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春和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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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簡漾睡得很不安穩,就算身上搭著厚厚的棉被,他依然凍得蜷縮成一團。右手好像伸進了冰冷刺骨的湖水裏,寒意順著胳膊蔓延到全身。

可他還是醒不過來,夢裏突然出現一雙悲傷的眼睛,一直緊緊盯著他。那雙眼裏前一刻是繾綣的依賴,而後逐漸漫上鮮紅的血絲,變得狂躁暴怒。

有些聽不真切的對話傳入耳中,那雙猩紅的眼陡然靠近,接著便是鋒利的犬齒刺入頸間,血液噴出,帶起漫天的紅霧。

簡漾在鋪天蓋地的血紅裏驚醒了過來,他帶著紊亂的呼吸和心跳觀察四周的環境,難以分辨今夕何夕。

“醒了?”守在床邊的穆慈楞了楞,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快醒過來。為了規避這次危險至極的發?情期,簡漾這幾日輸入的藥物裏都添加了溫和的安眠成分,讓虛弱不堪的omega睡了個長長的好覺。

簡漾五感逐漸回籠,他看清自己右手上掛著的點滴,冰冷的藥水順著靜脈流進身體裏,總算明白了夢中的寒意從何而來。

一片素白的房間裏,連在簡漾身上的各種監控儀器間或發出規律的工作提示聲。穆慈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脖子上帶著一個很特別的大環圈,將整個頸部封隔了起來。

簡漾有點想笑,為什麽穆醫生也帶上了伊麗莎白圈,他張開嘴想要犯貧,卻發現喉頭幹啞,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喝過水。

穆慈用棉簽蘸了點純凈水,輕輕塗抹在他唇上,將幹枯的唇瓣浸濕,緩緩道:“過一會兒才能喝水,你睡了五天,先等腸胃緩口氣,它們也需要醒一醒。”

簡漾驚疑不定:睡了五天?

“這裏是哪兒?醫院嗎?”簡漾對周圍陌生的環境產生了質疑,啞著嗓子道。

穆慈收起棉簽,用專業的手法給簡漾按摩四肢,緩解久睡帶來的肌肉麻木:“這裏是春和苑,海城最好的療養機構。”

“春和苑?”簡漾有種回到了古代的感覺,這名字怎麽聽都有點像花街柳巷之地。

穆慈耐心解釋:“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不適合呆在醫院裏,住院部人太多,信息素也雜。這裏有獨棟病房,醫療條件也是國內尖端水平,更適合你現在的處境。”

“我怎麽了?”簡漾到現在才想明白問題的關鍵。

穆慈嘆了口氣,早已對小白兔九曲八彎的腦回路習以為常:“你的後遺癥發作了。”

簡漾了然,語氣依舊漫不經心:“什麽後遺癥這麽猛,還得住院?”

穆慈哽了哽,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你差點掛了。”

簡漾瞪大眼:“哈?怎麽掛?”

穆慈被這小呆子徹底征服了,不知該惱該笑:“你在幾天前進入了發?情期,腺體透支引起急性休克,搶救了兩個小時,差一步就該去和上帝say?hello了。”

簡漾眼底的驚訝一閃而過,繼而一本正經道:“不,我要是見了上帝,第一句話肯定不是hello.”

穆慈面無表情:“你要說什麽?”

簡漾淡淡道:“當然是——請問您這兒有WIFI嗎?密碼是多少?”

“………”穆慈覺得有點冷,既然都扯上了上帝,果然不是什麽陽間的笑話。

簡漾看到穆慈吃癟的表情,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完便陷入了回憶之中。他雖心大,但性命攸關的事情,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破碎的記憶片段漸漸回籠,簡漾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識前的一些細節:

那天他正在睡覺,睡著睡著便感覺到不對勁,後頸發熱,身體濕潤,是老朋友按時前來拜訪了。

他一直病著,腺體蔫了吧唧,沒啥精神,本以為這種狀態下不會發?情,所以也就沒有準備相關應急手段。

沒想到這次發?情期不但來了,還來得格外猛烈,簡漾記得自己當時全身快要融化,熱意一波接一波襲來,潮水般的渴望全都指向一個人——程郁。

並非單純的生理表象,而是無端強烈的心理上的渴求,這是簡漾從沒有過的經歷,居然是傳說中的定向發?情。

定向發?情僅存在於標記過的AO之間,是一種伴侶間的信息素羈絆,為什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簡漾打了個激靈,回憶起當時的感受,他腦子裏滿是程郁:想他幹燥溫暖的掌心,想他細膩清香的頸間,想他寬闊結實的脊背,想他堅固可靠的臂彎,想他的眉眼唇齒,想他年輕身軀上的每一顆細胞。

簡漾想要逆著潮水飛奔,奔向天邊,跌進程郁懷裏。

他後來的思維朝著不可描述的方向歪曲,簡漾想要驅趕腦袋裏那些奇怪的畫面,可它們無限循環,一遍一遍地從一些沒有關聯的瑣碎事情上,發展成不可名狀的旖旎場景。

沒有任何經驗的簡漾連腦補都過於單純,最多也不過彼此相貼的炙熱肌膚,鼻尖交互的滾燙呼吸。

脖子以下的部分簡漾想象不出來,可腺體有它自己的想法,就這種小學雞水平的腦補,也能讓它過度透支信息素,生生榨幹了自己。

後來的事情簡漾便沒有了記憶,應該是暈了過去。再後來,他似乎聞到了一陣濃郁的酒味,後頸處開始劇痛。他的腺體任性至極,不是它想要的那顆青杏,便撒潑耍賴,作天作地。

之後除了劇烈的疼痛,簡漾再也回憶不起別的畫面,等到大腦再有意識,就已經躺在這裏了。

在整段記憶裏,只有定向發?情這個點實在蹊蹺,讓簡漾無法想通,為什麽自己會在發?情期表現出對程郁的極度癡迷。

情與欲相伴而生,若是沒有情,哪來的鋪天蓋地的欲?

