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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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織:

百般思量,竟不知從何說起,思來想去,不如由頭。

第一次見到夏小雪是在大學三年級的暑假。澳門國際機場。中午時分燈火通明。走過去,她就坐在大得異常的行李箱上,托著腮,臉上有輕微的不耐煩跟無聊。穿普通不過的暗紫色T恤、牛仔褲藍色球鞋,臉雪白雪白,在行李箱的龐大之下,她顯得好小。

說那是第一次見面有點不準確,我們同屬一個系,之前也一起上過導修課,只是那時我獨來獨往,她的存在對我沒有意義。若非這次臺灣實習,我們之間該不會有糾葛吧,是那麽不一樣的兩個人。

「我叫夏小雪。」她這麽介紹自己。

「好奇怪的名字。」我說。「像武俠小說。」

「劉溯恩。難道你的名字就不像嗎?」她笑著,露出一口細細的白牙。

我也笑。「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她聳聳肩,不打算深談的樣子。

那時的她對我只是個身材嬌小,皮膚白皙,有些多話的同學而已,不多不少,即使馬上消失也不會覺得難過的同學。

臺灣下榻的住處就在西門町附近,因為是招待實習生的免費住所,設施簡陋,然而房間很寬敞。我們被編入七人房,七個女生推著行李入住吵翻了天。

我有時也參加她們的小活動,熄了燈,大家靠著窗外投進來的月色隱約辨認對方的臉孔。看不清表情,所以感到分外安全,不吝嗇將心底的秘密掏出來分享。我常常扮演著聆聽者的角色,因為太清楚這種場合說出來的話往往第二天就在市場上販賣,而話是收不回來的。小雪說她好像喜歡上一個有妻的男人。有甚麽關系呢?追啊!我慫恿她,這方面我向來沒多少道德觀念。她搖著頭說不可能,她不能破壞別人的家庭。

說是實習團,大家心裏有數來臺灣耍樂的成分居多,上課昏昏欲睡養足精神晚上就四處亂逛。一次掛八號風球,風雨交加的還是沖出去吃著名的鴨肉面,找了許久,去到時全身溼透又冷又餓,面條就出奇地好吃。

去阿裏山是另一名同學的餿主意,大家本來覺得遠,可她一直堅持,也就熱鬧哄哄一起去了。臺北到阿裏山的路程出乎意料的遙遠,去到山腳小雪跟我一輛車。人多,大家在客貨車上擠成一團,我緊挨著她坐下,車子就在蜿蜓的山道上蹣跚,行車時間很長,我在混濁的空氣裏打盹,放松下來的身體開始隨著車子的拐彎左搖右晃。車向右拐,我的身子向陌生人靠去,她於是拉我一把,讓我順勢枕在她肩膀上,沈沈睡去。這是我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覺。從小就不喜跟人有身體接觸的,那一次卻那麽安心地在某個熟人也稱不上的女孩肩膊上沈睡,醒來,自己也覺得詫異。

阿裏山腰的旅館內,她就睡我身旁,將頭靠在我肩上,呼吸都呵在頸項,一呼一吸之間覺得自己快要沒頂。半夜掙紮著爬起來,搭三點的小火車上山頂,車廂內睡意搖搖晃晃,她突然冒出一個嘆息:如果你是男孩就好了,在車廂裏碰撞跌蕩。我紅了臉,不敢回應。

下了車竟離山頂還有一段距離,有導游在喊:「太陽快升上來了,快走快走。」人群騷動起來往前趕,忙亂中跟她失散了。晨光初現前天地黑漆一片,暗得可怕。電話響起傳來小雪的聲音,竟有些悽惶:「你在哪裏,我不想一個人看日出呵!」

我努力揮手然後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她找到我,一起看霞光四射在低壓的雲層,像奪目的彩帶,四周越來越亮,籠著我跟她。我看看雲,又看看她,覺得她們都離我很近很近。

下山的路上我拖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兩人的手都濕濡濡地,一種暧昧不明的潮濕。突然,我們之間多了一股不明所以說不上來的紐帶。

沒有人說破,但明明兩人都清楚看見了那條似有還無的紐帶。回澳門前,一天下午其他人都出去玩樂,只餘下我們。旅館房間很安靜,像是忽然間沒有了回旋躲避的餘地。我和小雪我們並肩躺在一起,心跳得快極。她突然吐出一句:「我們糟糕了。」仿佛在口中溫吞含吮了許久,話就變得溫存如玉。我們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我一遍遍地咀嚼從她口中吐出的這句話。翻過身去看進她的眼睛:那,就讓事情糟到無可挽回吧。然後,我吻了她,吻她的嘴唇、她的臉龐、下巴、鬢發、頸項。她讓我聽她的心跳,那裏藏著一只小鹿。黃昏在消退,夜一下子蔓延開去,那天她躺在身旁,看著我的那雙眼眸,如星。

回程的飛機上她還坐我旁邊,飛機下降著陸,稍微的顛簸中她湊過頭來在我耳邊念出一串數字。聲音很低。但我牢牢記住了,記得太牢固,以至以後想抹都抹不掉。

我開始發短訊到那個電話號碼,想念的時候,無聊的時候,不能成眠的時候:「是習慣了你的體溫跟發香嗎?沒有了它們,我輾轉難眠。」「花季尚未結束,花便要雕零,你不覺得是件可惜的事嗎?」她總是靜靜的,不特別為所動的樣子。然而不時地,她會從澳門的一頭到另一頭來找我,去看場電影,或者只在漁人碼頭站一個下午黃昏。

