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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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陽,透過窗欞落入室內。

一道高大的身影,端坐在書案後,默默看著面前紫金香爐升起的裊裊香煙。

忠親王褪去一身冰冷,渾身散發著平和,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二十多年前。

那時他才十三歲,因為一時之氣離家,游覽一段時間路過邊關,索性進入軍營看看裏面實際情況。

誰知道剛進去,就發現一個俊美單薄的少年,滿懷心事骨子裏又掩藏著倔強與自傲。

特別是獨自一人時,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憂傷,就像一只迷路的羔羊,讓人心生不忍。

“唉!”忠親王一聲嘆息:若不是對那個孤單又憂傷的身影產生憐憫,何必搭上自己一生。

想到那個少年,不過幾天就掩飾自己本性,露出一張笑臉,對誰都是一副親切的模樣。

自己也不會在對方厚著臉皮,像是個甩不掉的年糕一樣纏著時,沒有狠心拒絕把他歸於自己麾下。

幾次戰場生死之間,軍營中互相傾軋時,沒有自己對方不知道要死幾回,沒想到救了一個白眼狼。

楚鈺文隱瞞身份自己沒有怪他,被侯府夫人算計下藥迎娶自己侄女時,自己救他甚至怕他受不了打擊。

不敢尋求其他人幫忙,自己親身為他解除藥性。

在事後為了他不尷尬,任由他語無倫次的說著道謝又致歉的話,還安慰他不必為此憂慮。

“啪。”

忠親王越想越生氣,自己給他時間緩解情緒,跑回王府準備迎娶,在與父王、母妃周旋之後。

再去找人坦言自己負責,只要他願意就會是自己的世子妃,可結果呢?

人已經跑出都城,竟然要求調任東川府那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出任都指揮使,給自己來個不辭而別。

忠親王咬牙切齒,自己放下身段貶低身份,甚至放棄子嗣任由王府後繼無人,與自己父母決裂。

他就是這麽對自己,一句話沒有的消失,讓自己成了王府笑柄,任由父母數落嘲諷。

忠親王捏緊拳頭,再恨也於事無補,不能放手不管。

因為自己知道,若是自己松手冷眼旁觀就是任由對方送死。

“王爺。”秋山推開書房門進來。

向忠親王稟報:“楚將軍的產業已經收回,王爺要的五萬兩銀票也拿回來了。”

“嗯。”忠親王在秋山進來時,就已經恢覆冰冷的表情,淡淡的問道:“有何反應?”

“楚侯爺詫異又憋屈。”秋山笑道:“楚將軍姨娘要楚將軍親自去才肯交出,被侯爺一巴掌打老實,眼含不甘咬牙切齒的交出產業。”

“銀票是侯爺出的,估計往年的盈利已經被花光,哭喊著沒有銀子,說是鋪子賠了。”

“可有其他動靜?”忠親王眼裏劃過一抹嫌惡,“楚侯府可有異議?”

“沒有,很老實。”秋山道:“派人看著呢,若是有動作要派人去找楚將軍,下面的人會來稟報。”

“我倒是希望有人去。”忠親王道:“本王要看看,這麽多年過去,他是不是還護著這個惡毒的姨娘?”

“楚將軍也不易。”秋山看見自家王爺一閃而過的殺機,不由勸解道:“估計也是想著姨娘在府裏求存不易,還有兄弟姐妹的安危。”

“誰顧及過他?”忠親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被自己最親的人害了一生,還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富貴榮華,自己卻是孤單寂寞一生。”

“像只隱藏在地溝裏,見不得人的老鼠一樣,不敢洩露一絲一毫自己的身份。”

他說完忽然起身,高大的身軀氣勢迫人,眼神越發冰冷無情。

“就是本王救他多次,他也要隱瞞不肯吐露半分。甚至在知道本王身份以後,明知道能幫他解決,也是不肯吐露實情。”

忠親王目光如刀,看著面前的秋山,“本王一生就毀在他手裏,若不是顧及本王要是娶妻生子,他會生不如死,又豈能一人苦守這王府。”

“小王爺。”秋山喃喃道:“楚將軍興許沒臉見王爺,畢竟剛生下小王爺就弄丟了,這麽多年一直以為不在人世。”

“那是他無能,沒有一點長進。”忠親王這一刻沒有心軟,想到自己骨肉越發生氣,“竟被一個賤、妾、玩、弄鼓掌之上,除了心軟良善他還有什麽可取之處?”

