人的大手輕輕的摸著她蒼白的臉頰，低沈的聲音語氣沈重：“生病了怎麽不說？”

沈佳暖一楞，著實是遲鈍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突然有些心虛。“對不起，我……我本來是打算今晚回家跟你說的，但是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宋衍沒有質問，也沒有責罵，只是低下頭來，一遍一遍的輕吻她的鬢角。

“會好的！太太，我會找最好的醫生治好你的。”

沈佳暖原本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能很堅強的面對這件事了，可聽見宋衍這句話，她還是沒忍住哭了。

“叔叔，我要是真的變成一個瞎子，你還會要我嗎？”

宋衍吻著她被淚水打濕的眼睛，盡管心情沈重萬分，但在她面前表現得輕松和鎮靜。

“傻瓜！有我在，你會好的！池昊昕已經在聯系國外的醫院，他的醫術你是清楚的，國外的醫術科技都比我們國內發達，池昊昕會和幾個權威的醫生一起幫你做手術，太太，你不需要害怕，盡管放寬心，手術的一切我都會安排好！”

“真的嗎？”她有些不相信，老醫生說過了她的血塊壓迫了大動脈，手術風險很高，她不太相信那麽危險的手術，到了宋衍這裏竟然變成如此容易的事情！

宋衍揉了揉她的頭：“我還會騙你不成？等國外醫院確定下來，我就帶你過去，在這之前，你只管放寬心，好好的休息，養足精神！”

“好！”沈佳暖點頭，只要是宋衍說的，她都會無條件相信。

也許是因為知道自己的病可以醫治了，沈佳暖的心情放松許多，很快又睡過去。

宋衍一直守著她，等到她呼吸均勻後，男人臉上強裝的鎮靜和輕松瞬間消失，眼底一片沈重。

他起身，走出病房，輕輕的帶上門。

門外，喬賀宇和池昊昕臉色沈重的站著。

“睡了？”喬賀宇開腔問。

“嗯，情緒還好，比想象中樂觀。”宋衍摸出煙盒，才又猛然想起這是禁煙區，便又把煙盒裝回口袋。

“她樂觀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池昊昕面色嚴肅的看著宋衍：“你真的打算瞞著她不聲不響就把孩子打了？雖然我們都知道你是為了她好，可她畢竟是孩子的母親，你總該尊重她的決定！”

宋衍眸色淩厲的看向池昊昕，心中有火，語氣很沖：“她能有什麽決定！一個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要她知道做什麽？只會徒增負擔和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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