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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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簡漾一直在滿屋轉悠,房子裏的壁畫、書冊、擺設都被他細心打量一遍,仿佛在參觀博物館裏收藏的珍品。

程郁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偶爾用手機回覆幾封公司郵件,直到簡漾為了拿書架高處的一個小擺件差點摔倒。

“你在找什麽呢?”程郁挑挑眉。

“沒……沒什麽,就是隨便看看。”簡漾眼神飄忽,嘴角不自然地微微顫著。

程郁深深看了他一眼,嘆出口氣:“不用找了。”

“啊?”

程郁把四處蹦噠的小兔子抓回懷裏,用濕巾仔細清理他臉頰和手掌沾染的浮灰:

“我已經猜到了,你不用這麽緊張。”

簡漾瞪圓眼:“猜……猜到什麽?”

程郁長臂一伸,輕松地將那個小擺件拿下來遞給他:“我猜到了你們想讓我知道的事情。”

簡漾楞楞接過那只小木雕,緊張到牙齒都在打顫:“你……你……知道了什麽?”

程郁無奈地揉揉他的額發:“寶寶,我又不是山頂洞人,第一次看到郁香小榭我就開始懷疑了。海城有實力打造那種宅子的郁姓家族只有一個,郁家的掌舵人長什麽樣,我在新聞上看不到嗎?”

那位與自己過分相像的alpha,為了遮掩容貌佯裝成紫外線過敏,這一定是傻兔子想出來的歪招。

可他們暴露的細節太多,只要隨便上網搜搜,就能看到大量圖片,簡漾還時不時自以為隱晦地旁敲側擊,想不知道都難。

程郁不禁汗顏,自己的alpha父親究竟是有多想不通,才會聽信這只傻兔子的忽悠。

“你……你都猜到了?”簡漾腦容量有點不夠用,像臺老舊的覆讀機,不斷重覆著程郁的話。

程郁神色淡淡:“嗯,所以你不用找了,不需要向我證明什麽,我都清楚。”

這下輪到簡漾尷尬了,自從他和郁先生“結盟”以來,一直自詡為運籌帷幄的諸葛大師,輔佐主公徐徐圖謀認子大業。

沒想到程郁早就洞悉了一切,原來自己只是個弄巧成拙的狗頭軍師。他和郁先生這段時間的種種行為,在程郁眼中不過是“請開始你們的表演”。

“既然你知道了,為什麽不早說?”簡漾垂頭喪氣地埋怨道。

程郁目光幽深,“我只是在等,我想等等看,他到底想向我證明什麽。”

“你願意原諒他了?!”簡漾激動地原地起跳。

“這不是你教我的嗎?”程郁好笑地揉揉兔腦袋:

“不要用仇恨去度量他人,也不要活在過去的陰影裏,憑心去感受世間的善惡,親眼所見方為真實。”

簡漾只覺百感交集,有些語無倫次道:“所以你認可他了?你願意接受爸爸……郁爸爸?”

程郁淺淺笑了笑,答非所問:“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他用手指戳動簡漾手中的小木雕。

簡漾不明所以,擺弄著手中的小玩意:“這是一朵花嗎?”

程郁眉眼柔和:“嗯,是木槿,我爸爸的信息素就是它的香味。”

“霜爸爸嗎?”簡漾看得愈發仔細,這朵花是手工雕琢,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看似需要耗費大量時間,不用多想,這一定是郁爸爸雕的。

程郁輕聲道:“我們剛走進這座院子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外面的花房,只是天色太黑,你沒有註意到。”

“還有花房?”簡漾瞬間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出門參觀。

程郁無奈地揪住他的後頸,把兔子撈回來:“外面溫度零下,你準備穿睡衣出去凍成冰棍嗎?”

“哦……”簡漾慫巴巴地縮回步子,任由程郁給他套衣服。

純白的長款羽絨服鼓鼓囊囊,將簡漾纖細的身型包裹成橢圓形,衣領處有一圈厚厚的白色絨毛,將他下半張臉攏住。

程郁又給他套了個白色的絨線帽,忍不住笑道:“你這樣子要是碰到小奶豹,可以直接和它們認親了。”

簡漾摸摸自己被帽子壓成圓形的光禿腦門,將信將疑道:“真的嗎?那我明天就這樣穿,悄悄打入友軍內部。”

程郁止不住笑意,摟住自己的小奶豹往外走。

此時已徹底入夜,極光般空濛瑩綠的色彩滲透進天幕,院外並不昏暗,天空像是被地面的積雪映亮了。

遠處有年輕人用丹麥語發出興奮的呼喊,那些音節穿透雪夜,飄入這座遠離鬧市的院落裏。丹麥的冬天常年飄雪,卻不能阻礙它被評選為全世界幸福感最高的國度。

郁爸爸住在這裏時,能被他們的幸福感染些許嗎?