秋山默默低頭無語,您自己已經說出長處,還讓手下說什麽呢?

“哦。”他靈機一動,又猛然擡起頭,“楚將軍悍勇,生死搏殺毫不氣餒,舉手投足皆是浩然正氣。”

“嗤。”忠親王嗤笑,轉身走向門外,“想死就上吊、撞墻、喝藥,這還有可能。”

秋山撇嘴,哪一樣也死不了,您不是派人盯著嗎?

他一路跟在忠親王身後,“王爺,您去哪?是找楚將軍嗎?”

“本王有那閑工夫?”忠親王給他一個冷眼,“撞見了也要看本王心情,願不願意看他一眼。”

“聽說楚將軍在文昌街。”秋山笑道:“那是文人雅士經常光顧的地方,估計是給小王爺選禮物。”

“窮的叮當響。”忠親王道:“這裏一草一木都是你小主子的,哪用他那一星半點。”

“是是是。”秋山笑盈盈的應道,王府後繼有人,他們這些奴才最高興,他想了想問道:“王爺,是不是派人送些禮物過去?”

“不送,讓他自己折騰去。”忠親王蹙眉,想到自己兒子的情況,問道:“可選好大夫送過去?”

“已經選好,只是天寒地凍,大夫不好成行。”秋山收起笑容,一本正經的說道:“大夫說無妨,這種病癥他有把握,稍等等無礙。”

“就是因為他曾經診治幾起同樣病癥,才不顧他年邁選他為小王爺診治。”秋山也不想等,可沒辦法。

“那就等等,苦了我兒。”忠親王嘆息。

自己親子,這麽多年流落在外,他想想就心疼,又被人坑害導致眼盲,這一切都是他心頭之恨。

那是金尊玉貴的人,被楚鈺文給弄到這種地步,養於山村鄉野受盡苦楚,十多年沒見過親父。

……

“哈哈哈。”

“妙,真是好詩。”

“沒想到一個小哥兒竟能做出此等絕妙詩句。”

廣元茶樓,文人墨客常駐的地方。

沒事一些文人或是學子,就聚在這裏品茶論詩,或是賣弄書法畫技,博一些名聲。

今天這裏二樓雅座,被一群小哥兒包下,他們在這裏吟詩作對、潑墨繪畫,贏得不少人喝彩。

“荒唐。”劉達大喝一聲,一拍桌子怒道:“世風日下,一些小哥兒不在府裏學習持家之道,跑這裏賣弄文采,真真是羞煞人也!”

他這話一出滿樓寂靜,一樓的文人雅士面面相覷,不知道劉大人發什麽彪,這些小哥兒怎麽惹到他老人家?

但是沒人敢說什麽,劉達是禮部侍郎,輕易不敢得罪,若是被說教指責一番,這名聲還要不要?

“哼。”劉達仍氣哼哼,不屑的擡頭看著二樓,“相夫教子,伺候主母,才是你們這些小哥兒做的事,賣弄文采嘩眾取寵,真是丟盡臉面。”

他到這裏喝茶,想要與幾個至交好友品茶論道,沒想到連個雅座都撈不到,只能坐在一樓生悶氣。

二樓的一群小哥兒,此時各個悲憤,無論他們學識多好,也不能科考入仕,甚至連女子都不如。

命好一些嫁個低門做正妻,還要給夫君納妾操持後院,培養子嗣孝敬長輩,委屈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

眼淚都只能咬牙往肚子裏吞,還要露出一張笑臉迎人,擺出大度的姿態,不能被人看破露出不堪的一面。

命差一些就是為妾,拘在後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生個孩子也不能自己做主,還不能喊自己一聲爹爹。

更要小意伺候自己男人和他的正妻,連聲夫君都不能稱呼,像個仆人一樣小心翼翼求生。

“嗚嗚嗚。”

突然幾聲壓抑的哭聲傳到一樓,是幾個生性怯懦的小哥兒,受不了劉達羞辱和指責,控制不住自己悲傷哭出來。

“老頭,你胡說八道什麽?”

