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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樹欲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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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交談仍在繼續,莊心冉看到程郁臉上淡淡的笑意,也跟著笑起來:

“我那時候還在想,他這麽個紙糊的慫包,以後要是分化成alpha,怕不是個討人嫌,連媳婦都找不到。”

程郁又想到了相親那天見面,造型瀟灑俊朗的簡漾——如果是alpha,肯定也是可愛的。

莊心冉:“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他分化出一種很特別的信息素,成為了omega,他爸心裏高興,就以他的信息素味道作為範本,做了一款系列零食,其實這是一件很正常、也算不上負面的事情。”

程郁點頭讚同:“很有紀念意義,簡總是愛子心切。”

莊心冉嘆了口氣:“錯就錯在時機不對,那個系列的零食也火得過了頭,簡漾剛剛分化性別,處在心思最敏感的青春期,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擱到心裏。”

“剛剛有性別意識的孩子,會把信息素當成像性征一樣的隱私,就像女孩子會在意胸部的發育,男孩子會因為變聲期而尷尬,你們男生一起上廁所時還會偷偷比大小,不是麽?”莊心冉笑道。

程郁耳尖有些紅,除了學校的生理課,從來沒有長輩和他講述過這些。莊心冉說話的時候,身上有一種自然流露的母性光輝,這是程郁沒有擁有過的,卻很渴望。

“愛喝紅酒的人,遇到紅酒味的信息素,會給予關註;愛吃橘子的人,遇到柑橘味的信息素,會特別敏感,這都是很正常的心理反射,只是簡漾承受的這種關註太多了,讓他覺得自己想要隱藏起來的性征,成為了所有人的談資。”

莊心冉喝了口茶,接著道:“那時候吃過我們家零食的孩子,都會對簡漾的信息素味道大驚小怪,連長輩也不例外,經常放在嘴邊討論,逗弄他,調侃他,大多是玩笑性質,也有惡意或下流的,這些聲音成了簡漾生活裏的慣性,必須隨時承受。”

程郁了然,難怪簡漾第一次把信息素給自己聞的時候,會問出那一句——你小時候不吃零食嗎?

他將心比心地想象,如果自己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問及自己的關於性方面的隱私,還會彼此互相討論,那一定會令他感到非常不適,小奶包當時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莊心冉看了一眼臥室的門,放低聲音:“越是嬌縱的孩子,越怕經歷挫折。簡漾每天都會經歷這些,頭幾次的時候,他會回家哭鬧。我記得他有一次哭,是因為有個大年級的同學說他的味道很香,當著他的面把一顆奶糖含進嘴裏,用很下流的方式吮咬,然後在他耳邊吹氣,他被這種性騷擾性質的怪異行為嚇壞了。”

程郁握緊拳,被這些舊事激起了叢叢怒火。

莊心冉又嘆了口氣:“可能是他小時候我們太嬌慣他了,這孩子承受能力很差。徹底擊垮他的點應該是感情方面的挫折,他小時候有過喜歡的人,後來據說表白了,對方卻因為信息素拒絕了他。”

程郁楞神片刻,心底生出一絲莫名的酸澀:他也有過喜歡的人嗎?那人為什麽會拒絕這樣好的簡漾?

莊心冉的話很快解答了程郁的疑問:“你應該知道,大部分人會在12歲到14歲分化出性別,產生信息素,而信息素真正成熟定性是在16歲到18歲之間,這個時期會區分出信息素等級和信息素性質。”

程郁點點頭,表示知曉這項常識。

例如他自己,是在14歲那年分化為alpha,17歲定性為頂級alpha,信息素性質是“共情型”。如果他願意,可以用信息素將自己的情緒傳遞給對方。

莊心冉:“簡漾的信息素是在18歲時徹底定性,我和他爸覺得光憑一種信息素味道不至於生出這麽多事端,於是帶他去做了信息素鑒定。他的信息素被評定為治愈型S++級別,可以說是萬裏挑一,大部分alpha聞到他的味道都會像打了鎮定劑一樣,思維放空松弛,暫時遺忘一切負面情緒,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嗎?”

程郁似乎回憶起了什麽,眉目舒展,唇角帶笑:“您說說看,我覺得這應該算是好事,至少他的信息素對我來說很珍貴,和他在一起讓我很舒適。”

莊心冉苦笑了一聲:“醫生說,擁有這種信息素的omega得到了萬中無一的治愈能力,卻失去了作為omega獨有的性魅力。這種信息素對於alpha來說是鎮定劑,同時也是抑制劑,大部分alpha無法對著一個治愈型S++的omega發情,也就是說,會毫無性欲,只有極少數頂級alpha可以跨越這種本能。”

程郁回想了一下自己剛剛沖的那半小時冷水澡,覺得這個醫學鑒定存在悖論,明明可以有的,而且很激烈。

程郁從耳尖紅到了臉頰:“醫生也說了是大部分,大部分不代表全部,對我來說,他很有魅力。”

莊心冉噗呲一聲笑出來:“看來你們真的很合適。”

程郁追問道:“這個評定結果對他影響很大嗎?”