程郁牽著簡漾推開花房的大門,一股暖意浸透周身,看來郁爸爸回國後仍記掛著這裏,有傭人定期打理,維持供暖。

花房裏有種土壤腐殖後的特殊味道,卻沒有掩蓋住木槿的花香,是一種恬靜的清香,不爭不搶,獨自芬芳。

簡漾被眼前大片鮮艷的木槿花吸引住視線,左看看右摸摸,一時停不下來。

“寶寶,你知道木槿的花語嗎?”程郁撫過承托著花盆的木架,輕聲問道。

簡漾迷糊地搖搖頭:“我從沒研究過這些,你也知道我腦子不太好使,我連百香果都不認識。”

程郁撿起一片雕落的花瓣,愛惜地捧在掌心:“它在北美地區被稱作‘沙漠玫瑰’,它的花語是:溫柔的堅持和堅韌,永恒的美麗。”

“沙漠玫瑰?”簡漾眼睛一亮:“你在破曉危機裏設計廢土玫瑰,就是以木槿為原型嗎?”

“嗯,你看這裏,”程郁指向中間那層花架。簡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斑駁的木制花架上,刻著許多小字,密密麻麻,僅憑目測無法估算總數。

全都是“霜”字,有潦草的,有清晰的,有深刻的,有淺淡的,不難想象郁爸爸刻下它們時的心緒波動。

簡漾被這些數不清的小字震撼到,喃喃道:“這些就是‘證據’嗎?”

程郁揉著小奶豹的圓腦門:“笨蛋,感情哪裏需要證據,又不是法庭判案,愛的證據只存在於他們心裏。”

“NONONO!”簡漾笑瞇瞇地轉過身,一把抱住程郁的腰:“物證暫且不說,人證可是鐵證如山,你的存在不就是‘人證’嗎?”

程郁楞了一瞬,很快明白了簡漾的話,郁爸爸和霜爸爸的愛情曾轟轟烈烈地存在過,至今雋永,所以才會有自己這顆小小的果實。

他還是幼苗時被霜爸爸悉心呵護過,磕磕跘跘長成如今的模樣,擡頭才發現,身旁有一棵偉岸的大樹正在為自己遮風擋雨。

他的alpha爸爸只是遲到了,卻沒有拋下他。

程郁感受到一股溫柔、奇異又混亂的湍流在心湖深層湧動著。他撫摸過的每一片木槿花瓣,觸碰到的每一個“霜”字,都在告訴他,他是因愛而生的孩子,他的存在並沒有被辜負。

當花房中的木槿香氣印入肺腑,當裹挾著細雪的寒風從身側擦過,當他牽著簡漾的手回到溫暖的室內,這股湍流也隨之破冰而出——

他不是孤身一人,他在世間還有可以依賴的親人,如今他的親人又多了一個,就在眼前。

原來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證明,郁爸爸做到了,簡漾同樣也向他證明了這一點。

簡漾看起來比程郁還要開心,他打開電視,挑了個播放丹麥語小豬佩奇的頻道,坐在沙發上哢嚓哢嚓啃水果。

“還好……還好這件事沒有被我的蠢主意搞砸,要不然也太對不起郁爸爸了。”簡漾拍著胸口小聲嗶嗶。

程郁無奈地搖搖頭,繼續削水果投餵兔兔。

埃斯比約與海城時差六小時,現在是國內時間淩晨兩點。程郁隨手打開手機上的破曉危機客戶端掃了一眼,發現郁爸爸的賬號居然還在線。

網癮少年不可怕,網癮大爺才是要命。

程郁揉著太陽穴給他留言:您註意休息時間,再這樣廢寢忘食,我就讓客服給您加一個未成年人游戲時限。

發完這條消息,程郁手指輕輕抖了抖,再次輸入:房子和院子很漂亮,花房裏的木槿很香,壁爐也很暖和,謝謝您,爸爸。

久違的稱呼裏是不變的依賴,壁爐中的木柴劈啪燃燒,程郁靠在沙發上,靜靜感受被暖意包裹的愜意。

沈迷小豬佩奇的簡漾突然感覺兜裏的手機不停猛振,拿出來一看,是郁爸爸的消息。

郁成雙:小簡,他知道了嗎?

郁成雙:他叫我爸爸了!

郁成雙:什麽情況?

郁成雙:我是不是睡太晚產生了幻覺?

簡漾有些莫名,轉頭去看程郁:“你動作這麽快?”

