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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馴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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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簡漾的堅持下,程郁總算給鐘醫生打了電話。兩小時後,鐘佳旭抵達程郁家,一進門便被客廳裏的慘狀震懾住了。

“小郁,你沒有按時服藥嗎?”鐘佳旭嚴肅道。

程郁低著頭,囁喏不語。

臥室內的簡漾梗著脖子朝外邊兒喊了一聲:“醫生您好,我不太方便起身,招待不周,怠慢您了。”

鐘佳旭一楞,反應過來,沖簡漾回了句客套話,又對程郁道:“你一直和他在一起,所以沒有吃藥?”

程郁微不可查地頷首,算是默認了。

鐘佳旭掐著眉心,正色道:“我說過,就算他的信息素能緩解你的癥狀,也需要一個過程,要循序漸進,不能因為一點起色就放任自流。”

簡漾豎著耳朵旁聽,很想給鐘醫生的真知灼見點個讚,這條醫囑對程郁和他都適用,他倆的病情反覆都是自己作出來的。

程郁仍舊低著頭挨訓,一言不發。

鐘佳旭鄭重交代:“膠囊可以酌情減少至斷服,小綠片暫時不行,需要得到我首肯。我是你的醫生,我們要相互負責,我不允許你再有擅自違背醫囑的行為。”

簡漾聽著鐘醫生嚴厲的語氣,總有種自家孩子被外人教訓了的揪心感。護犢子的簡老板嘆了口氣,告誡自己保持冷靜。

沒想到鐘醫生接下來的話正中簡漾下懷,把自家孩子還了回來:“我們去裏面說吧,既然你們在一起了,有些事需要讓你的伴侶了解內情。”

程郁點點頭,默許了醫生的安排。

簡漾有口難辯:不是,怎麽就伴侶了,我倆頂多算個病友。

可他現在就住在程郁家裏,還是睡在主臥,簡漾覺得挺難解釋的,幹脆回避了這個話題,裝作沒有聽到。

鐘佳旭領著程郁進門時,簡漾蓋著被子,用枕頭將上身墊高,帶著歉意望向面前的黑鏡框大叔:“真不好意思,初次見面就這麽失禮。”

鐘佳旭拉著程郁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落座,沖簡漾和藹地笑了笑:“簡先生不用這麽客氣,我就像小郁的親叔叔一樣,大家都是自己人。”

看著受傷臥床的簡漾,程郁可憐巴巴垂下頭,主動開口領罪:“剛剛我犯病的時候,他正好回來,是我弄傷了他。”

鐘佳旭扶了扶鏡框,收起笑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嗎?以後還敢不敢隨便停藥?”

程郁沈默搖頭,精致的眉眼染上淡淡的愁緒。

簡漾心疼自家孩子,將話頭接過來:“鐘醫生,您能和我說說他的情況嗎,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會盡力配合您的治療方案。”

鐘佳旭覺得這樣確實有助於程郁恢覆,遂接受了簡漾的提議,卻在溝通前將程郁攆了出去:“我們要討論你的情況,你要不要回避一下,免得產生不好的心理暗示。”

48歲的鐘佳旭和32歲的簡漾達成了無聲的默契,一起盯向26歲的程郁,用眼神表示:崽啊,大人要聊正事呢,自己出去玩一會兒,乖。

弱小可憐又無助的程總默默起身,為兩人帶上房門,去外面處理客廳的“災後重建工作”了。

“您剛剛對他說話的語氣有點重,他會不會有心理壓力?”簡漾委婉地表示護崽之心。

鐘佳旭搖搖頭:“小郁雖然有心理疾病,但他自制力很強,性格也很溫順,比大部分正常人的涵養都要好,不會為了善意的舉動而產生心結。”

簡漾深感認同,要不是今天親眼見到程郁暴走的樣子,他很難想象程郁是一位心理病人:“他的病到底是什麽情況?您能和我說說嗎?”

鐘佳旭頗有心理學大佬的風範,將問題直接拋回:“簡先生可以先說說看,根據你這段時間觀察得出的結論。”

簡漾抿唇深思,過了片刻開口道:“我之前和他相處時並沒有看出很具象的癥狀,像您所說的一樣,這孩子很善良,是一位溫柔得體的紳士,我只知道他患有長期失眠。但從今天的情況來看,我初步猜測是狂躁癥,不知這個判斷是否準確?”

鐘佳旭點頭讚許:“簡先生的觀察力很優秀,但他並非單純的狂躁癥,他伴有抑郁和狂躁的混合性癥狀,準確來說應該稱為躁郁癥。”

簡漾沒有了解過這個名詞,有些不理解,狂躁和抑郁明明是兩種極端的情緒,前者表現為情緒暴躁高漲,後者表現為低沈壓抑,郁郁寡歡。他很難想象這兩種狀態如何集中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您能具體解釋一下嗎?”簡漾虛心求教。

鐘佳旭雙手交疊,娓娓而談:“這種病又叫Bipor?Disorder,也就是雙相情感障礙。從古至今並不罕見,一些耳熟能詳的名人都曾存在這樣的心理問題,所以又被稱為‘天才病’。他們游走在狂躁和抑郁之間飄忽不定,當中有些人甚至用‘在天穹和地獄之間游走’來形容這兩種極端情緒。”

簡漾將“天才病”這個說法揣摩了一番,追問道:“與先天基因和家族遺傳有關系嗎?”