二樓欄桿處探出一個少年,怒容滿面的看著劉達,指著他道:“這麽大歲數了,也不留點口德,欺負我們這些小哥兒算什麽能耐?”

“我們招你惹你?竟然口出不遜羞辱我等?”少年眉峰英氣十足,此刻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劉達理論。

“放肆。”劉達大怒,拍桌而起,“一個小哥兒如此猖狂,真是一點教養沒有,你是什麽身份敢這麽指著老夫說話?”

“你,你。”張雲笑臉一白,看著劉達身上的官服手指一抖,氣勢頓時一洩,“身為朝廷官員,你怎麽能當眾羞辱我等?”

“就是因為老夫身為朝廷官員,才不能看著你們敗壞風氣。”劉達大氣凜然,口口聲聲數落這些小哥兒。

“嫁人生育子嗣比不上女子。”劉達道:“更不要說與男子相比。你們能做什麽?簡直就是枉為人。”

在他眼裏,這些小哥兒不愧地位低下,連生個子嗣都艱難,比男子比不上,比女子亦不如。

“劉老頭,好大的威風。”

一個角落突然傳出一道聲音,“你家裏沒有小哥兒?你那些已逝長輩沒有小哥兒?同輩兄弟之間沒有小哥兒?”

忠親王坐在角落裏,看到這一幕眼睛微微瞇起,諷刺道:“你劉家祖祖輩輩看來是沒有小哥兒,是不是就因為不積口德,所以才在小哥兒這一道上才絕嗣?”

“忠親王。”劉達心裏一突,急忙上前幾步行禮,“下官參見忠親王。”

他沒想到遇到這個瘟神,劉達恨不得把自己嘴縫上,怎麽能惹這位註意呢?

忠親王向來不說人話呀!

“呵!”忠親王冷笑,看著劉達的目光冰冷,“大膽,敢羞辱皇嗣,你是找死?”

“下官冤枉。”劉達“噗通”一下跪倒,“王爺,下官沒有,下官怎敢羞辱皇嗣,給下官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呀!”

“哼。”忠親王眉峰一挑,周身溢出冷冽的氣息,“皇家代代有小哥兒,你竟然說小哥兒枉為人?”

“啊?”劉達渾身冒冷汗,沒想到在這裏等著自己,他擡手“啪啪啪”幾巴掌狠狠打在自己臉上。

“王爺,下官糊塗,一時口不擇言請王爺恕罪。”劉達五十多歲,此刻顧不得老臉,“砰砰砰”一個個頭磕在地上。

“本王恕罪?”忠親王道:“本王沒那麽大權利,代表不了整個皇室。”

他緩緩起身,看著二樓處的英挺少年,“小哥兒是男子,不比女人差,更比男子優秀,試問哪個男子能孕育子嗣?”

“皇家小哥兒不比任何人差,你們亦是如此。”忠親王看著張雲笑眼眶通紅,溫聲道:“委屈你們了。”

“你們覺得呢?”忠親王環顧四周,看著這些端著姿態,文雅風流的學士學子們,“小哥兒地位低下,是誰給予的?”

“是前朝。”忠親王背著雙手,低沈帶著安穩人心的嗓音響徹整間茶樓,“我們肖家王朝不會如此對待這些小哥兒。”

“推翻前朝,是為了天下百姓,是為了推翻酷刑悍吏,是為了糾正那些陋習,這些小哥兒也包括其中。”

忠親王一步步走上二樓,看著二十多個小哥兒,竟然包下整間雅座,頓時明白是為什麽。

要與女子避嫌,更要與男子保持絕對距離,他們生存在夾縫裏,有多麽艱難,在楚鈺文身上就能看出來。

許是愛屋及烏,忠親王露出疼惜的目光,這些還是孩子,不過十幾歲的模樣,竟然被劉達這麽羞辱指責。

“別哭。”忠親王看著幾個流淚的小哥兒,安慰道:“皇上會為你們做主,不會讓任何人羞辱指責。”

“你們好好學習,亦可勤練武藝,肖家王朝有你們小哥兒一席之地,不會再讓你們默默無名。”

他看著這些小哥兒許諾,又像是保證一樣。

鏗鏘有力的說道:“日後你們可科考入仕封侯拜相,亦可奔赴疆場殺敵為將為帥。”

“我們王朝他人擁有的一切,你們都會擁有,只要你們努力上進自己不放棄,這些指日可待。”

“真的?”張雲笑驚訝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問道:“王爺,我們真會有這些嗎?不會再被嫁出去拘在後院,也不用給人做妾為奴為卑?”

