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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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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釣大魚。”

她略加思索,問那粗豪漢子,“讓崔家活在你治下,對他們鈍刀子割肉,又收取進奉銀子嗎?”

東陽擎海擺手,“進奉銀子是蠅頭小利。我要留下崔家作榜樣,教世人曉得我東陽擎海有仇必報,然而一旦說放下,再大冤仇都能放下。如此,百姓信我承諾,四方好漢縱然與我結過仇隙,也敢前來歸附。”

裴花朝一凜,她小看了這賊子。

前朝曾有徙木立信的故典,當時大臣欲行新法,於南門立起三丈木頭,聲明誰搬動木頭至北門,給五十金。一人依言移動木頭,果然得金,百姓因此信了朝廷變法並非妄言,令出必行。

東陽擎海肚裏沒墨水,連“功虧一簣”都聽不懂,諒必不知那塵封於史冊的百年舊事,其謀劃卻殊途同歸,並且咽下私怨,付諸施行。

這賊子有心計,能隱忍,有意廣納人才,分明圖謀遠大,必然不會為女色罔顧大局正事。

報覆崔家的事,裴花朝決意緩緩圖之,先想法子在這兇獷漢子身邊自保。

她滿腹心事到達山寨,不意撲了個空。

在寢間接待的丘嫗說,東陽擎海外出視察,讓她好生等待。稍後,這老嫗送來一碗烏黑湯汁,囑她服用。

“避子湯,事前喝,效驗最好。”丘嫗說明。

裴花朝聽到“避子湯”三字,因那湯汁牽連的羞人事體紅了頭臉。

“裴娘子,請喝。”丘嫗沒容她緩過勁,遞藥催促。

裴花朝端起碗,一小口接一小口飲下湯藥,涓滴不餘。

最先的羞怯過後,對於東陽擎海那廂令人備下避子湯,她充滿感激——如此自己便不會有私孩子。

只是那避子湯也重重提醒她,與東陽擎海同床共枕的現實迫在眉睫,她無法可想,只能鼓足勇氣,如同兵卒陣前等待開仗,等待同寢那刻到來。

這一等直到入夜,都不見東陽擎海蹤影。

那日自黃昏起,山上大雨,雷鳴不時大作,映得天際明亮如白晝,入夜後,雨勢仍不減。

丘嫗往窗外風雨張望,道:“這天氣,路上難走馬,寨主肯定宿在外頭。裴娘子不必等了,洗刷安置吧。”

裴花朝縱然做足準備,決心依約獻身,聞得這話依然好比接了九重恩赦,肚內感謝雷公雨神不盡。

浴罷回到寢間,她立在床畔許久,想到那床由東陽擎海夜夜寢眠,自己又即將和他在上頭發生難以啟齒的事體,便實在彎不下身坐下。猶豫再三,末了她踱回棋桌前,手肘倚在憑幾上支頤休息,漸漸瞌困上來,不覺閤目。

撲喇喇、撲喇喇……屋內傳來鳥翼拍合響動,擾醒了她。a

她睡眼惺忪由帳幔縫隙望去,影影見到男子高大身影,登時背脊一涼

東陽擎海由帳幔後轉出,渾身好似才剛泅水上岸,由衣到人、從頭到腳雨水滴零滴落,腳步過處,在木頭地板留下水印。

終章

之後數年,東陽擎海南征北討,終於一匡天下,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羲”。

他冊立裴花朝為後,過數年,冊立兩人長女為太子。

那日行過太子冊封典禮,宴飲已畢,帝後攜手回宮歇息。裴花朝大妝繁覆,卸妝耗時,東陽擎海便先往書房批閱奏表。

當他由書房回轉,裴花朝已更罷衣簪,坐在榻上斜倚薰籠,一雙玉足伸至榻下腳盆泡腳。見東陽擎海回來,她微微一笑,便要立起施禮。

東陽擎海擺手,示意她安坐,不必多禮,又朝身後內侍將下巴往外揚。內侍會意,輕聲拍掌打手勢,帶領滿殿宮人悄然退下。

東陽擎海取來布巾,走向裴花朝。

裴花朝此刻淡掃蛾眉,松松挽了墮馬髻,身著天藍齊胸絲質襦裙,外罩銀白紗羅大袖對襟衫。襦裙柔軟,依稀勾勒出她窈窕體態;紗羅輕薄,衣下雪肌若隱若現。

東陽擎海呼吸略深,他的花兒隨他幹戈征戰經年,如今三十出頭,顏色鮮妍如初見,仍舊一身空山新雨似的清靈。若說有什麽顯著變化,那便是她長開了,清妍容貌下,骨子裏透出一股秾艷,似枝頭成熟果實,悄悄在空氣中流散香甜。

這般一個麗人看似嬌養在深閨,其實在戎馬倥傯那些年,與他風雨同舟;他在前線決戰,她在後方坐鎮,令他無後顧之憂,安心沖鋒陷陣;自他登基踐祚,她不改本心,隨事勸諫。夫妻之間情如膠似漆,意氣相投,更不必說。

他常對人言,平生頂頂得意的事情有二樁,一是得天下,二便是娶得她為妻。

東陽擎海在腳盆旁矮凳坐下,將布巾鋪在腿上,問道:“多久了?”

