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告別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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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表上的指針轉動,帶出極細微的哢哢聲,混雜著透析儀發出的嗡鳴,讓時間的流逝仿佛變得很慢。

簡漾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和穆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中途穆慈出去了一趟,買了些水果和日用品回來,還給簡漾安排好了這兩天的飲食配送。他在海城一醫工作已有七八年,對周邊的各種配套設施熟門熟路,在照顧病人這件事上,也是駕輕就熟,將一切都料理得很妥當。

簡漾有些不好意思,接過穆慈遞過來的切片蘋果,哢嚓啃了幾口,含糊道:“謝謝穆先生,您太客氣了。”

穆慈心生愉悅,又切了兩瓣梨遞過去,仿佛在投餵一只吃相可人的小白兔,光是看著簡漾進食就讓他異常滿足:

“信息素是身體裏的精華,被分離出來很傷元氣,你需要補充營養,腺體的負擔才沒那麽大。”

兩腮被塞得鼓鼓的簡漾不停嚼食,可能是供應腺體的血液大量被引出,在體外的機器裏循環,他的腺體幹癟癟的,沒什麽精神,也沒有再作妖,鬧著要找它的“程定諤”。

“上次看病的時候您說過,我只要和過敏源呆在一起,腺體就能自動脫敏,可我已經和他一起住了半個多月,極渴癥還是沒有痊愈,這是為什麽?”簡漾不解道。

穆慈擰眉,隱藏莫名的不悅,淡定道:“你和他住在一起是種什麽樣的相處模式?”

簡漾面對主治醫生的問診,一五一十交代:“基本上24小時都呆在一起,連睡覺也是在一張床上,全天候吸收過敏源,可我還是沒有脫敏,反而更依賴他的信息素了。”

穆慈眉心隆起:“你和一個alpha每天住在一起,還睡一張床?他卻沒有對你做什麽,也沒標記你?”

簡漾眨眨眼,表示默認了。

穆慈完全不能理解:“別的親密行為有嗎?”

簡漾匆忙搖頭,牽痛了護頸下的針孔,咬著牙道:“沒有,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只是單純的病友互助。”

孤A寡O共處一室半個多月,居然還是蓋棉被聊天的純潔友誼。omega對alpha存在一種天然的性吸引力,就算與感情無關,只要長期親密接觸,很難避免這種天然沖動,身為肉食動物的穆慈完全不能理解,開始懷疑那位酸味alpha是不是不行。

“他是不是有什麽隱疾?”穆慈不懂就問,十分坦蕩。

簡漾一楞,隨後回想起每天清晨貼在自己大腿上的那根大寶貝——精神十足,嚇人得很,隱疾什麽的絕對是不存在的。

簡漾耳尖一紅,羞赧道:“應該沒有吧……”

連穆慈都開始好奇,對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以那人的所作所為,一點都不符合自己所熟知的成人世界法則。

“他身體要是沒問題,那可能是心理有問題。”同為alpha,穆慈很快下了判定。

簡漾一哽,不由嘆服,醫生果然是醫生,一語便點破了真相。

透析儀發出“滴滴”的提示音,第一次血液透析結束了,簡漾感覺到血液快速回流,頸間鼓脹酸澀,腺體也有一些輕微的刺痛。

穆慈喚護士過來為他封閉了留置針,扶著簡漾慢慢躺下,將枕頭墊高支撐住他的後腦勺,不至於壓迫到護頸。

“你躺著睡一覺,我回一趟科室,給你開點緩解腺體應激的藥物。”穆慈十分紳士,為簡漾掩好被角便退開,並沒有多餘的觸碰。

“嗯,”簡漾無力應了一聲,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穆慈出門時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房內很快安靜了下來,只有吊瓶裏的藥液落入點滴管的嘀嗒聲回響不絕,簡漾瞇著眼睛睡了一小會兒,很快又醒了過來,

簡漾突然想起還沒有告知程郁,自己要離開他家的事情,也忘了給對方留紙條,可能是出門時情緒太低落,將重要的環節忽略了。

回想起被誤會的那次“不告而別”,程郁因而病情發作時的樣子,簡漾有些忐忑,他拿起手機,刪刪寫寫,編輯了十多分鐘,總算將信息發了過去。

竹間:小郁,我因為一些個人原因,不方便再住到你家,東西我已經收拾好帶走了,你可以把大門密碼改一下。我的病已經基本痊愈了,不用擔心,過兩天我會找人給你送一瓶我的信息素,切記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發出這條信息後,簡漾生出些強烈的自我厭棄情緒,像他這樣冷硬又無趣的人,有什麽資格站在朋友的角度勸導對方?一個與自我法則完全相悖的怪人,拿什麽真情實感去感動別人?