“嫁與不嫁,你們自己選。”忠親王道:“這一點本王可以保證,以後再不會有人為難你們小哥兒。”

“只要本王在一日,就不會有人輕賤你們,小哥兒也是本朝百姓,理應受皇室庇護。”

“我不要為妾。”一個小哥兒突然哭道:“我不要嫁給一個老頭為妾,我寧願出家,求王爺準許。”

他“噗通”一聲跪倒,哭的特別淒慘,忠親王搖搖頭,“我為你做主可以,首先你自己要自強,才能阻止你一生悲慘。”

“對對對。”張雲笑拉起跪在地上的小哥兒,“你不願意,王爺可以為你做主,若是你自己不出聲,王爺怎麽能說不讓你嫁人呢?”

他揮舞著自己小拳頭,給自己這些小哥兒朋友打氣,“我們要自強,要反抗對我們的不公平,有王爺為我們做主還怕什麽呢?”

“你們若是不願,就大聲說出來。”忠親王道:“你們不說,本王如何知道,皇上又怎能為你們討公道,怎麽能允許軟弱的小哥兒進入朝堂?”

“我們,我們說。”張雲笑迫不及待的看著自己那些朋友,著急道:“你們說呀?說自己想給自己做主,想選擇嫁給誰,不想給任何人為妾。”

“我要考科舉。”一個小哥兒來了勇氣,手捏著自己衣角,緊張的看著忠親王道:“我,我才十三,嫁人還要幾年,我想先考科舉想當官,比我爹官大,以後就沒人敢管我了。”

“哈哈哈。”忠親王大笑不止,一臉讚賞道:“對,自己想要什麽就說出來,連說的勇氣都沒有,誰會願意幫你呢?”

一樓那些文人雅士,其中還有不少官員身在其中,不知道這個王爺發什麽瘋,突然對這些地位低下的小哥兒青睞有加?

但聽到忠親王的大笑,他們莫名覺得暢快,再看著一直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劉達。

各個覺得此人活該,誰家裏沒有幾個小哥兒,他竟然把小哥兒不看做人,這回倒黴遇上冷漠煞神了吧?

……

第二日,忠親王上朝。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上奏皇上:“皇上,本朝小哥兒亦為男子,應該允許他們科考入仕。”

忠親王沒看皇上臉色,上奏完後先看向文武百官,冷著臉道:“本王的話不許反駁。”

他在群臣身上一一掃視一圈兒,“若是你們敢反駁,本王就上奏你們不仁不孝不悌,並把你們趕出朝堂。”

忠親王冷哼道:“作為臣子,你們要為皇上盡忠,要廣薦人才為皇上所用,不能妒忌賢能排除異己。”

“作為你們家眷,上有小哥兒長輩,下有小哥兒子嗣,同輩又有小哥兒兄弟,你們連他們都容不下。”

“呵呵。”忠親王冷笑連連,目光陰冷釋放著殺意,“留你們何用?全部滾到地下去向祖宗請罪吧。”

“皇上。”三法司官員當即出列,各個讚同忠親王提議,“忠親王言之有理,理應允許提高小哥兒身份,科考入仕為皇上盡忠。”

他們一帶頭,其他文武百官再無猶豫,齊齊跪倒請命,誰家裏沒有幾個小哥兒,若是能入仕這是件好事。

何況忠親王一臉威脅,殺意淩然的展示在眾人面前,誰願意觸黴頭惹人嫌,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楚鈺文跪在地上,隨著文武百官請命,他低頭咬住自己舌頭,忍著不願出聲,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露出哽咽。

若是小哥兒可以入仕,他即使以後身份暴露,也不會有死罪,更不會讓一大幫人受自己牽連。

“我的兒子。”楚鈺文忍著心頭酸澀,“你也安全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9-11 20:57:33~2020-09-12 21:28: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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