裴花朝明白他詢問自己泡腳時辰,答道:“一刻鐘多吧。”

東陽擎海道:“夠了,太醫說過,泡腳過久,反倒傷身。”他將她瑩白雙腿由水盆內擡起,輕擱在自家大腿上,替她拭去水珠。

先前裴花朝懷孕,孕中腿腳浮腫,從此養成泡腳習慣,而他得閑便親自伺候,多年如一日。

他仔細拭凈裴花朝濕漉漉的腿腳,提起這日奏表內容,末了說:“諫議大夫孫正上奏,告老還鄉。”

裴花朝略凝思,因說道:“孫諫議離年邁體衰早著呢,這是灰心咱們不聽他建言,立元娘為儲君。”

元娘是他們夫妻長女。

“他反對任何女子出頭。”東陽擎海冷笑,“這人真真榆木腦袋,總當女子卑弱,不如男子,卻不見我祖母主持山寨,打仗、理事一把抓。還有你,這些年和我一同上朝議政,決斷何曾遜於男子?他於這些大事裝聾作啞,凈揪住微末枝節作文章。”

裴花朝微微一笑,東陽擎海口中的“微末枝節”與她幹連。

東陽擎海後宮只她一人,又不舍她懷胎辛苦,生下兩個女兒便設法避孕,再無生育。朝臣見皇嗣不繁,每常勸諫東陽擎海充實後宮,前兩年孫正官封諫議大夫,尤其屢發諍言。

裴花朝因問道:“按孫諫議的脾性,他奏本上不只告老還鄉吧?”

“老樣子。”

裴花朝明白了,那孫正老調重彈,苦勸東陽擎海納妃嬪,廣育皇嗣;說不定又指責她不賢良,比如“忝居後位,器小善妒,不能容人;子息艱難,華而不實”諸如此類。

“這鳥漢,”東陽擎海撇嘴,“老同你過不去,殊不知要不是你攔著,我早拔他官職了。”

“孫諫議是個人才,針貶朝政有他的一套。”裴花朝斜倚薰籠,瞥向東陽擎海。

東陽擎海歷經歲月歷練,年輕時的匪氣沈澱作沈穩,如今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君主威勢,鎮懾四方。然而裴花朝從榻上望去,看到的是自己的夫婿,貴為九五之尊,低著俊朗的臉,細心揩拭自己雙腿。他正值壯年,日常練武鍛練的身量結實無一絲贅肉,寬肩闊胸,能撐起一片天,為家中遮風擋雨。

裴花朝心頭柔情流轉,“縱然千夫所指,你與我同心,我便無所在意畏懼。”

因此幾番臣下非議,她只管安坐朝堂之上,東陽擎海自會擋在前頭,為她抵禦唇槍舌劍,駁倒眾人。

東陽擎海向她一笑,“這天下,我不與你同心,還能與誰同心?”又問道:“依你說,孫諫議這事如何發落?”

裴花朝想了想,道:“批準。按例,咱們該給孫諫議情面,作態慰留幾次,可他素來反對咱們冊立元娘,專挑冊封之日上表罷官,這是表態不服,也有輕慢太子意思。太子者,國之根本,不容撼動挑釁,那孫諫議縱有長處,朝廷並不是少了他不行,還是太子要緊。”

她又道:“再者,他縱然有才,對女子成見始終不改,胸襟眼界既然有限,識見亦難再有進益。”

“咱倆總是想到一塊兒去。”東陽擎海頜首,“朝中有撥人和孫諫議相同心思,元娘以女身受封儲君,他們不以為然。咱們就拿孫諫議作筏子,殺雞儆猴:誰不服元娘管,誰滾蛋。”說著,他“嗐”地一聲。

“怎麽啦?”

東陽擎海擦幹了裴花朝白凈雙腿,接著揉捏按摩。

他說道:“當年管山寨,人事亦有關礙艱難處,此外卻是老子說什麽便是什麽,自由自在。而今家事即國事,生幾個娃兒、挑誰接班當家……什麽事都有手下嘮叨。”

“你當年……”裴花朝回思前塵,不由莞爾,“無法無天……”

他們夫妻倆結褵十餘載,不論國事家事,總有說不完的話,提起往事,自然更是話長。

東陽擎海一邊閑聊,一邊尋了繡鞋替裴花朝穿上,再上榻和她並坐。

裴花朝那頭說到兩個女兒,道:“她們呱呱落地仿佛才是昨兒的事,小小的人兒裹在繈褓裏,一轉眼,都大了。再過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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