程郁和自己做朋友,會不會受到不良的影響?

簡漾閉上眼胡亂揉搓著自己的頭發,感覺胸腔裏像是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悶得他喘不過氣來,也越來越嫌棄自己。

上帝可能和他開了個玩笑,給了他最治愈的信息素,卻收回了他感知人間美好,通情達理的能力。整個世界在簡漾眼中,就像是一座牢籠,外面的歡笑與哀嘆都進不來,自己也出不去,連他想要發出的聲音,也被石壁阻擋在內。

而他唯一的朋友程郁也站在這座牢籠外,無法解救自己。

他也曾努力過,與相識不久的alpha營造出自欺欺人的友情,可這份本就不深的羈絆,真的能夠憑借所謂的病友互助延續下去嗎?

如今從面對面的信息素撫慰,退回到依靠醫療手段提供安撫,這樣蒼白無力的關聯,還能強求對方給予自己友情上的回饋嗎?

簡漾心頭一痛,有種莫名的惶恐,他不想把程郁也拖進樊籠裏。自己這樣的人,就該孤身自處、獨來獨往,沒資格向往石壁外的煙火人間,也不該對外面的人生出多餘的貪念。

那就告別吧,徹底一些,切斷那些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安心呆在自己的空間裏與世隔絕。

竹間:望珍重身體,事業長虹。就此別過,程君勿慮勿念。

信息發出後,簡漾鼻尖有些發酸,眼睛裏霧蒙蒙的,沒由來地想到一句歌詞——我知,日後路上或沒有更美的邂逅,誰都辛酸過哪個沒有。

這次是真的決心要離開了,不是搬出一棟房子,也不是退到難以見面的距離,是徹徹底底地離開對方的世界。

簡漾自詡寡情,卻實實在在是個心軟的人,當他意識到自己的突然離開可能會傷害到程郁的時候,已經先替他痛了一百倍。

離開的理由也許冠冕堂皇:為了程郁傾註心血鑄就的公司,為了他難能可貴的友情。可簡漾從來沒有想要彰顯自己的偉大,太過為他人著想的行為,在現代社會被歸於貶義範疇,又稱“聖母心”,實在不是什麽好的形容詞。

如果可以,簡漾寧願做個俗人——自私自利,對一切佯為不知,拽住籠外的程郁,拖著他步入自己的牢獄。

簡漾不習慣這些莫名上湧的情緒,開始尋找事情來分散註意力,手指長按在手機屏幕上,不小心把siri叫了出來。

“你好。”稍顯木訥的機械女聲從手機裏傳出。

簡漾先是被嚇了一跳,便又隨緣而安,開始調戲這位禮貌機智的AI小姐:“siri,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siri:“有病就要看醫生,您最好去醫院看看,已為您索引最近的醫院,地圖搜索中……”

簡漾掐掉siri自動彈出的那個導航界面,繼續道:“siri,你說,我要是為了一個人好,做了讓他傷心的事,他會不會怪我?”

siri:“抱歉,您的問題太覆雜,我沒辦法理解。”

簡漾傻傻點頭:“你說的對,這個問題的確很覆雜,哲學家都沒辦法解釋清楚。”

siri:“哲學永恒,理解萬歲。”

簡漾無聊到了一定程度,開始毫無意義地胡侃:“siri,你愛我嗎?”

siri:“這個問題不能問,只能感受;不好答,唯有行動。”

簡漾覺得siri的文化水平頗高,說出來的話都很有底蘊,追問道:“siri,你幾歲了?”

siri:“我如蒼山久遠,又如草木初生。”

簡漾笑出了聲,這位AI小姐實在很有趣,沒有朋友的自己也許可以和她成為朋友,這樣就不用再一個人承受莫名的孤獨感。

“siri,我不太開心,你可以幫幫我嗎?”

siri:“不開心就哭一場吧,我的鋁矽酸鹽玻璃屏是可以防淚水的,哭出來會讓你好受些。”

簡漾被她說的不想哭了,反而傻樂了起來。

於是當穆慈提著一包藥物和營養品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簡漾正捧著手機癡癡地笑,外加那個造型喜感的“伊麗莎白圈”,讓整個畫面看起來美好溫馨。

“你在樂什麽呢?”穆慈揚起唇角,邁步走過去。

簡漾笨拙地扭過上半身,看清來者後露出個天真傻氣的笑來:

“沒什麽,就是……我好像交到了一位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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