程郁挑挑眉:“他遲到了那麽久,我再不積極一點,到時候他孫子連爺爺是誰都不知道。”

“他什麽孫子?”簡漾一頭霧水,很快想明白,程大貓又在口嗨。

“你正經一點,老人家身體不好,你別整得太突然。”

程郁一本正經地轉移話題:“我說真的,寶寶,特潤型該下崗了,它的使命已經超額完成,回去我就把它封箱供起來,每天拜一拜。”

簡漾一腦門黑線:“你拜它幹什麽?”

“求子,”程郁坦然道:“求一滿屋的小小奶包給小乖做伴。”

“呔!你當我母豬呢,”簡漾一腳踹過去,柔嫩的腳掌落在alpha結實的腹肌上,倒是把自己疼得嗷嗷叫。

“不是母豬,是魔法小豬。”程郁悶聲笑個不停。

這時簡漾的手機又振了一下,還是郁爸爸的消息。

郁成雙:既然他已經知道了,有些東西我想給他看看,請你代為轉達吧,謝謝你,小簡。

郁爸爸發了一段視頻過來,簡漾倚在程郁肩膀上點開它,屏幕上是一間高檔病房,鏡頭正對著一位看起來很虛弱的病人。

當簡漾還在仔細辨認對方的容貌時,程郁已經搶先開口:“是郁家的前任家長,郁甄,在商界知名度很高,從血緣關系來說,應該算我的大伯。”

簡漾立刻反應過來,他前段時間在小報上看到的消息,就是這位大佬得了不治之癥,只能靠大筆金錢續命,這也是郁爸爸回國的主要契機。

屏幕上的郁家老大面色青紫,眼眶重度凹陷,看起來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他咳嗽兩聲,對著鏡頭緩緩開口:

“我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所以想在生命的末尾為我做過的錯事懺悔。阿遲,我這個做大哥的於心有愧,我因為家族的利益紛爭,耽誤了你的一生。也許正是因為我的所作所為,我這一生無兒無女,無親無愛,到了晚年落得絕癥加身,也算是老天爺給我的報應。”

“我們本是手足至親,當年我為了穩固手中的家產,將你從家族產業中強行驅逐,軟禁在異國他鄉,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憾事。阿遲,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只想在死前將我的種種罪行坦白,這樣我走的時候也許能安心一點。”

“我這一生沈溺於玩弄權術人心,我知道你天性浪漫灑脫,對爭權奪利的行當打心眼裏瞧不上,但你是家中最聰明的幺子,也是父親最欣賞的孩子。我忌憚你,嫉妒你,曾經瘋狂地想要抹殺你。”

屏幕裏的郁甄仿佛進入了回光返照的境界,激動的神情配上他那副枯槁的面容,看起來有些可怖。

簡漾害怕地往程郁懷裏鉆,程郁摟住慫包兔兔,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以示安撫,另一只手緊握成拳,暴起青筋。

“我把你送出國後,仍不安心,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勢力,也有足夠的辦法逃回來,我很怕你會回來搶走我的一切,所以我動了不該動的邪念,走了殺人誅心的一步棋。”

“我知道你很愛那個omega,所以我派人找到了他,騙他說你被迫參與家族聯姻,父母之命不可違,家裏人也不希望你被他耽誤前程。我還給了他一小筆錢,恐嚇他三年之內不能再回海城,以免幹擾到你的聯姻……”

程郁突然伸出手來,把屏幕上的視頻掐斷,眼中滿是憤怒,聲音裏有難以抑制的顫抖:

“夠了,我不想知道他是怎麽傷害我爸爸。”

簡漾同樣心神不寧,他從小生活在溫馨和樂的老簡家,從沒有接觸過這種豪門狗血戲碼,根本無法想象其中的惡意和恩怨曲折。

“不看了不看了,我們不看了,惡人有惡報,人壞有天收,咱不跟他計較。”兔兔笨拙地哄著自家alpha,恨不得替他承受這些心酸。

程郁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輕輕牽住簡漾的手,喃喃道:“你願意幫我分擔一些嗎?”

簡漾楞楞點點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我要怎麽做?”

程郁將臉埋到他頸窩裏,悶聲道:“我以前沒有告訴過你,我的信息素特性是共情型,我從沒有使用過這種能力,我以為自己可以承擔所有……”

“我可以幫你分擔情緒?”簡漾急匆匆打斷他的話:

“這也太好了,你為什麽不早點說?”

程郁心間的陣陣酸澀與苦楚被簡漾呆萌的神情驅散了大半。

的確太好了,曾經孤孤單單的世界,多了一個能夠共享他喜怒哀樂的人。

讓他做第一個與自己共情的對象,從今往後心脈相連,情緒互通。

是第一個,也是此生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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