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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靜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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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氣溫驟降,十度以下的寒冷空氣讓蓋著薄被的簡漾一大早便被凍醒,感受到了今年秋天的第一波寒流。

連莊可愛也拋下冰冷的狗窩,打著哆嗦蜷在簡漾床邊,靠著兩腳獸散發出的微薄熱氣禦寒。

明明是一個暖秋,多是艷陽高照的天氣,連雨水都甚少,正當簡漾以為會一直暖下去的時候,突然就冷了下來。

和他的心情一樣。

簡漾從行李箱中翻出最厚的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尖削的下巴埋在淺藍色的搖粒絨裏,搓著手小口呼出熱氣。

“汪!”莊可愛警覺地叫了一聲,簡漾同時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

時鐘顯示著現在時刻七點半,應該還沒到醫生過來安排檢查的點,簡漾有些疑惑,揪著莊可愛的後頸皮讓它陪自己去開門。

門外站著同樣包裹嚴實的鐘佳旭,他進門時順手取下圍巾,對簡漾溫和地笑了笑:“簡先生,好久不見。”

簡漾的視線在他身後停留了片刻,並沒有看到其他的人,於是將門帶上,禮貌地回應:“鐘醫生您好。”

“你應該知道我這次過來的原因吧。”鐘佳旭在沙發上落座,伸出手親切地摸了摸莊可愛的大腦門。

簡漾將客廳的空調開成暖風,又去廚房倒了杯熱茶,端到客人面前:“嗯,您是為了小郁過來的。”

鐘佳旭放松神情,盡量輕聲道:“簡先生想必已經清楚他的情況,返祖癥狀消退後,會有一段時間的記憶紊亂期。”

簡漾點點頭,將莊可愛喚到身邊用來暖手,揉搓著狗子的大圍脖,神色淡淡:“我已經很清楚了,他現在不記得我。”

鐘佳旭看出他受傷的神色,安撫道:“這種狀態只是暫時的,屬於病理性失憶,你千萬不要往心裏去,以免影響到小郁的恢覆進度。”

簡漾有些恍惚,反過來道:“我的狀態應該不會影響到他,我也不會和他有太多接觸,目前我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

鐘佳旭自知失言,冒犯了對方,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樣正常地與他相處,你的信息素也會對他的記憶恢覆起到加速作用。”

簡漾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已經帶上了抗拒:“抱歉,鐘醫生,人心都是肉長的,我想我沒辦法在這種狀態下與他正常相處,我打算自己呆一段時間,不希望受到外界幹擾。”

鐘佳旭終於在簡漾身上看出了自閉癥患者的行為跡象,有些左右為難。

作為程郁的心理醫生,他當然希望為對方創造良性的康覆環境,可簡漾也是一個病人,沒辦法強求一個病人為了另一個病人做出違背本意的付出,如果強行施加道德層面的勸導,更像是一種綁架。

鐘佳旭並不想這樣做,醫德不單單是對自己的病人給予關愛,而是對所有病人一視同仁。

鐘佳旭躬身向簡漾行了個禮,態度謙卑:“我為了小郁的事深感抱歉,但我可以保證,他現在的狀態並非出於他自己的意願,只是由現實的無奈造成,希望他恢覆記憶後,還能得到你的原諒。”

簡漾搖搖頭:“我沒有怪他,不存在原不原諒。”

鐘佳旭:“那你……”

簡漾將下巴埋在莊可愛的大耳朵上,悶聲道:“我只是被動的一方而已,他記得我,我便有存在的意義,他不記得我,我不管做什麽、去哪裏,都影響不到他,我這樣的處境哪有資格談什麽原不原諒。”

簡漾感覺後頸的傷痕又開始刺痛,臨時標記存在的時間是兩周,與傷口愈合的速度相符。等到程郁留下的咬痕徹底痊愈,能不能等到自己的alpha“回來”呢?

鐘佳旭仿佛看穿了簡漾的想法,安慰道:“簡先生,請你務必耐心一些,只要耐心等下去,他會‘回來’的。”

鐘佳旭的話像是一句召喚術咒語,大門很快被敲響。簡漾還楞楞地抱著莊可愛,似乎陷入了沈思中,沒有起身的意思,鐘佳旭只得替主人去把大門打開。

門外站著被“召喚”而來的程郁,簡漾原本呆滯的眼神在看到對方後,總算有了些許波動。

程郁看起來非常不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來,像是回到了認識自己之前因長期失眠而疲態畢露的那副樣子。

簡漾不由有些唏噓,明明是自己悉心呵護了那麽久的小朋友,怎麽會變成這樣子呢?

自己用安撫信息素和長時間的陪伴小心澆灌著他,好不容易將他從敏感脆弱的樣子養成了白白胖胖、精神開朗的模樣,一夕之間卻弄丟了彼此。自己的小朋友又變回了原來的程郁,那個住在深淵裏的程郁。

鐘佳旭似乎沒有料到程郁會親自過來,將程郁請進門後,知道他是來找簡漾詳談,便不再打擾,知趣地向兩人告別:“小郁,我去你那邊休息一會兒,你們先聊。”

程郁點點頭,待鐘醫生離開後,將大門闔上,轉身看向沙發上的簡漾。

omega看起來很蒼白,蜷在沙發上小小的一只,懷裏還抱著那麽大的一只狗,快要將他整個人都遮住。

程郁莫名覺得這只金毛有些礙眼,它看起來太胖了,應該很重吧?會不會壓到簡漾呢?