莊心冉反問:“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對omega毫無吸引力,與愛情基本絕緣,你會怎麽想?”

程郁很淡定:“應該不會怎麽想,順其自然吧。”

莊心冉剛喝進去的茶差點噴出來:“那是你沒有遇到過喜歡的人,才會這樣說。簡漾就不行,從那件事之後,他變得安靜了很多,他開始隔絕一切外界的聲音,拒絕與人真心交流,一直到你所看到的這樣。”

程郁認真道:“他很好,他的一切表現都很正常。”

莊心冉笑得有些無奈:“你會覺得他很好,所有人都覺得他好,但他自己過得並不好。”

程郁皺眉,表示不解。

莊心冉露出疲憊的神色:“他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omega,家境殷實,長相出眾,但他分化以來這二十年裏,沒有朋友,沒有戀人,也不追求事業,他什麽都不在乎,拒絕和任何人產生羈絆。孤單單一個人滿世界飄來飄去,我真怕哪一天,他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他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這句話一直在程郁腦子裏回蕩,他也問過簡漾與之相關的問題——

【你這樣說,好像是我單方面在向你索取,你可以隨時離開,就算是朋友,你不會需要我嗎?】

簡漾的回答是——

【我不會隨時離開。我願意一直做你的朋友,就像小森林一樣,只要你想去,我會一直在那裏。】

簡漾一直沒有朋友,卻願意做自己的朋友,程郁在前一刻為這份殊榮感到受寵若驚,卻在下一瞬感覺到心臟緊縮。

他與簡漾在小森林萍水相逢,若有似無地接觸了兩年,他隨公司搬去西郊,他們之間的羈絆便徹底斷了,如果沒有過於巧合的相親,他們將再無交集。

簡漾願意為了一頓飯提供幫助,用最甜美的信息素安撫自己,卻拒絕成為伴侶,甚至在最難熬的境地裏拒絕自己的身體。

程郁在這一刻才對簡漾有了真正的了解。

簡漾的靈魂可以滿世界飄蕩,去看那些未知的風景,他的心卻封閉在小小的一方土壤裏,不隨任何人或事物移動。他就像是一棵樹,他感謝過路人好心澆下的水分,願意將樹蔭供給路人歇腳,卻從不挽留任何人為他停留。

“他的病……是什麽情況?”程郁聲線裏有輕微的顫抖。

莊心冉的指尖扣緊茶杯,緩緩開口:“醫生診斷過,他因為青少年時期受到的某種刺激,產生了自主性的情感封閉,但他又逼著自己像正常人那樣生活,所以並不典型,旁人也很難察覺。這種長期的心理病態,屬於高功能自閉癥的一種表現。”

“高功能自閉癥,”程郁將這個詞反覆咀嚼,有些不可置信道:“他明明是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會這樣?”

“我也想問為什麽,”莊心冉無奈道:“他自己並不知曉全情,醫生也不希望給他這方面的心理暗示,會適得其反。希望你不要在他面前透露這一點,至少他現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心理上存在病態,不會完全封閉自己,引導和治愈的難度會小很多。”

程郁點頭應諾,表情凝重。

莊心冉眼底溢出愧疚:“我和他爸也因為零食的事情後悔過,但傷害已經發生了,無法逆轉。只希望他能自己走出來,他還有大半生的時光,我不希望看到他孤獨終老。”

了解了一部分內情後,程郁擔憂的情緒更甚:“他的身體?”

莊心冉仿佛聽到了什麽糟心事,滿是嫌棄道:“身體的問題比心理問題好解決得多,就是單身狗當久了,抑制劑耐受,激素紊亂那些都是可逆可修覆的。醫生一直說會有爆發的那個點,抑制劑會完全失效,以後只能靠人力解決,這倒黴孩子熊了那麽久,今天終於中招了。”

莊心冉看了臥室一眼,又拍了拍程郁的肩,笑得意味深長:

“小程啊,我看你就是個不錯的‘人力資源’,難得遇見你這種對他信息素免疫的alpha,要是你也喜歡我們家簡漾,就努把力,爭取給他這塊老旱地松松土。”

程郁肩膀一僵,似乎有什麽很重的責任落在了肩上,他無力地重覆了一遍先前的話:“他不讓我碰。”

莊心冉一臉恨其不爭:“他就是那麽個油鹽不進的臭德行,懂不懂什麽叫身體比嘴巴要誠實?你可是alpha,把隔離貼撕了,讓他好好聞聞你的男人味兒,我跟你說,老房子一旦著了火,那可是劈裏啪啦,我不信他這種時候還能抵抗得了。”

原來還可以有這種操作,姜還是老的辣。

程郁福至心靈,卻在徹底開竅之前再次慫了。他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會做出違背對方意願的事情。

愈是珍貴的人,就越該好好珍惜,循序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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