我是單純有病,還是對程郁有別的想法?簡漾終於發現了被自己忽略已久的盲點。

這種想法一旦起了個頭,便一發不可收拾,簡漾開始瘋狂想念程郁。不是想念某種信息素味道,或是想念alpha這種性別,單單只是想一個人,掏心掏肺的那種想。

大腦和腺體達成統一,站到了同一陣營。

簡老板從身到心,徹底淪陷了。

床邊的穆慈全程註視著簡漾,眼睜睜看著自家病人從一臉迷糊嬌憨變成了含羞帶怯,連蒼白的臉頰都染上了粉紅。

這是想到什麽了,怎麽還臉紅了呢?

沒等穆慈開口盤問,病房的大門就被敲響了。穆慈像是意料之中地應了一聲,大門被推開,莊心冉牽著莊可愛走了進來。

簡漾看著氣勢洶洶的母上大人,心裏咯噔一下:莊女士怎麽知道了?還帶著莊可愛,這是準備放狗咬人,清理家門嗎?

“媽,您怎麽來了?”簡漾腦門上沁出冷汗。

莊心冉半是心疼,半是氣惱:“你失蹤了半個多月,也沒個音信給家裏,我難道不該來?”

莊可愛仰著頭“嗷嗚”了一聲,似是在幫腔,控訴兩腳獸哥哥的不孝行徑。

穆慈攤手表示無辜:“春和苑很貴的,我也沒辦法負擔,正好簡夫人聯系到了我,我就把你的事全都交代了。”

豬隊友居然將出賣行為說得這樣理所當然,簡漾把後槽牙咬得嘎嘣響:“有多貴?”

莊心冉拍了拍手,莊可愛立刻得令,從身側的小布兜裏叼出一打小票,嘚嘚跑到床前,甩在了簡漾手邊。

簡漾拎起那打還沾著口水的小票,拉開一看,長長的一條,全是各種收費明細。每條單項都貴到離譜,翻到最後,總結上寫著:簡漾先生自今年7月至明年2月住院費用細錄,共計1583706元。

簡漾好不容易數清了這串數字的位數,兩眼一黑,很沒出息地向莊富婆妥協了。住個院居然要一百多萬,把小森林賣了也抵不了這麽大個窟窿。

“我為什麽要在這裏住半年?”簡漾面對巨大的經濟危機,氣若游絲道。

穆慈看著這只小倒黴蛋,心疼之餘有點想笑:“休克的原因已經查明,你的腺體真的很任性,除了極渴癥,它又出現了抗拒性的應激癥狀。也就是說,除了那位酸味alpha,它誰的賬都不買,別的alpha信息素會讓它瘋狂抵觸,甚至想要封閉你的五感,阻止你的呼吸和心跳。”

“另外,你的病情太過罕見,目前為止還沒有明確的醫療幹預手段,只能以隔離靜養為主,緩和腺體為輔。半年只是預估時限,具體需要多久才能康覆,沒人能下定論。”穆醫生手起刀落,在簡漾脆弱的小心臟上又補了一刀。

簡漾後頸一熱,泛起一陣麻癢,仿佛是那枚腺體聽到了穆慈說的壞話,想要為自己辯解。

“也就是說,我在病愈之前不能再接觸其他alpha?”簡漾聽懂了醫生的表述。

“是的,”穆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伊麗莎白圈”,坦然道:“除非有特殊的防護措施,完全隔離alpha信息素。你現在和珍稀保護動物沒什麽兩樣,外面的世界對你來說就像刑場,隨時可能要了你的命。”

莊心冉嘆了口氣,接話道:“連你爸都暫時進不來,他年紀大了,脖子上肉多,帶不了標準款,要等定制尺寸的隔離脖圈到貨才能來探望你。”

簡漾不知該作何表情,指了指正趴在地板上舔*腳的莊可愛道:“所以它是代表我爸來看我的?”

莊心冉將莊可愛的牽引繩交到簡漾手中,滿懷關切道:“你弟弟是來陪你住院的,我和你爸工作忙,不能天天守著你,它一個狗子,也沒有信息素,能陪著你再好不過了。”

簡漾楞楞接過牽引繩,突然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深深的迷茫。

一覺醒來,突然就成為了溫箱動物,不能走出保護圈,不能接觸外界的任何人,一丁點alpha信息素就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半年還只是保守的預估時間,在未來的日子裏,自己貌似只能和一只狗子相依為命,了卻殘生。

簡漾又想到了程郁,心口剛剛冒頭的那朵名為“喜歡”的小花,突然就蔫了。

可能這就是宿命吧,簡漾無聲嘆息。

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才堪堪發現自己對程郁那點別樣的心思,如今卻被隔絕在高墻之內,不能去陪著他喜歡的小朋友,訴說自己的心意。

還能再見面嗎?簡漾心裏沒底,他想起一部消磨時間的港劇,他曾在其中聽過一句臺詞——在天長地久之前,我們要先學會如何分開。

簡漾的視線落在窗外婆娑的綠影之間,默默許下心願:希望程郁身體健康;希望Solilo成功上市;希望破曉危機人氣長虹;希望這半年很快過去,腺體能康覆如初。

以及最重要的那個期許——

願你我經歷過長久的分別,還會有天長地久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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