程郁往前走了幾步,帶著不自知的壓迫性,仿佛冰山臨近。莊可愛哪受得了這個,慫巴巴地“嗷嗚”了一聲,夾著尾巴從哥哥懷裏鉆了出來,三兩步跨上樓梯,溜到二樓去了。

簡漾突然失去了懷中的暖寶寶,冷得一個哆嗦,視線不情願地落在程郁身上,甚至忘了保持禮貌,眼神怪怪的,似在譴責對方嚇跑了自己的供熱源。

程郁抿了抿唇,逼自己露出個和善的笑容來,卻實在是很勉強,只是唇角揚了揚,笑意未達眼底:“你……你應該多穿一些。”

簡漾看到程郁的笑,放空似的楞了好一會兒神,露出了久違的溫柔神情,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視線在程郁臉上來回掃過,探究著這份笑容裏的含義,手指在掌心裏無意識地握緊。

半晌,他才低下頭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喃喃:“你會對我笑了啊,你現在是誰呢?是不是我的小朋友?”

程郁當然聽不清omega囈語般的呢喃,他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友善一些,於是順勢脫下了身上的大衣,抖開罩在簡漾肩上。

毛呢大衣殘留著alpha身上的暖意,將簡漾整個籠住,像一個輕柔的擁抱。

“很抱歉,我昨天的態度不太好。”程郁放緩聲調,像是把簡漾當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不用道歉……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沒事的。”簡漾把臉縮進大衣裏,小心翼翼地給出回應。

程郁坐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十指交疊,壓抑著自己對這種相處方式的不適應,“我在手機上看到了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簡漾一怔,快速回想了一下,忐忑道:“你看到了我和你告別的那一部分嗎?”

程郁點點頭:“雖然記不起具體的經過,但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簡漾撥弄著手指,再次陷入了愧疚的情緒中:“對不起,我想我應該把實情告訴你,你發病入院的原因,可能與我有關。我在那段時間一直為你提供安撫信息素,是病友互助的關系,我的離開可能對你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傷害,引發了躁郁癥的激化。”

程郁大概能推斷出其中的因果關聯,平靜地點點頭,伸手從脖間扯出一條銀鏈,正中央的小瓶因他拉扯的動作晃了晃:“我會發病一定不是你的責任,你千萬不要自責,這瓶信息素,不是你走的時候留給我的嗎?”

簡漾被那個銀色的小金屬瓶勾起了回憶——

自己總是在不該勇敢的時候勇敢,卻在該勇敢的時候習慣退縮。連那種手術都敢去做,為什麽不能在眼下的窘境中勇敢地邁出一點點距離呢?

葡萄還未成熟,便耐心靜候,再靜候,就算在秋天失收,冬天未必不能收獲遲來的驚喜,勇敢地守護它,始終會有結果的。

他是這樣想的,也這樣做了。

淺灰色的拖鞋落在地板上,簡漾輕輕邁出步子,走到了程郁身邊。他靠著對方坐下來,順著程郁的手握緊那個小瓶,指尖觸碰到alpha溫熱的手背。

“它代表一場告別,但我們並沒有道別,被你遺忘的記憶,還有從現在往後的日子,我們還會有很多未來。”

簡漾小心地將臉頰貼在程郁的胸口,用低微卻清晰的聲音說:“不要再告別了,好不好,我會等你記起來的。”

在兩人身體接觸到的那一剎那,仿佛有精靈揮舞著魔棒,念出了古老神秘的咒語,整個空間裏的氛圍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並不寬敞的單人沙發上,程郁被簡漾突然靠近的動作刺激地往後縮了縮,後背僵硬地緊緊貼住沙發靠背。

沙發背是較硬的記憶棉材料,懷中的omega卻是軟的,程郁被這份柔軟刺到全身疼痛,一瞬間什麽都忘記了,只覺得對方快要嵌進自己的骨血裏。

明明簡漾只是輕輕地靠著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血肉交融的痛覺呢?

不知過了多久,程郁終於想起來要呼吸,輕輕地回答他:“不會告別的,謝謝你願意等我。”

簡漾在這一小段時間裏也忘了呼吸,跟著程郁胸腔震動的節奏總算呼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臉頰也跟著漫上緋紅。

程郁猶豫片刻,伸出手臂虛虛攬住他的肩膀,視線瞥到了omega紅透的耳根,以為他把自己悶壞了,一只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額角,低聲說:“臉怎麽這麽紅?是我身上太熱了嗎?”

簡漾說不出話,這才是真正的程郁,那個看起來冷冷的,卻有著笨拙的細膩,非常懂得疼人的小朋友。

簡漾想問自己,有沒有可能,可以讓程郁再次愛上自己呢?有沒有那麽一點點的可能,對方的記憶雖然被剝離,他的身體還能保留相愛時的習慣,牽引他靠近自己。

“就是你太熱了,多了不起的alpha,熱烘烘的,真討厭。”簡漾心跳得飛快,說出口的話有種蠻不講理的嗔怪,像是在撒嬌。

程郁突然笑了,小兔子好像不怕自己了,明明是十分警覺的小動物,只是摸了摸頭,對它笑了笑,就放下了所有防備,收起了敏感的長耳朵。

怎麽那麽乖呢?

“對不起,是我太熱了,下次我少穿一點。”程郁彎著唇角,好像不用再刻意控制表情,也能發自真心地微笑了。

簡漾呆呆地看著他,仿佛夢想成真般,如墜雲霧中。

程郁的眼睛好像真的還愛著自己,鼻子也是,嘴巴也是,連輕輕上挑的眉毛也是,它們一定還記得自己,否則怎麽會那麽溫柔呢?

每一顆細胞,仿佛都在訴說著愛憐的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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