開學後,宿舍同一房間的學妹老是回家,於是每星期二小雪都會住過來,周五則我過她那邊。我的抽屜裏開始添加她的衣物:T-裇、內褲、胸罩;她的床底則多了我的拖鞋、皮鞋,洗刷杯中多了一只牙刷。我喜歡看杯中的那兩只牙刷,依偎著,很幸福的樣子。

小雪老愛咬我的臂膀,一見到我就癢癢地磨牙,隔著袖子一口咬下,狠狠地,恨不得把我吃下去的樣子。我開始小心不露出我的臂,因為上頭有一個個瘀青的牙痕。只在她面前抱怨,讓她看她又會心疼,取藥膏來替我塗抹,喃喃埋怨:「欸,怎麽下手這麽重?你也真是的,就不懂喊疼嗎?」我坐在床上看著她傻傻地笑。「傻瓜!」她會擡頭看我一眼,帶著笑意跟溫柔說。在她面前老是犯傻,缺點都藏不住,平日裏的冷靜銳利都不知丟到哪去,所以有一陣子她一直叫我劉笨笨。

笨拙的,無措的,敏感得一碰就會疼痛的我——像與今生無甚關系,來自另一世的我。

離小雪到德國當交換生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她也對我們的關系越來越不安。系裏頭已經在盛傳我們之間的暧昧,我向來不理這些,也沒人在我面前提。她卻是在意的,有時冷不妨提起自己當交換生這半年正好「洗底換牌」,故必須在離開前分手。我聽了總很難過,心臟一陣一陣抽搐,覺得只有自己在努力珍惜維護這段感情。小雪見我流淚便心軟,嘆著氣摟住我。大約是那時候,開始對她的味道極端敏感,遠遠地隔著一層樓便能感覺她的存在,這讓我擁有了不為人知的小秘密的快樂。

小雪退宿那天我大哭了一場。她離去前還我外套,那件衣服她從我處取去,常常穿著,我抱著它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以為自己可以坐上一輩子。外套洗過了,上頭沒有味道留下。我知道她是真的要離我而去了,去到遙不可及的地方,誰來陪伴她呢?下雨了誰提醒她帶傘,誰伸出手臂讓她咬?誰在她洗澡後替她梳發?誰將她的雙腳放在背上渥暖?夜半小腿抽筋誰替她搓揉?我呢?我的笨拙脆弱可以放在哪裏?我可以在誰面前哭泣?我坐在地板上靠著衣櫃,眼淚自己從眼眶裏掉下,仿佛不屬於我。我想我上輩子定是欠了小雪許多許多眼淚。或者我是個不歸的浪子,或者是個負心的伶人,於是註定了這輩子要將眼淚都還給她。

小雪走的那天我沒去送機。等你回來時我來接你。我在電話裏告訴她,然後去打工,專心致志地。回宿舍睡了很久,起來時發現已經天黑,天氣跟時間其實已不那麽重要,我坐在床上看遠處的燈火逐漸亮起,我數算著它們:「一二三四五……」身體裏有甚麽被關上,甚至不覺得冷。我將軀殼交給自動導航系統,自己躲在某個角落。

我開始等待每日跟小雪通話的時間,我期待,卻又害怕撥那個號碼。小雪的聲音跨越半個地球後變得很冰冷,總是淡淡地:「是嗎?嗯,是的。」仿佛我是追債的人。於是通話後我總要花上一段時間平撫難過。

終於還是分手。通話那天夜幕垂落如死,沒開燈,房間一任幽闇著,我也幽闇著,覺得體內有很大一部分甚麽已經死去,全身都痛,一種鈍鈍的疼痛。那是五月八日,四年多之前。

那天開始,九點鐘的時候,我的心總是在七點鐘,而轉眼間又是意味著心臟陣痛的開始的子夜十二時,我用全心、用全意,將回憶高高舉起。正值考試,莊子十三篇內篇讀得一塌糊塗,室友下學期就搬回去了,宿舍只有我一人,踩著細碎的腳步來來去去,寂寞如影。我更加沈默了,本來就是不多話的人現在成了啞子,常常一回過神來才發現天已黑,眼前筆記散亂,不覺熱、也不覺餓。非常偶爾地,會夢見她,穿著紫色的短袖上衣蹲在地上,哭泣。我俯身撥開她額前的發低低地問: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她擡頭對著我露出一臉的陽光,五官如此清晰呵……這個我深愛著的人……可惜她已不覆存在。

曾有一段時間,每早介於清醒與迷濛的剎那最讓我難過,我不知道我有這麽多的感情供我揮霍。後來漸漸好多了,除了偶然覺得寂寞。只是常常我以為自己真的好起來了,真的,不再疼痛了。總還是有一首歌、一句話、一種味道、一個身影提醒我:對不起,你還沒有痊愈,你還是很疼。像癌,病情反反覆覆,死不去又好不起來,拖著拖著,連自己都覺得厭煩。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紗織收到的這封信,有些情節挪到上章末端去了,之前有追文的小夥伴有空不妨從上章後段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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