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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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空閉上眼睛,鬥室裏的光便滅了。風不知道從哪裏灌進來,涼颼颼鉆透三層薄毯滲透外套內衣滲到心頭去。意識倒比任何一刻都清晰。

「我們在天上的父。」她無聲地默唸。「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她心甘情願唸著,以從未有過的虔誠。這麽多年過去,基督教信仰像一個低淺的背景音樂襯托在她整個少女到成年的階段,到最後唯一留下來的痕跡也不過是這一段主禱文。

「……不教我們遇見試探,教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

她唸完,睜開眼睛。暗黃的燈光從走廊那頭充盈進來,透過鐵欄桿因此有了一條條整齊的黑格子,印在水泥地上。想一想,又將禱文重頭唸起。曾經也有人向她許諾「永遠」。我永遠、永遠不會主動跟你道別。那人說。為此她便滿足了,像一個輸紅眼的賭徒,將僅有的一點全押上。而她僅有的,似乎不過是性命而已。為了那人的不道別,她心甘情願默唸一萬遍主禱文。

她側過身蜷起身軀,這樣似乎能暖和些。毯子對她而言太短,蓋住肩膀一雙腳便露在寒氣裏,蓋住腳又遮不住肩脖,只好拆開來兩層蓋腳一層蓋肩。這是古人說的捉襟見肘吧。她自嘲地勾勾嘴角,去看手腕上磨得老舊的袖口。一室此起彼伏的鼾聲,夾著偶爾幾聲抽泣和夢囈。她懷疑只有自己被這寒冷折磨著,深夜獨醒。

這樣也好。幾日的奔波籌算,有時她都分不清是她在推動著事情或者事情推動著她走。倒是如今,白天的繁雜沈澱下去,意識像冬天屋簷下的冰錐子凍得剔亮。那人的眉眼、膚色、優雅的頸項,她的沈靜和收斂的怒氣,她空落落抽菸的模樣,一閉眼便浮現。她在更衣室內穿著暗紫色蕾絲內衣的嫵媚。紗織。

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竟然一邊唸著經文一邊在想著紗織的身體……不知道這在神眼裏算不算褻瀆?應該算吧。如果聖經裏男子與男子交.合都要入地獄的話。她又笑。事到如今反倒是安下心來,像是拋卻一直以來擱在肩膀上的重擔,人變得輕盈,往後再怎樣都能熬過去似的。

下午楊律師來了一趟。跟冷叔有深厚交情,體面又有氣勢的中年男子,依然衣著得體,拎著手工精細的牛皮公事包。他公事公辦地說明了接下來的法律程序和估算的罰金及刑罰期限。

「老冷這次也是卯足勁了。」交代完正事,楊律師輕輕提了一句。「欠下好幾個大人情為你找的求情信。法官那邊也盡量走動了。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欠了你們母女。」

那是當年母親救他一命,又跟了他那麽多年的緣故。她看楊律師一眼,話在心裏過了一遍沒有出口,只淡淡說:「我是感激冷叔的。」

「若不是這單案件之前已缺席判決過,依你的情況完全可以保釋出來,我也有把握將刑罰降到緩刑二到五年……」楊律師將文件一一收入公事包。因為是專供嫌疑人和律師商談的地方,理論上沒有監控設施,說話不用太顧忌。「我倒是不明白,既要認罪,何苦出去?既然都出去兩年多了,還回來做什麽?老冷不是說你在這也沒什麽牽掛?你知道他這趟為你得罪了多少人?」

大概是覺出自己的不冷靜,楊律師輕輕咳嗽一聲,收斂下來。「案情簡單,你算是自動投案,也得到對方諒解,加上身家清白無前科,估計這一周內就能提堂,安心在收押所等著。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有。」她說。「之前談好的實行了嗎?」

楊律師點點頭。「今早你走入警署投案,認了嚴重傷害身體完整性和教唆罪之後就確定實行了。」

「好。」

「你還有空擔心別人?」楊律師站起身,不帶感情地說。「有空不如想想入獄後怎麽自保。就算出獄,你擔著一個教唆毀謗罪名,記者的名聲也沒了。」

是了。她身上剩下的,除了性命還有那一點無重無形自以為是的正直——當年為了它倒是拼盡所有咬碎了牙。事過境遷了再看回去,多少覺得可笑——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力大可以自舉的年輕自己。

唔,也是那晚淋了雨一場高燒之後自己這畏寒體質才變本加厲。想到這她忍不住在床上更蜷緊些。走廊上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伴著看守員腰間鑰匙相撞發出的輕響。雨聲、尖叫、腳步聲,還有那些氣味一下子從記憶底處翻攪起來。她在雨中踉踉蹌蹌,拼盡了力氣地奔跑,路上撞到一、兩個途人,身子一側碰翻了整個水果攤,人摔在地上壓爛了一片橘黃,再爬起來身上便是血腥味帶著桔子的酸甜。

我們在天上的父……她用盡全力吸入空氣,覺得自己在萎縮倒塌,溫熱的液體流出。可是她用力地呼吸,安靜等著這股惡寒和僵硬像一場令人厭惡帶惡臭的風從身上過去。能做的也只有等待而已。她咬緊了牙關,雙手揪住單薄的毛毯。

畢竟再沒有一個誰會撫著她的臉,問她怎麽了。沒有誰會告訴她許她擁有自己的「房間」。

這就是「屬於自己的房間」。知道這些之後,你還願意不道別嗎?紗織。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不覺,竟也寫了六萬多字。青空的過去一點一點翻攪出來——

人嘛,真的是不得不被過去糾纏的生靈,

據說所有動物中只有人類有三個時間觀念:為過去懺悔、為未來盼望

而動物只有當下。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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