鐘佳旭點頭:“有一定關聯,醫學研究證實存在家族聚集性,但大部分都是後天因素導致的,平均發病年齡是30歲,尤其以25歲以前的首發抑郁為重要預測因素,和童年或少年時期的經歷有關。”

簡漾找到了關鍵點:“他有告訴過您他小時候的事嗎?”

鐘佳旭:“抱歉,我也不清楚,這一點是他的心理禁區,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也拒絕回答。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可以試著打開他的心扉,小郁要是願意傾訴和分享,我相信對他的病情大有裨益。”

簡漾輕斂眉間,將這項醫囑牢記於心,又道:“像小郁剛剛那種砸東西傷人的情況,誘發原因是什麽?”

鐘佳旭耐心解疑:“躁郁癥病人處於狂躁階段時,情緒變得異常激烈,會做出許多運動性的行為,有些行為帶有攻擊性,可能是自我傷害,也可能是攻擊旁人。不過小郁是一個特例,他沒有傷害過別人,一直將暴虐施加在外物或是自己身上。”

作為第一個被程郁弄傷的受害者,簡老板莫名深感榮幸,又提出了新的疑問:“他剛才發病時,試圖咬斷我的頸動脈,當時的情況很緊急,我感覺自己就像被猛獸鎖定的獵物,而他的動作和生理表象都像是在‘捕獵’,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解釋?”

鐘佳旭聽完簡漾的描述後,瞬間了然:“簡先生知道人類分化為ABO屬性的最初契機嗎?”

簡漾搖頭否定,ABO屬性已經在人類歷史上存在了兩百餘年,官方教材僅僅將這種現象定義為“人類物種為適應生存平衡性進行的一種超常進化”,並沒有過多贅述。

鐘佳旭用手指點了點腳毯上的貓形花紋:“ABO的起源是一種動物性基因侵入病毒。”

簡漾驚詫萬分:“動物病毒?”

鐘佳旭頷首肯定:“發?情期、腺體氣味、咬頸的沖動、交合中的成結現象,還有對標記伴侶的占有本能,簡先生不覺得和動物很像嗎?”

這樣一說簡漾也發現了其中蹊蹺,確實有很多AO本能行為都類似於野生動物。

鐘佳旭接著道:“應該說,Beta才是最接近於原生人類的人群類別,Alpha和Omega身上都有很深刻的動物習性。”

簡漾瞬間領悟:“您的意思是,小郁剛才的‘捕獵’行為,是這種動物性的表現?”

鐘佳旭笑了笑:“人類畢竟是擁有智慧的高等物種,就算是AO,除了在性這種繁衍本能上,很少會在其它方面表現出動物性。這是一種理智和人性帶來的束縛,但對於精神上存在病態的患者,這種自制力會偶爾失靈。”

簡漾張大嘴:“所以他剛剛是真的想咬死我?!”

鐘佳旭低聲安撫道:“只要好好治療,這種潛在危險是可以根除的。”

簡漾頭有點疼,他本以為程郁是一只可憐巴巴的小奶狗,沒想到是一頭隨時變狼的大型烈犬。

現在自己還住在狼窩裏,隨時可能有暴斃的風險。簡老板不知道這是算流年不利,還是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簡漾弱弱道:“好治嗎?”

鐘佳旭聲調平和:“我曾在心理學研究中將該行為定義為‘返祖現象’,沒想到小郁也會出現這種情況。簡先生不用太過擔心,動物性裏還存在一種本能,那就是‘馴化’和‘忠誠’,大部分有返祖現象的患者都有類似經歷,發病時被身邊的親友安撫,產生自發性的‘認主’行為,被馴養的‘動物’是不會傷害主人的。”

簡漾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瞪大雙眼:“您是說,他要是再犯病,我得馴服他?”

鐘佳旭朗聲笑了起來:“簡先生,你要相信你可以做到。”

簡漾:不,我不可以。

引狼入室、與狼共舞、狼狽為奸、虎狼之心、狼飧虎咽……簡漾的大腦裏突突突跳出一大堆猛獸相關彈幕,強烈的生存本能驅使他去拒絕這個提議。

誰沒事要馴狼崽子玩兒啊!惹不起啊!會被咬斷脖子的啊啊啊!

然而此時程郁正好推門進來,將一疊洗凈切片的水果端到簡漾床邊,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轉身對鐘佳旭道:“他病了,身體還受了傷,您別聊太久,我怕他疼。”

簡漾看著程郁依賴且維護的小模樣,剛剛還硬著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液體。

得了,馴就馴吧。古有佛陀割肉啖鷹,善者以身飼虎,今有簡老板舍命馴狼。

生活不易,簡叔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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